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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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脚步声一步步走近,沉稳,不急不躁,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像是闲庭信步一般。
王鹦鹉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方才被罗浅浅勾起的纷乱心思还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想和罗浅浅拉开一点距离,又像是本能地想要靠近来人。
罗浅浅依旧安坐席上,面上那层病弱的倦意半点不改,垂着眸,指尖轻轻搭在膝头,仿佛早已经料到他会来。
帘钩被内侍轻轻挑起,刘休龙跨步而入。一身素色常服,不染华彩,眉目温和,目光先落在王鹦鹉身上,细细扫过她略显紧绷的侧脸,而后才转向罗浅浅,依礼微微颔首:“罗阿姨。”
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
“殿下大驾,偏殿简陋,未曾远迎。”罗浅浅微微欠身,声音虚弱平缓,“方才正同鹦鹉闲话旧日琐事,不想殿下寻来了。”
“鹦鹉出来许久,我放心不下,顺路过来接她回去。”刘休龙淡淡应声,目光从容扫过殿内茶盏,又落回王鹦鹉脸上,语气软了下来,“怎么,脸色这般不好?可是在这里坐久了,闷得慌?”
王鹦鹉抬眼望他,心头五味杂陈,方才罗浅浅那些话还在耳畔盘旋,她嗫嚅着:“没有……只是同浅浅说几句从前奚官局的旧事。”
“旧事固然值得怀念。”刘休龙缓步走到她身侧,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揽她,只隔着半步,姿态克制有礼,“只是旧事多是苦的,回想得多了,难免扰人心神。美人本就气血郁结,惯会往伤心处想,你心性单纯,听多了,也跟着愁闷。”
他说得从容,不指责罗浅浅挑拨,不质问她们方才说了什么,只把一切归为“回想苦事而生愁”。
罗浅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裹着病中的凄凉:“殿下说得是。我困在这四方殿宇之中,无儿无女,日子漫长,难免常常念起过往。我不过是同鹦鹉说几句心底惶恐,并无别的意思。若是惹得殿下不快,是我的不是。”
“罗阿姨言重了。”刘休龙语声平和,听不出喜怒,“人有心事,想要找人诉说,本是人之常情。只是鹦鹉是个容易往心里去的性子,我不愿她被这些沉沉的忧虑困住。”
他侧过头看向王鹦鹉,眼底漾开熟悉的温柔:“鹦鹉,我们该回去了。天色渐晚,风凉,久留于此,对你身子也不好。”
王鹦鹉看看他,又看看静坐席上、安静望着自己的罗浅浅。罗浅浅眼底没有期待,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怅然,仿佛已经预见往后的结局。
那目光压得她心口发沉。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向罗浅浅辞别:“浅浅,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养。”
“去吧。”罗浅浅缓缓抬手,轻轻挥了挥,声音很轻,“记住我方才说的话,万事,多留一分心眼。”
这句话说得极轻,恰好能让王鹦鹉听见,也恰好落在刘休龙耳中。
刘休龙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转瞬化开,只当没有听见,抬手虚引,陪着王鹦鹉向外走。
出了偏殿,晚风迎面吹上来,驱散了殿内浓重的药味。一路沉默,王鹦鹉低着头,一路都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远离偏殿、道旁古木浓密的地方,刘休龙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子看着她,没有质问,没有愠怒,只是轻声问:“方才,她又同你说了些什么?”
王鹦鹉咬了咬下唇,迟疑片刻,低声如实说了:“她说人心难测,有些人的心意未必是表面那样。还说,要我凡事留心,不要落入陷阱。”
刘休龙静静听着,暮色落在他脸上,掩去眸底翻涌的冷意。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慢慢抚上她的脸颊。
“原来是这些。”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她看什么都带着疑心,把世间所有人的情意,都当成算计。”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鹦鹉,你要分清。有的人是吃过苦,便以为所有人都怀着歹心;可有的人,纵是筹谋天下,也愿意为一人留一片真心。那日月下我对你说的话,难道你忘了?”
“我没有忘。”王鹦鹉鼻尖一酸,“我信殿下,只是……浅浅说的那些,我听着,心里慌。”
“慌是自然的。”刘休龙将她缓缓揽进怀里,手臂稳稳圈住她,声音贴着她的发顶,温柔又有力量,“深宫之中,流言四起,听多了,谁都会心慌。但你要记得,我不会伤你。只要有我在,没人能将你推入泥沼,再叫在受当年的苦楚。”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一点怅然:“浅浅也是可怜人。求子不得,独守空殿,满心执念无处安放,才会生出这般想法。我不怪她,只是怕她这些阴郁的揣测,一点点困住你。”
王鹦鹉埋在他衣襟里,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安暂时被他这番温柔安抚下去,可那粒疑心的种子,已经悄悄埋在心底,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再度生根。
而偏殿之内,晚晴目送二人走远,才回身,低声对罗浅浅道:“美人,武陵王方才听见您最后那句话了。”
罗浅浅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淡淡一笑:“听见便听见。他心知我在做什么,可他抓不住我的把柄。我没有造谣,没有构陷,不过是旧友之间几句规劝。”
“只是奴婢担心,他迟早会想办法阻拦您再和鹦鹉相见。”
“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罗浅浅抬手按住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执拗,“只要疑心埋下,总有一日,会破土而出。”
她望着远处宫墙重重的方向,轻声自语:
“我等着那一天。”
秋风一日紧过一日,台城里的桂香早已经散尽,檐下梧桐叶被风卷着,簌簌落在阶前。
刘义隆近来偶尔会来罗浅浅这处偏僻偏殿坐坐。说来也只是兴之所至,算不上格外恩宠。他政务繁剧,后宫佳丽众多,到她这里,多半只是寻一处安静地方,不必应付各样刻意逢迎。有时坐片刻,说几句闲话,有时留宿一晚,隔日天不亮便起身回御书房。
罗浅浅素来沉静温顺,从不会主动争宠邀赏,这般不惹眼的性子,反倒叫刘义隆偶尔记起她。
这一日,晚晴捧着药碗进来,看见罗浅浅扶着案沿,捂着唇一阵干呕,脸色发白。药香本就苦涩,一闻之下,反胃更是压不住。
晚晴心里一跳,连忙放下药碗上前扶住她:“美人!您怎么了?是不是药太苦,伤了脾胃?”
罗浅浅靠在她臂上,缓了好一阵,胸口翻涌的恶心才稍稍平息。她自己也怔着,心底忽然浮起一个连她都不敢轻易去想的念头。
她月信已经迟了许久。从前日日盼,月月盼,次次等来的都是落空,太医每一回诊脉,都说气血郁结,难有身孕。她几乎已经死心,那份想借刘休龙求子的执念,在心底压了又压。
晚晴颤着声音:“要不要传太医过来看看?”
罗浅浅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眼底藏着顾虑:“不必传宫里太医。你悄悄去宫外寻个可靠的医女进来,就说我身子染了妇人暗疾,不便叫太医近身诊视。”
晚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头微微松了几分,压低声音:“美人,宫外医女私自入台城,也是风险极大。
“我知道险。”罗浅浅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发紧,“宫里太医一来,脉案要登记,消息兜不住。若是只是空欢喜一场,转眼全宫都要传我盼子成痴,沦为笑柄。若是真有了,我也想先悄悄确认,心里拿定主意,再禀明陛下。借口妇人隐疾,不便男子看诊,合乎情理,不容易惹人疑心。”
她抬眼看向晚晴,语气沉定:“你亲自去。寻那专擅妇人胎产、嘴巴严实的医女,多给银两,和她说好,入夜之后走后园那道极少有人巡查的角门进来,来去不留姓名,不许对外人提半句来过台城。”
晚晴咬了咬唇,知道她心意已决,只得躬身应下:“奴婢晓得。”
“去吧。”罗浅浅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席上,“速去速回,莫叫人留意到你外出。”
晚晴不敢耽搁,取了一包碎银,寻了个采买脂粉香料的由头,从偏殿侧门出去了。
殿内重归安静,只有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罗浅浅独自坐在烛下,掌心反复摩挲着小腹。
若是医女诊出是喜,那她便握有了往后在深宫立足最硬的依仗。长久以来求而不得的煎熬,那些委屈、不甘,还有对刘休龙深埋心底的恨意,全都有了安放的底气。她不必再动那悖礼的念头,可旧账,她一刻也没有忘。
她会耐心等着,等胎稳固,等时机到,一点点扯破刘休龙温柔的假面。
烛火轻轻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素色壁上,一半是对腹中骨肉的期许,一半是冷沉沉的算计。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宫墙之上次第亮起灯炬。过了许久,廊下才传来晚晴极轻的脚步声,她身后跟着一个裹着灰布斗篷、把头脸大半掩住的妇人,身形瘦小,正是她寻来的医女。
晚晴小心地合上殿门,又放下垂帘,隔绝内外。
医女屈膝行了个简礼,不多言语,只依罗浅浅示意,在席侧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腕间。殿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医女凝神许久,左右换了两只手腕细细诊过,面上慢慢浮起一点惊色,抬眼看向罗浅浅,压低嗓音:“恭喜娘子,是喜脉,约莫一月光景。只是娘子气血素来虚弱,胎元尚浅,最忌忧思动怒,稍有不慎,便容易滑胎。”
轰的一下,罗浅浅只觉得耳中嗡鸣,眼眶骤然发热。
是真的。
她真的怀上了。
晚晴在一旁攥紧帕子,又喜又怕,强忍着不敢出声,对着医女深深一揖。
罗浅浅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而上的狂喜,指尖依旧稳稳抚在腹上,声音轻而冷:“此事,你今日看过,便烂在肚子里。银子晚晴会足额给你,出去之后,不许和任何人提起今夜入台城、为我诊脉一事。”
医女连忙点头:“民妇明白,绝不外泄半分。”
罗浅浅示意晚晴拿银两打发医女原路从角门离开,好生护送,不留痕迹。
待到殿内又只剩下主仆二人,晚晴才红着眼低声道:“美人,是真的!您终于如愿了!”
罗浅浅望着摇曳烛火,唇角极淡地勾起一瞬欢喜,很快,那一点笑意褪去,眼底漫上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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