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寂静。

陆思衡眸中一转，放下手臂，冷声问道：“你说昨晚有黑影偷袭，你既不会武功，如何能跟得上他们，还能不被发现平安归来？”

谷隐一笑，回答道：“老朽年迈自然跟不上，但那东西浑身散发异味，只要将寻息虫放出，捕捉气味，哪怕相隔数里，也能顺着气味一路追踪。”

“寻息虫？”洛清芷疑惑道。

谷隐听此，遂将身上的玄铁嵌银小筒拿出，“就是这个，寻息虫养在里边。”

影卫上前拿过递与洛清芷，洛清芷端详了一番，说道：“怎么用？”

谷隐一笑，“二小姐将它打开，让虫子出来闻闻味，之后便可追踪。”

洛清芷闻言扔给影卫，影卫随即拿走前去试验。

陆思衡继续问道：“方才的小筒乃玄铁所制，玄铁可遇不可求，不知谷隐先生从何而来？”

谷隐听此一问，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随即笑道：“故人所赠，不提也罢。”

陆思衡接着问道：“那先生可曾找到怪物藏身之所？”

谷隐一一回答：“那东西移动太快，寻息虫跟得上，老朽不可行。不过……”

“不过什么？”

“我将寻息虫召回时，它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洛清芷随即问道：“什么地方？”

“官驿后面的院子，那里漆黑一片，似无人迹。可能让寻息虫停下，定有可疑之处。昨夜官兵巡防，我怕招惹麻烦，便在附近的乞丐窝里凑合了一晚，天亮时想再去看看，就见寻息虫已无法捕捉气味，只能回来。”

陆思衡：“还有一个问题，先生是从哪里出去的？我听严公子的话，你好像不是从正门走的。”

“徵公子房间的窗户开着，那个黑影从窗户逃离，我没想那么多，就跟着下去了。”

“翻窗？不怕摔死吗？”

“清灰夫的收灰车在底下垫着，老朽爬下去的。”

谷隐淡然解释，看神情不像在撒谎，陆思衡也只能作罢，默默说了声：“这么大年纪爬窗还真够不靠谱的。”

此时影卫回来，带着寻息虫，回禀道：“小姐，公子，属下已测试过，确如先生所言无误。”

洛清芷随即起身：“先生，多事之秋，小心为上，还请见谅。”

“无妨。”

“同样，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不得不要个保障。”洛清芷一个眼神，影卫随即上前掏出瓷瓶：“先生，在此事完结之前，还得委屈你一段时日。”

谷隐低眸看了看影卫手里的东西，反问道：“小姐就不怕我自行解毒。”

“先生大可以试试。”洛清芷胸有成竹地回答，她确信没人能解得了这毒，即便谷隐能解也不会顺利。

谷隐见她笑里藏刀，反问道：“谷依呢？”

“在后院，您吃下它，我放了她。”

谷隐脸色一变：“这算是威胁？”

洛清芷笑着说道：“不，是提醒。”

“提醒我没资格和你讲条件？”

“坏人才需要讲条件，好人问心无愧便无需多言。”

谷隐沉默片刻，伸手拿过瓷瓶，刚将丸药倒出，洛清芷开口提醒道：“对了，您也别想着在徵公子或者泽黎身上动心思，他们若是有半分差池，我保证，最先见阎王的一定是您和谷依。”

洛清芷脸上带笑，眸中全是杀意，谷隐心中冷笑，昂头咽下药丸。

“可以放人了吗？”

洛清芷一笑，微微颔首，谷隐遂问道：“徵公子可醒了？”

“没有。”

“没有？”谷隐听此，眉间一皱，“一直未曾醒过？”

“是。”

“可曾叫过他？可有反应？”

“叫过，但没有反应。”

“这……不应该呀。”谷隐默默说道。

“什么？”

“即便不醒，也不该没有反应。我先去看看，让谷依来找我。”说罢，谷隐转身便往楼上走去，洛清芷微微抬眸，影卫便四散而去，各做各事。

堂中只剩几人，洛清芷看了眼陆思衡，问道：“你怎么样？”

“没事，我哥不在城外。”

“我知道。”

陆思衡反应过来，便说道：“昨夜，我遇到了刺客，看架势是想要我的命，多亏你的人舍命相护，这份情，算我欠你的。”

洛清芷没有再说，只问道：“寒鸦拾呢？”

“不知道。”

洛清芷微微侧头，陆思衡解释道：“进城之后就不见了，不知道去哪了。”

洛清芷低眸沉思的一瞬，果断放弃无关紧要之人，直问道：“萧逸和陆燊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思衡听她问，虽不明缘由，但就昨晚的情形来说，洛清芷对他们并无威胁

“同窗，当年弘文馆中受人排挤，都是他替我哥出头。”

洛清芷淡然问道：“仅此而已？”

陆思衡沉眸，“你到底想说什么？”

洛清芷开门见山道：“完颜璟，完颜赫，萧逸，陆燊之间可有牵扯？”

“少时他们都曾帮过我哥，后来我哥从弘文馆退学便再无联系，直到与萧逸再次相遇，两人才恢复往来。”

“这个弘文馆，我们是不是还漏了什么？”严齐提醒道。

洛清芷：“璟，完颜赫，萧逸，陆燊……”

陆思衡：“还有赫连擎和赫连朔，只是关系较浅，同窗而已。”

“赫连擎，赫连朔我知道，谢曜我也知道。”洛清芷忽然抬头：“欺负你哥的都有谁？”

陆思衡听此一问，随即皱起眉头：“这个，我没听我哥说起过，他向来报喜不报忧，学中的委屈从不吐露。”

严齐站起身：“他不肯说，璟又不在，那就只能问萧逸了。”

说曹操曹操到，几个人刚坐下不久，就听远处有人骑马奔来，寒鸦拾壹端起茶盏，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好像有人来了。”

言罢，几人抬头的空隙，就看萧逸推门而入，气喘吁吁。

“这是怎么了？让狗撵了？”陆思衡见是他，开口打趣。

“滚。”萧逸没好气的回怼。

严齐一笑，随之问道：“大白天来这里，萧将军的官是不打算要了？”

“少废话，要不是为了完颜璟，我才不会冒这个险。”

洛清芷与严齐一听事关完颜璟，调笑的脸色瞬间收拢，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问道：“他怎么了？”

“昨夜夜袭大理寺者，意在完颜璟，且有备而来。”

严齐：“何解？”

“完颜璟被关进大理寺后，李庭洲并未将他押入大理狱，而是送进了寺内荒院。此事只有李庭洲和大理寺卿袁朗知道。可昨天的夜袭者并未去往刑狱，而是直奔完颜璟住处，若非有人通风报信，便是早已探知他的位置。但你们也知道他的功夫，一人力战群敌，直到捕差赶到，夜袭者才匆忙逃离。”

陆思衡：“这不是没事吗？”

萧逸冷哼一声：“哼，人是没被伤着，但……”

“快说！”洛清芷言辞急切。

萧逸斟酌片刻后，对着寒鸦拾壹与陆思衡说道：“你们两个出去。”

寒鸦拾壹沉默片刻，冷切一声，起身就走，陆思衡却坐在原地不动：“我想听听，不行吗？”

萧逸抬手指着他，没好气道：“要么走，要么我找你哥来和你谈谈赌坊，花楼的事，还有你的那些红颜知己。”

“我哥又不是不知道，找他也无用。”陆思衡耍赖道。

“他是知道，但他应该不知道你和绿袖衾裯之好，和青娘枕席之私的事吧，要我说给他听听吗？”

陆思衡一听，脸色一变，默默咽了口唾沫，心虚地看了看周围的两人，佯装淡定地起身，“走就走，谁稀罕听。”

陆思衡气呼呼地出门，萧逸转头将门关上，洛清芷急切道：“快说，他怎么了？”

“那群刺客走后，完颜璟泡了一整晚的冰水，高热不退，一直……一直在……在叫你的名字。”萧逸难以启齿，又不得不说。

严齐听此，心中已然明白，洛清芷一时没转过弯，直问道：“你不是说他没受伤吗？”

“是没有受伤，但……”萧逸实在不知如何解释。

严齐拉住洛清芷，开口问萧逸：“找郎中了吗？”

“这种事怎么找郎中，更何况，他那样的人要是被旁人知道……这是对他的侮辱。”

“侮辱？”洛清芷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严齐接着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刺客走后一个时辰吧，他应该是顶不住了，让人找李庭洲要了冰水。早上我去时，他正躺在床上，脸色通红，高热不退。李庭洲说，源源不断的冰泡了一晚上，也忍了一晚上。他没敢上报，也没敢找郎中，只能先替他降温。”

严齐思索片刻道：“贺兰钧精通医术，我去找他。”

“没用。这东西，找郎中没用。”

萧逸抬眼看了看洛清芷，低声问严齐：“李庭洲勘察过现场痕迹，也翻阅过古籍，猜测他应该是在打斗时不经意吸入了……情花。听说你们有解百毒的解药，不知道……能不能……”

“情花！”洛清芷难以置信地惊呼。

“他应该是有所察觉，吸入量不大，奈何药效强劲，反应很是激烈。”

洛清芷：“这……”

严齐：“百毒丹解不了情花，要想救他……”

救他的办法现下只有一种，这要他们如何开口，也开不了这个口。

萧逸心下一横，硬着头皮，咬着牙，抬头看了看两人：“我知道这话不应该说，但人命关天，我不能看着他……”

话音未落，门被突然打开，洛清枫径直入内，拂晓跟在身后，转身关门。

“你想说什么？”洛清枫冷声质问。

萧逸羞耻，理亏，不敢开口，这话一旦说出口就真成了罪人。

“你是想牺牲我的妹妹救你的朋友吗？”洛清枫声调忽然变高，言语间尽是怒火。

“我没这个意思。”萧逸小声辩驳。

“那萧将军方才是想说些什么？”

萧逸闻言看了洛清芷一眼，随后说道：“完颜璟你们是救还是不救！”

“你这是想逼谁？”

“我能逼谁……”

两人渐起争端，洛清芷低眸不语，门外恰巧传来谷依的声音。

“姐姐，你在哪？”

几人闻声纷纷住嘴，拂晓转身开门，谷依见门开急忙跑来，上前拉起洛清芷便走：“姐姐快去看看徵公子，他呼吸困难，浑身起了大片的疹子。”

洛清芷被拉出门，萧逸见状随之跟上，一把扯住洛清芷：“完颜璟你就不管了吗？”

“我……”

“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洛清芷两头为难，一人一边拉着她  ，谁都不肯放手。

严齐本想上前，却见洛清枫快他一步走上去将萧逸与洛清芷分开。

“你先去看徵公子，这里有我。”

“完颜璟也快死了！”萧逸怒吼一声。

“喊什么！”洛清枫一声冷喝，怒目一对，接着淡淡说道：“去。”

洛清芷听此，转身上楼，萧逸见她走，欲上前，却被洛清枫拦住，两人抬手就打，吓得拂晓与严齐急上前拉架。

“完颜璟真是瞎了眼，认识你们这群狐朋狗友！”

洛清枫听此言，乘其不备，一指便点了他的穴道。

客栈霎时安静，严齐眼中尽是惊讶，“可以呀。”

“聒噪。”洛清枫看着萧逸，轻声嫌弃。

严齐：“璟我们得救他，你有办法吗？”

洛清枫：“这种事就一种办法，你能让她去做吗？”

严齐无语道：“你这不是废话嘛！可也不能让他生抗呀！”

洛清枫心里盘算着，严齐一脸愁容。

洛清芷匆匆看完宫远徵，开门也不走楼梯，直接飞身下楼。

严齐问：“徵公子怎么样？”

“谷隐施了针，暂时没事。”

“怎么会起疹子？”

“应该是刚刚解毒，身体免疫低下，谷隐他们还在看着。”

洛清枫继续问道：“你知道怎么解情花吗？”

洛清芷摇摇头：“但我也听说过，想解情花，除了……还有一种办法就是以毒攻毒，用断肠草的毒，放手一搏。”

严齐：“不行，这太冒险了。”

洛清芷看了眼楼上，双拳紧握，立下决断说道：“在这猜是没有用的，我们去看看。”

洛清枫眉间瞬时皱起：“你别做傻事。”

“我与他的内功心法相通，他能替我疗伤，我就能为他解毒。”

严齐：“不行，你的身体尚有欠缺，不能莽撞。”

洛清芷：“没事，昨夜一战，我发现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严齐：“那也不行，万一你也……你是在要他的命，他绝不会允许。”

“我吃过百草萃和出云重莲，我不信不世出的奇花还挡不住区区情花。”

“阿芷。”

“别说了。”洛清芷眼神坚韧，“把他解开，我们去看看。”

洛清枫：“情花本身不是毒，只是对有情人的禁锢。若化不了它，你打算献祭自己吗？”

“我不会，他也不会，就是会，也不是献祭，而是报答。如果真的化不了，我就过渡到自己身上，用断肠草一搏。”

“以命换命，他不会答应。”

“所以你们要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也相信，出云重莲会保护我的。”说着洛清芷抬头看向楼上：“他不会让我再死一次。”

严齐：“我不同意。”

“那你就留下。”

洛清枫看她态度坚决，无奈解了萧逸的穴道，“都听见了？”

萧逸看向洛清芷，抱歉道：“方才多有得罪，见谅。”

“我不想说无妨，还请萧将军以后对我们以礼相待。”

萧逸没有回答，只说道：“你不能这样去，需改装一番。”

洛清芷点点头：“等我一刻钟。”继而转头对严齐说道：“求你帮我看着徵公子，他一定要醒来。”

“不行，我和你同去。”

“有你在，我才能放心。你也不用担心我，有洛掌事和我一起，我们很快就回来。”

盛夏的蝉鸣扰人，洛清芷满头大汗，两双手紧紧相握，相同的伤口合在一起，情花从他的身体流入她的身体。

屋外的人静静等候，心焦烦躁。

出云重莲在她体内不断化解着情毒，直到完颜璟握紧她的手，她才停下。

素衣薄纱被汗水浸透，洛清芷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下床，扶着完颜璟慢慢躺下，浸了凉水的手帕擦去他额头的汗水，高热已退，人正睡着。

洛清芷深吸一口气，露出一抹微笑，堪堪披上衣服开门说道：“我需要换身衣裳，他也要。”

“来人，带小姐去更衣。”萧逸急忙唤来等候多时的丫鬟，“李庭洲家里伺候的人，不会走漏风声。他给你备了夫人的衣裳，去换上，这里有我们。”

洛清芷点点头，丫鬟随即上前扶着洛清芷前去更衣。

而在很多年后，萧逸再次提起这件事时，完颜璟拿着茶盏的手一顿。

他问：“如果我早点说出来，你们会不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他不语，情绪不明，只知道他的指尖泛白，呼吸错乱。

屋外飞霜，北风卷起落叶，他看着那片荒凉，良久后才说：“我知道。”

那天完颜璟告诉萧逸，在她的手握住自己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来了。他的身体和记忆保留着对她最原始最本真的感知。她的气息，她的温度，藏在记忆的最深处，那些只属于他自己的记忆，无人可知。

是的，就是这样，在人生的旷野中滋养着爱意，爱的潮汐使我的心脏总是比眼睛先一步认出你，它在周而复始的每一天里从未停止过思念与爱你。

萧逸还记得他说，那天情花折磨得他很痛苦，可在那当下却甘之如饴。他自私地没有睁眼，他怕睁开眼睛，她就又要离开，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后来他发现她在为自己解毒，想要阻止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尽力示意，而那时的洛清芷并不知道，直到最后也不曾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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