第273章 虚箭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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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虚箭藏锋
诸部旗帜在草原长风里猎猎翻卷,猎猎声中,各部落武士却齐齐敛声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口射技竞赛本已尘埃落定,众人胸中的热血与兴奋早已褪去大半。
此刻陡然冒出一名迟来的参赛者,勾起的不过是满场好奇的打量。
没人真觉得,这能撼动既定的结果。
骏马扬蹄,四蹄翻飞间溅起细碎草屑,杨灿随马起伏,脊背却挺得如孤松般笔直,分毫不见颠簸之态。
战马刚踏入看台前的开阔草场,他便反手探向箭囊,五指如灵蛇般一捞,三枝羽箭已被稳稳夹在指间,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沓。
他偏头望向人形箭靶的方向,两侧是二十余部落列阵的勇士,身后看台上,诸部首领正目光沉沉地注视著他。
开弓、引箭、拉满、瞄准,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快马从看台这头疾驰向那头,留给箭手瞄准的时间本就转瞬即逝,容不得半点耽搁。
「绷~~」弓弦震颤的脆响划破了寂静,第一枝箭骤然离弦,如流星般掠向靶心。
可弓弦尚未完全归位,震颤的余音还在耳畔萦绕,他的扳指已再度勾住弦身,伴著一声低喝,弓弦再度被拉成满月。
「咻!」第二枝箭破空而出,箭影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银线,即便站在侧面的部落勇士,也难辨其轨迹。
杨灿全然不顾那两枝已飞远的箭,第三枝箭转瞬搭上弓弦,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紧紧锁著那具固定的人形箭靶。
骏马狂奔,他自身既是快速前移的目标,又随著马匹的颠簸上下起伏,瞄准的难度成倍增加,可他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
就在胯下骏马即将冲出另一侧看台边界的刹那,第三枝箭应声而飞,循著前两箭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灿反手将长弓往肩头上一挎,双手顺势攥紧缰绳,驱马再冲出十余丈,这才缓缓收力,驾驭著马匹兜了个小圈,慢悠悠地向回驰来。
此刻全场无人看他,所有目光都死死黏在那具人形箭靶上。
看台上的各部首领中,先前有不少人自知部落无力夺魁,全程都在与身旁首领低声攀谈,对比赛结果毫不在意。
可此刻,所有人都前倾著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具孤零零立在草场中央的靶子,连脸上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一名骑士策马疾驰而出,距箭靶数步之遥时猛地勒马转身,骏马人立而起又迅速圈转。
他趁机俯身探臂,一把将人形箭靶从立柱上拔下,高高举过头顶,随即调转马头,快步冲回看台前。
「嗒嗒嗒————」马蹄声急促,带著箭靶一步步靠近。
不等那骑士开口禀报成绩,看台上的诸部首领已率先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爽朗又带著几分戏谑,瞬间席卷了整个草场。
白崖王妃捂著嘴,笑得前仰后合,鬓边珠钗轻晃,眉眼间满是娇俏,一只粉拳不时轻轻捶打身旁的白崖王。
身为四大部落首领之一的白崖王,本想强装镇定,却被王妃这般闹著,终究按捺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三支箭,全中了,没有一箭脱靶。
可这样的成绩,放在这群常年驰骋草原的神射手之中,实在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是拙劣。
因为,一支也没射中咽喉。
众人定睛看去,第一枝箭斜斜扎在人形靶的左肋之下,箭羽朝外歪斜,箭镞嵌在靶中,这是斜射而入。
第二枝箭落在左胸处,正中心口位置,这支箭是正射而入。
第三枝箭射中了面门,却是循著一道弧度钉入的,箭羽高高翘起,这是抛射而入。
三箭之中,竟没有一箭命中象征神射水准的咽喉要害。
这时,那名举著箭靶的武士才高声禀报导:「王灿,三箭皆不中!」
「哈哈哈哈————」调侃的笑声愈发奔放,连下方列阵的部落勇士也忍不住哄笑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尉迟芳芳「老脸一红」,抬手拄在案几上,遮住了半边脸。
白崖王妃娇笑著扬声道:「不错不错,黑石部落拿了第一,又拿了倒数第一,看来只要是第一,便志在必得啊!」
尉迟烈脸色发黑。
凤雏城虽说是作为单独一方势力参赛的,可谁都清楚它与黑石部落的渊源,此刻被人当众调侃,他脸上实在挂不住。
破多罗嘟嘟见杨灿策马缓缓归来,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安慰道:「王兄弟,无妨无妨,等回去后,我找部落里的神箭手好好教你,下次定能长进!」
杨灿抬眼望向那被高高举起、向四方展示的箭靶,反倒喜笑颜开:「都中了啊?这不是挺好的吗?」
破多罗一脸尴尬,挠了挠头道:「是要射中咽喉才算数的,你这————一箭都没沾到要害的————
边儿啊。」
杨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无所谓,战场上群射之时,本就无需精准瞄准。若是单对单,我这样射,难道杀不了人?」
他抬手指了指那被骑士驮著、向各部落勇士展示的箭靶,道:「咽喉目标那么小,你看我,两箭胸口一箭头,神仙来了也摇头啊!」
看台上,尉迟朗故意尴尬地对尉迟芳芳道:「阿妹,都怪我考虑不周,本想让你的人露个脸、
风光风光,没想到竟弄成这样————都是二兄的错。」
这时,杨灿已策马至看台之下,扬声朗问道:「二部帅,三项大比,今日只是第一试。
既然我有资格参加今日的射技赛,那后两试,我应当也能参加,对吗?」
尉迟朗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对尉迟芳芳打趣道:「阿妹,你这部下虽说箭术欠佳,这份勇气倒是可嘉。」
可尉迟芳芳听了杨灿的话,眼底却骤然亮起光芒。
她忽然想起,当初「王灿」手持大铁锤,把那些粟特武士,一锤一个不吱声儿了。
明日是角牴之赛,摔跤虽然需要技巧,可一身蛮力,无疑是最大的优势。
这般想来,说不定「王灿」能在角牴赛中脱颖而出,哪怕只是冲进前三,也能洗刷今日的耻辱。
心念及此,尉迟芳芳挺直脊背,朗声道:「世上没有百战不殆的将领,败而不馁,便是真好汉二兄,我这员突骑将,可有资格参加明日的角牴赛?」
尉迟朗哈哈大笑,朗声道:「为兄说过,凤雏城如今是单独部落参赛,后边两试,你的这员突骑将自然能参加,必须参加!」
杨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当即拨转马头,退到了一旁的队列中。
破多罗嘟嘟瞪著他,凑上前来小声嘀咕:「兄弟,你还真要接著比啊?」
杨灿笑了笑,反问道:「怎么,信不过我?」
破多罗皱著眉,一脸担忧:「公主说过你神力惊人,可你身子看著这么单薄,力气再大也有限吧?
明日可别再拿个倒数第一回来,那可就真的太丢脸了!」
杨灿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我不怕,反正没人认识我。」
破多罗一听,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挥挥手道:「走开!从现在起,我也不认识你!」
杨灿的射技得了倒数第一,黑石部落的那名神射手自然稳稳保住了魁首之位。
黑石族长尉迟烈亲自命人取来一套精制战甲,亲手为他披挂整齐。
待那神射手重新登台,台下黑石部落的勇士们当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久久不散。
二十多个部落轮番上阵,各赛一场,这场草原大阅的射技比赛,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
等那魁首披甲受贺、接受诸部战士的欢呼时,日头已升至中天,草原上渐渐燥热起来,大阅第一试,也随之落下帷幕。
正午时分,各部落首领齐聚一堂,设下宴饮。
那夺了箭术魁首的勇士也得以列席,与诸部首领同席共饮。
部落战士们吃的皆是寻常膳食,肉食不多,可黑石部落营地的宴席上,却是美酒飘香、肉香四溢,觥筹交错间,尽是热闹景象。
当日下午本无赛事安排,可各部落首领却比上午观看比赛时还要忙碌。
他们纷纷带著亲信,频繁往返于各部首领的大帐之间,步履匆匆,神色各异。
关于组建草原联盟、共同声讨秃发部落的消息,早已在诸部间传开。
只是迄今为止,各部落首领都未明确表态。
要不要加入联盟?加入后部落能争取到何种权益?我的部落在联盟中能占据怎样的地位?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首领心头,皆是亟待决断的大事。
势力雄厚的大部落,一边盘算著自身的诉求,一边暗中打探其他大部落的心思。
同时他们还忙著拉拢弱小部落,扩充自己的附庸势力,为后续在联盟中争夺更多利益铺路。
而那些实力屏弱的部落,则在反复权衡,是依附某一个大部落,还是与其他弱小部落结盟,再一同在大联盟中争取一席之地。
部落实力、地缘远近、过往恩怨,皆是决定他们靠拢方向的关键,而对方的态度如何,能否达成共识,都需要首领们在一次次磋商中敲定。
因此,即便午后暑气逼人,那些喝得微醺的首领们,依旧不辞辛劳地奔走周旋。
他们或是闭门密谈,或是试探议价,或是争执不休,或是握手言和,草原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风云激荡。
凤雏城部落营地的大帐中,慕容宏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头对尉迟芳芳问道:「公主,我打算去接触一下各部首领,依你之见,我该先从哪个部落入手?」
尉迟芳芳略一思忖,缓缓开口道:「夫君,依我之见,不如抓大放小。
只要能说服各大部落为你所用,那些弱小部落自然会审时度势,主动靠拢。」
慕容宏昭眼前一亮,欣然道:「我正有此意。草原四大部落中,秃发部落已是公敌,黑石部落是岳丈的势力,剩下的便只有玄川部落与白崖部落了————」
「先找白崖部落!」
不等他说完,尉迟芳芳便打断道:「玄川部落同为鲜卑大部落,野心不小,即便没有称霸草原的心思,也未必愿意臣服于父亲。
而白崖部落是氐族人建立的,白崖王从未有过统治鲜卑人为主的西北大草原的野心,拉拢他.
难度更小,也更稳妥。」
「公主言之有理。」
慕容宏昭连连点头:「那我便先去拜访白崖王,只要他点头应允,玄川部落便多了几分忌惮,日后商议联盟之事,也不会再狮子大开口。」
说罢,他看向尉迟芳芳,柔声问道:「公主可要与我同去?」
尉迟芳芳轻轻摇头,道:「夫君自去便是。我难得回一趟草原,正好去探望母族的亲人,也趁机说服他们,给夫君更多支持。」
慕容宏昭闻言,心中满是感动,伸手紧紧握住尉迟芳芳的手,眼底满是遣绻与珍视。
「公主,你真是我的贤内助,你的好,为夫永记在心。」
说罢,他低头在尉迟芳芳额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随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出了大帐。
尉迟芳芳依旧静坐著,直到丈夫的身影彻底走出大帐,帐帘摇曳的弧度渐渐平息,她才忽然牵了牵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自嘲。
她一直都清楚,慕容宏昭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情意。
曾有一次对镜梳妆时,她从铜镜的倒影里,捕捉到他投来的匆匆一瞥。
那眼神里裹著厌恶、不屑,还有毫不掩饰的嘲弄,像冰锥似的扎过来,让她通体生寒。
她更记得,每一次温存之际,她的丈夫自始至终都未曾睁眼。
慕容宏昭总在她面前装得妥帖周到,可身体的细微反应从不会说谎,他眼底的疏离、肢体的僵硬,尉迟芳芳怎会不懂?
那是发自心底的排斥,是连伪装都难以掩盖的嫌恶。
她不像母亲。母亲那般强悍,在父亲面前却只会一味地忍让、奉迎与讨好,拼尽全力只求换得丈夫片刻的垂怜。
她也明白,自己的容貌与身段,很难得到一个男人的喜欢,这点她能坦然接受。
可她忍不了慕容宏昭的欺骗与利用,明明厌弃到骨子里,却还要装出几分爱意,这份虚伪,才是对她最刺骨的羞辱。
她也曾想过妥协,陪著他一起自欺欺人。只要能怀上他的孩子,她的未来便有了依托。
有了骨肉,她便能熬过所有冷眼,等尉迟与慕容两部联手,谋夺天下,等慕容宏昭登上帝位。
到那时,慕容宏昭便再无用处,她的儿子,会成为这新帝国的掌权者。
可天不遂人愿,她与慕容宏昭成婚许久,始终一无所出。
如今诸部会盟,要推选草原联盟长,慕容宏昭一旦手握大草原的调兵权,筹备多年的慕容氏便会顺势起兵。
与此同时,父亲大抵也会定下尉迟部的少族长人选,那个人,必定是尉迟朗。
她无子嗣傍身,两大部落的结盟,终究需要一个兼具双方血脉的继承人。
父亲一旦立尉迟朗为少族长,定会打压大兄,顺带剥离她在部落中的所有影响力,削弱她的母族。
到那时,父亲必定会再选一位女儿,嫁给慕容宏昭做侧室。
那个人,只会是桃里夫人的女儿。
当年两家秘密结盟,以婚约巩固关系时,刚被立为可敦的桃里夫人,女儿尚且年幼。
如今那姑娘已然长成,一旦黑石部落未来族长的同母妹妹嫁入慕容府,她这个既不受宠、又无所出的正室,便会成为两大势力深度融合的绊脚石。
到那时,她或许会不明不白地死去,大兄与母族,也会如秋风中的衰草,被人肆意践踏。
尉迟芳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痛楚与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的冷冽。
她缓缓站起身,迈步向大帐外走去。
她与大兄要成大事,母族便是最坚实的后盾,此刻,她必须去见一见母族之人。
慕容宏昭带了两名亲信,携了几样贵重礼物,循著白崖部落的旗帜,径直赶往其驻营地。
到了营前,他向值守的白崖族人报上身份、说明来意,却意外得知,白崖王不在营中。
白崖王在正午酒宴散后,便动身前往其他部落拜访,具体在哪个部落,值守族人也无从知晓。
慕容宏昭心中微动,正犹豫著是否先去玄川部落碰碰运气,一道明艳动人的倩影忽然从主帐中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白崖王妃,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极为美艳,一双桃花眼顾盼间流光溢彩,自带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
「慕容世子,快请进。」
她开口时,声音柔婉,随即转头,嗔怪地瞪了值守侍卫一眼。
——
「你们这些蠢货,这位是慕容世子,便是大王不在,也是万万怠慢不得的贵人。」
说罢,她又敛了嗔态,笑靥如花地看向慕容宏昭,柔声道:「世子,里边请。」
这般被尊崇,慕容宏昭心中颇为受用,当即颔首,随著身姿袅娜的白崖王妃,缓步走进了主帐口他示意侍卫呈上礼物,脸上堆起得体的笑意:「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王妃笑纳。」
白崖王妃淡粉色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温声道谢:「世子有心了。」
待手下人接过礼物退下,她便欣然道:「我白崖国素来敬重慕容家族,早有亲近之意。
只可惜两地相隔甚远,往来多有不便,今日能得见世子,我心中十分欢喜。」
白崖国地处张掖、酒泉以北,无论从汉人地界还是草原腹地前往慕容氏的领地,都要途经数股势力的地盘,往来确实艰难。
但慕容家族接下来打算团结整个西北草原部落,将其打造成一统陇上的最大助力。
但慕容家又不想在此过程中让尉迟氏一家独大,那自然要暗中扶持第二个甚至第三股势力。
一旦草原联盟成功,他们之间的往来在草原这一侧就没有地域上的障碍了。
念及此处,慕容宏昭微微一笑,一语双关地道:「王妃所言极是,只是待诸部联盟成功,你我两族再想往来,便容易多了。」
白崖王妃微微挑动妩媚的眉梢,高挑的眉骨衬得细长的眉尾愈发上挑,添了几分灵动与娇俏。
她娇笑著问道:「世子就这般笃定,联盟必定能成?」
「一件对草原诸部皆有裨益的事,何愁不成?」慕容宏昭从容应道。
「哦?皆有裨益?」
白崖王妃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紧锁住他:「我倒未曾看清其中益处,还请世子指点一二。」
慕容宏昭抬手端起茶碗,浅啜一口,神色淡然。
白崖王妃心领神会,抬手挥了挥,帐中侍奉的侍卫与侍女当即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营帐中,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王妃殿下。」
慕容宏昭放下茶碗,笑意淡了几分,神色渐趋郑重。
「要我说明此间利害,并非不可。只是,王妃能替白崖部落做决定吗?」
白崖王妃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看著他:「世子不妨看看,此番会盟,诸部首领虽多携家眷而来,可敢坐上台去的女眷,除了我,还有第二个吗?」
其实有不少首领都是带了家眷来的,尤其是携了子嗣来。
因为这般重要的场合,既是培养子嗣眼界、锻炼待人接物能力的良机,也是让各部下一代建立交情、维系联盟根基的手段。
可上台的,除了白崖王妃,再无其他可敦或首领子女。
唯有黑石部落的尉迟烈是个例外,他的次子登台,是因为担任此次会盟的总接待。
而尉迟芳芳登台,是因为她是事实上的一方领袖。
想通这一点,慕容宏昭缓缓颔首,语气愈发郑重:「西北草原诸部,皆以放牧为生,草场贫瘠,生计艰难。
唯有白崖部落,借特殊山势阻隔风沙,坐拥一片沃土,子民半耕半牧,才得以自立为王,政权稳固。
可王妃也该清楚,白崖部落耕地有限,别说扩张,即便只是人口稍有增长,也会给部落带来极大的生存压力。」
白崖王妃幽幽一叹,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神色,模样愈发楚楚动人:「上天赐予的基业便是如此,我们又能如何?」
慕容宏昭淡淡一笑:「王妃可知,秃发部落野心勃勃,迟早会被诸部联手铲除。
一旦秃发部落覆灭,其部众与草场,必然会被其他部落瓜分。
白崖部落并非鲜卑同族,地理位置又极为特殊,届时必定会吃亏。
到那时,四大部落只剩其三,黑石、玄川两部定会从秃发部落的覆灭中获利最多。
此消彼长之下,白崖部落只会比今日更弱。狩猎者若是衰弱了,便难免沦为他人的猎物。」
白崖王妃猛地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双天生的桃花眼,即便无半分挑逗之意,也自带几分妖冶风情。
「这么说来,世子是有办法,让我白崖部落不必沦为那衰弱的狩猎者?」
慕容宏昭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若非如此,我今日为何来此呢?」
「哦?」白崖王妃眉尾再挑,妩媚更甚。
她款款起身,步履轻盈如胡旋舞中的精灵,烟视媚行地走到慕容宏昭面前,身姿一旋,微微前倾。
慕容宏昭下意识地伸臂一接,她便顺势倒在了他的怀中,饱满的玉峰近在咫尺。
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臂,轻轻缠上了慕容宏昭结实的脖颈,柔声道:「还请世子指点迷津。」
「王妃————」
慕容宏昭虽早察觉这白崖王妃气质风流,却未料到她竟这般大胆直白,一时竟有些失神。
「世子,妾身姓安,名琉伽。」
安是粟特族中一个大姓,安琉伽能成为白崖王的王妃,不仅是因为貌美,她的母家乃丝路巨富,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安琉伽的声音愈发柔婉:「白崖不过弹丸小国,在慕容氏面前不值一提,世子一口一个王妃」,倒让妾身羞赧不已。此间并无旁人,世子唤我琉伽便好。」
慕容宏昭下意识地瞥了眼帐口,安琉伽当即吃吃一笑,微微挺了挺腰,昵声道:「世子放心,大王身边这些近身侍从,皆是妾身的心腹。」
慕容宏昭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萦绕著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混著一丝异域香料的清冽,他喉结微动,低声唤道:「琉伽?」
「嗯~」安琉伽从鼻腔里腻声应著,腰肢微微一挺,竟直接坐在了他的膝头。
她柔躯紧贴著慕容宏昭,眼波流转间,尽是活色生香:「世子请讲,妾身洗耳恭听。」
慕容宏昭虽然意外于她的大胆和风流,却也不禁暗赞,如此尤物,才是真女人。
看著怀中人那精致的眉眼,凝脂似的肌肤,樱花色的唇瓣,矜贵与妖媚并存的风情,慕容宏昭腹中顿时燃起一簇火焰。
他强压下心头的燥热,大事未成,岂可因女色误了全局。
他抬手覆在安琉伽高耸的胸膛上,掌心的力道带著几分掌控感,仿佛已经掌控了整个草原,握得紧紧的。
「陇上之地,被八阀诸部分割太久了。
富饶沃土尽归八阀之手,如王妃这般钟灵毓秀的美人,也只能困于草原,逐水草而居,受尽颠沛。
你不觉得,这片土地,应该有个主人了吗?」
尉迟芳芳的母族,此番也来了不少人赴木兰川。
她这一脉母族,占了黑石部落近三分之一的人口,此次抽调的勇士为数众多。
其中主力尽数交由尉迟野统筹,负责外围警戒,另有部分族人留驻木兰川腹地。
他们的营地与黑石部落大帐连成一片,却借著一圈短篱笆隔出单独区域,紧邻木兰河而设,水草丰沛。
尉迟芳芳的母族也姓尉迟,草原部族从无同姓不婚的规矩,只是他们与尉迟烈那一脉血缘疏远,不知追溯多少代才共属一个先祖。
同姓族人之间,依帐、族、支、房细分谱系,芳芳的母族是尉迟左厢大支,如今的首领正是她的小舅舅,尉迟昆仑。
芳芳的大舅舅早已过世,尉迟昆仑按草原旧俗继婚,收纳了大舅舅的妻妾儿女,顺理成章接任首领之位。
他与芳芳的母亲并非同母所生,血缘上远了一层,待这个外甥女却自幼疼惜,从未怠慢。
得知尉迟芳芳抵达,尉迟昆仑当即携妻子阿依慕兴冲冲地迎了出来。
阿依慕是干阗贵女,因避乱东迁,最终嫁入尉迟部。
她年届三十四五,容貌却只似二十七八,一身月白夹银线的胡式袷裙衬得身姿窈窕,领口袖口绣著细碎的于阗宝相花,雅致中透著贵气。
她生得一副冷白玉肌,眉眼清丽绝尘,站在身形高大、面容粗犷的尉迟昆仑身旁,形成了鲜明又和谐的对比。
「芳芳!好久不见,舅舅可想死你了。」
尉迟昆仑大步上前,有力的臂膀轻轻拥了拥她,又热情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
阿依慕也站在一旁,眉眼弯弯地望著她,笑意温和又亲昵。
「阿舅,舅母。」尉迟芳芳轻声唤道,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尉迟昆仑的目光扫过一旁的破多罗嘟嘟,嘟嘟本就出自左厢大支,他自然认得。
尉迟昆仑便挥挥手道:「你三叔也来了,那顶帐篷便是,你去见见吧。」
说完,他便拉起尉迟芳芳的手,一迭声道:「走走走,日头烈,咱们帐里坐著说话。」
尉迟芳芳回头想嘱咐杨灿自行歇息,或是去附近帐中避阳,话未说完便被尉迟昆仑拉著往大帐去了。
部族之中,父兄对她不闻不问,偏是这血缘疏远的舅舅舅母待她这般热忱,让她心头五味杂陈。
她忽然想起了王灿昨夜说的话:亲生父亲厌弃她,反倒这般远亲真心待她,除去日积月累的亲情,未必没有彼此利益相依的缘故。
附近的大帐虽能避阳,可帐中之人杨灿一个也不认得,待著无趣,便牵过尉迟芳芳、破多罗嘟嘟以及自己的坐骑,牵著马群往木兰河边去了。
他曾在于阗当过两年半牧长,侍弄马匹熟稔得很。
料想芳芳与亲人相聚,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他便利落地解下马鞍嚼头,皮囊汲了河水,细细为马匹刷洗解暑,动作娴熟利落,俨然一副老练牧民的模样。
「嗒嗒嗒————」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五骑沿著河岸疾驰而来。
杨灿毫不在意,也未抬头,反正这儿不会有人认识他。
直到马匹行至近前,一个清脆的少女声响起,用汉话道:「欸,你们看,那不是上午三箭皆空的王灿吗?」
杨灿闻言,这才抬眸望去。
只见五匹骏马上坐著三个少年、两个少女,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约莫十岁出头。
几人个个生得俊俏周正,衣著华贵,一看便是部落里的贵族子弟。
这五人正是尉迟昆仑的儿女:长子尉迟摩词、次子尉迟拔都、长女尉迟伽罗、三子尉迟沙迦,还有最小的女儿尉迟曼陀。
他们今早也去看了大试,就站在黑石部落族人的最前排,离看台极近。
杨灿策马入场、张弓搭箭的模样,他们看得一清二楚,起初还被他那挺拔昂扬的气度唬了一跳。
尉迟伽罗当时甚至暗忖,这位勇士或许能拔得头筹,替表姐争脸。
谁知人形靶子送到看台前时,那三箭落空的模样,险些让她惊得栽个跟头。
一箭不中已是难堪,三箭皆空,简直丢尽了脸面。
此刻见了杨灿,她心头的火气便不打一处来:这般草包,竟还敢报名明日的第二试,难不成丢一次人还不够?
其余几人也纷纷认出了杨灿,长子尉迟摩诃抬手,用马鞭指著他,语气傲慢:「喂,姓王的,明天的角牴大赛,别去丢人现眼了。」
杨灿瞧著几人的年纪与打扮,便知是贵族子弟,闻言反倒笑了:「为何不能去?」
尉迟摩诃被他问得一噎,随即气笑了:「为什么?就你这么废物,非得去给我们尉迟家丢人,是吗?」
杨灿笑了:「原来,你们是怕我输了丢人啊。」
「对啊!你若败了,丢的可是我们尉迟家的脸,知道吗?」
「你们这么想就错了。」
杨灿一边慢悠悠地往马鬃上浇著河水,一边笑道:「竞技之道,未必是要赢过所有对手,更重要的是超越昨日的自己。
不站上赛场,永远不知道他人有多强,也看不清自己的不足,我参赛,只为战胜过去的自己。」
「嘶————」
尉迟伽罗听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是鲜卑与西域胡血的完美融合,继承了父亲的高挑身形,肩颈舒展、四肢修长,又继承了母亲的冷白玉肌与狭长深邃的眉眼。
她抬手撩了撩缀著赤金、珊瑚与绿松石的发辫,转头对尉迟摩词打趣道:「哥,要是比耍嘴皮子,这家伙指定能拿第一。」
尉迟拔都被气笑了,催马上前一步,扬声道:「哦?照你这么说,败了也无妨,多败几次还能长本事,是吧?」
「正是。」
杨灿笑得轻快,他瞧著这几个气冲冲的少年少女,倒觉得有趣,索性陪他们逗逗趣,反正闲著也是闲著。
「好!」
尉迟拔都当即翻身下马,解下佩刀、扯下外袍往草地上一丢,活动著拳脚逼近。
「我,尉迟左厢大支,尉迟拔都,今日便帮你「长长本事」!」
他躬身沉肩,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踩著草原摔跤的「踏雪步」,一步步碾著地面逼近,显然是想和杨灿角牴一番,把他摔服帖了,省得他明日再去丢人。
杨灿一手拎著水囊,轻轻摇头:「不必了吧,你才十几岁,我赢了你也没什么光彩。」
「嘿,口气倒不小!少废话,来!」
尉迟拔都被激得眼底冒火,猛地大喝一声,身形陡然提速,双臂张开便向杨灿扑去。
他打算用一记「锁肩式」扣住他,再借势一个「大背摔」,把他摔得七荤八素。
这少年自小在草原上与伙伴摔跤打闹,臂弯肌肉紧实,力道扎实,动作也灵活沉稳,抓握的角度精准狠辣。
他顺利扣住杨灿的肩颈连接处,猛地旋身发力,正要将人甩出去。
可预想中的失重感并未出现,杨灿竟稳稳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不等尉迟拔都反应过来,杨灿空著的那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他的后腰,微微振臂一甩。
「扑通」一声,尉迟拔都径直被丢进了木兰河,溅起一大片水花。
杨灿看著河里扑腾的少年,笑著扬声道:「少年人,火气太大了,好好凉快凉快吧。」
另一边,尉迟摩诃几人早已下了马,原本乐呵呵地等著看杨灿出糗,此刻见这一幕,全都惊得僵在原地。
十二岁的尉迟沙迦气得小脸通红,扯著嗓子喊:「大哥!他把二哥摔河里了!」
尉迟摩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平日里也常和二弟摔跤,即便能赢,也需费些力气,绝不可能像杨灿这般,单手便轻松将人甩飞。
这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草包,莫非他摔跤的本事极强?
尉迟摩诃不敢怠慢,当即解下佩刀、脱下外袍丢在一旁,双手互拍了两下,沉声道:「来,我与你比划比划。」
他瞧出杨灿身长臂长、力气不小,不敢轻敌,踩著「旋风步」灵活地绕著杨灿打转,自光紧盯著他的动作,细细寻找破绽。
杨灿见状,随意往前走了几步,避开马儿,依旧稳稳地站著,神色淡然。
绕了几圈,见杨灿始终不动,尉迟摩诃抓住一个空隙,猛地吐气发声,矮身弓腰,双臂环出,径直向杨灿的腰腹扑去。
他打算用「缠腰式」锁住杨灿,再借著连续翻转的力道打乱他的重心,最后将人绞绊倒地。
谁料,他顺利抱住了杨灿的腰,也成功完成了第一记翻转,可第二记翻转刚要发力,杨灿忽然浑身一挣。
只一挣,他就挣开了尉迟摩词,脚下稳稳扎住,使出「千斤坠」定在原地,同时反手扣住尉迟摩诃的腰带,低喝一声,竟直接将他整个人脚上头下地举了起来。
「哈哈哈,陪你弟弟一起凉快去吧!」
杨灿手臂一挥,「嗵」的一声,尉迟摩诃也被扔进了河里。
「大哥!」刚爬上岸,跟只落汤鸡似的尉迟拔都连忙又趟进河里,去捞他哥。
「啊~~~,你敢欺负我哥!」三兄弟中,年纪最小,生得也最俊美的尉迟沙迦气红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身高力气都不占优势,索性弯腰俯身,猛地向杨灿的小腿扑去,想使出「抱腿锁根」的招式,攻击下盘寻得机会。
结果,杨灿一弯腰,还没等他小老虎似的抱住自己小腿,就抓著他的腰带把他提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尉迟沙迦手脚乱蹬,杨灿怕他乱蹬踢到自己的脸,索性手腕一扬————
「喏,又来一个,你们接住。」
「扑通!」
水花再起,刚被尉迟拔都扶著爬上岸的尉迟摩河,眼睁睁看著三弟从自己头顶飞过去,又落回河里,当即转身再度扑进水中。
尉迟伽罗姑娘见两兄一弟接连落水,不禁又气又急,冷白的肌肤衬得眉眼愈发凌厉。
「你————你好大胆!」她冷斥一声,猛地抽出腰间的小弯刀,「唰」地一下便向杨灿劈去。
「嗯?」杨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底掠过一丝不悦。
方才那三个少年虽然莽撞,却一直守著规矩,说摔跤便只摔跤,未曾动过兵刃。
这姑娘怎么能一上来就拔刀呢?小美女了不起呀?
他身形微微一侧,轻松避开了这一刀。
尉迟伽罗力道用足,收势不及,往前跟跑了一步。
杨灿脚下微动,已然欺至近前。
他是尉迟芳芳的部将,瞧这些少年少女的言语神态,十有八九是芳芳母族的人,自然不愿伤了他们。
所以,他并未真的出脚去踢,只是用足尖轻轻一挑。
于是,刚在河中把老三沙伽扶起来的摩河、拔都三兄弟,就眼睁睁看著伽罗手舞足蹈地飞过来。
「嗵」地一声,尉迟伽罗一屁股坐进齐腰深的水里,把水溅了他们一身。
「啊,你,你不要过来啊。」尉迟曼陀被吓呆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哥哥姐姐都落水了?
一见杨灿笑吟吟地向她望来,把年方十岁的尉迟曼陀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往河边退去。
「你,你不要过来,我爹很厉害的,我哥————」忽然想起她哥正在水里,尉迟曼陀更慌了。
尉迟曼陀生得极娇俏,和姐姐一样是冷白肌肤、修长手脚,只是年纪尚小,身形未长开。
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巴,一头的小辫子,用细银链、小珍珠系著,像个佛国里走出来的小天人。
她望著杨灿提著水囊、笑意玩味的模样,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大喊一声:「不用你动手!」
话音未落,她毅然转身,捏住自己的鼻子,闭上眼睛,向前助跑几步,奋力一跃————
「扑通」,便和她姐姐一样,一屁股坐进了水里。
原本是要弯腰汲水的杨灿,猝不及防,硬生生被溅了一脸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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