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冰酒露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吸引人，洛清芷一饮而尽，转手便又倒上。

拂晓看着她的动作，见她沉默不语，随即道：“你说句话呀？”

洛清芷放下酒盏，平淡地说道：“你让我说什么？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那你是什么意思？”

“姐姐，你们俩都到这个地步了，还问我什么意思？我爹都没话说，我又凭什么置喙。”

拂晓看她这个态度不禁着急起来：“瞧瞧，你又来了！”

洛清芷轻叹一声：“我是真的没有话说！你们都爱成这样了，你还会因为我的态度和他一刀两断吗？他都这样了，我还强行插手，岂非猪狗不如！

总而言之，我就一句话，人是你自己选的，路是你自己要走的。将来吃苦也好，享福也罢，都得你自己受着。你既愿意，我便祝你们携手同心，白头到老。”

“真的？”

洛清芷无奈看着她：“我之前拦着只是怕你受委屈，但听你这么说下来，我想他应该是真心实意的。既如此，不管我和洛清枫之间是什么样的恩怨，我都祝福你们。”

拂晓感激地握上她的手：“阿芷，谢谢你。”

洛清芷摇了摇头：“谢我就不必了，我有事想同他说，你先自己坐坐。”

“好。”拂晓答应着，洛清芷随即起身出门。

另一间雅间里，洛清枫正与严齐交谈，门口响起敲门声，让两人不约而同地住声。

“是我，方便吗？”洛清芷在门口说着。

两人闻声相视一眼，严齐随即起身开门：“进来吧。”

洛清芷在洛清枫对面坐下，转头说道：“我有话同他说，你去看看泽黎到哪了？”

严齐道：“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洛清芷转头看着洛清枫说道：“洛掌事的家事，你要听？”

“不就拂晓的事吗？他方才已经告诉我了，你就别为难他们了。”严齐劝道。

洛清芷一记白眼，阴阳怪气道：“哟，这就替他说上话了，情义不浅啊！”

“你……情义不情义的再说，只说我与他孩童时便相识，时至今日，虽不及与你之间，可说句你不爱听的，我们认识的时间比你长，就冲着这个，我就算是说句话又能怎样，你也不是小气的人，何必再三相逼呢。”

“听你这意思，若是没有我，你们早已成了至亲好友，都怨我碍手碍脚了？”

严齐被她一句话气得七窍生烟：“再胡说，信不信我打你。”

洛清芷冷哼一声：“放心吧，我没心情管他谈情说爱。我要和他说家事，你不方便听，先出去。”

严齐抬眼看了看两人，妥协道：“行，我走。”

见人离开，洛清芷盯着洛清枫不语，洛清枫开口问道：“不是要说家事吗？说吧。”

洛清芷面色严肃，开门见山道：“洛清枫，别以为我想不到你做了什么，偷梁换柱，亏你做得出。我警告你，无锋之事后，你最好把你娘交出来，若要执意窝藏犯人，你就别怪我翻脸，将这件事捅出去。

有她这个污点在，别说掌事之位，就是你经营多年的名声，人脉都将毁于一旦。还有拂晓，她的家人是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的，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你！”洛清枫微微住口，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影卫行刑之后曾来信告诉我说，行刑前夫人昏迷不醒，动手时，夫人只痛苦惨叫却未曾言说一句。而当日，洛掌事不在，只大公子在现场。因场面过于血腥，洛家知情者不忍直视，陆陆续续离场，只有大公子等到了最后，为夫人收尸。

起初，我并未在意，直到拂晓说起你们的事，提及你娘的坟墓，又说到祁博昂与乐舒。别的不说，只说这两人，祁若初虽狠毒却对他二人极好，他们的姑姑去往扬州养病，祁博昂连雍州都是说去就去，不可能没有去扬州探望过自己的姑姑。

只要他去，这所谓的谎言自然不攻自破，而他现在不仅认你这个弟弟，还与你合作，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看过且知道祁若初的确生了癔症。至于洛清柠，你随意搪塞几句，我想他也不会深究。而乐舒嘛，她更好哄骗，你们说的话，她从不质疑，这事自然而然地也就瞒下来了。

还有那座坟，小小土堆一方，荒郊野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孤魂野鬼呢。死者为大，你若真要在那里建墓，以你的能力，即便不想旁人知晓，刻意不刻墓碑也不会那样寒酸，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那里的人对你不重要，你的祭品不过是出于对死人的尊重罢了。”

洛清枫听到此处，冷笑一声：“都道你心思缜密，却也不过如此。”

“什么意思？”洛清芷冷脸反问。

洛清枫阴笑着摇头：“你这番说辞太过于牵强，只怪我大意，不该急于承认。但是洛清芷，就算我偷梁换柱你又能如何？”

“你知道我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可她已经疯了，连我都不认识，而清柠被你关到现在，想来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她们已经受到了惩罚，为什么就不能留她们一条生路呢？”

“这话你去跟那些死人说！”

洛清芷一时气急，冷哼一声，阴着脸站起身，来到他面前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洛清枫，愚孝不是孝，想让我放过她，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你这是泄私愤！”

“我不该吗？”洛清芷压低声音一声怒吼，两人死死盯着对方，洛清芷恶狠狠地看着他，低语道：“你没资格替死人原谅杀人凶手，她早就该死！”

“倘若我硬要保呢？”

洛清芷直起身：“那就一起死，黄泉路上，看看那些亡魂会不会放过你！”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洛清枫跟着起身：“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娘是没死，但也没多少日子了。行刑前一晚我看过她之后，她便得了疯病。郎中诊过，说是伤了心脉，魂念不在，说不好哪天就会心竭而亡。”

洛清芷抬眸一望：“我不信。”

“是真的。”门被猛然推开，拂晓疾步进门，“阿芷，他说的是真的，我可以保证。

离开京都前，我们收到了密探的来信，信中说夫人情形确实不好，她应该活不到你回家。

阿芷，人生不过一场虚妄，这是她的报应，你只当作件好事，饶她这几日，让她安安静静地离开。

人死如灯灭，前尘恩怨一笔勾销。你记着这话，为了以后的日子，就当放过自己，好吗？”

洛清芷听着她的话，气急反笑：“你是让我忘了过往的疼痛，难过，生不如死，然后装作毫不在意的坦然接受吗？”

“你不用接受，只需埋起来，天晴时拿出来晒晒，天阴了，就再藏起来。”

洛清芷听她这话忽然沉默，洛清枫懊恼自己方才不该与她针锋相对。她的疼，他能理解，只是到了面对面时，便成了另一副模样。

“对不起。”洛清枫低声开口：“我替我娘向你道歉，是我们害你受苦了，对不起。但你放心，往后洛家会是你最大的依靠与底气，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洛清芷沉默不语，拂晓抱着她：“好了，别气了。你就当看在他多年苦心的份上，答应了吧，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何必纠结早晚呢？”

洛清芷不明：“他有什么苦心？”

拂晓悄悄凑近说道：“你想啊，你会制毒，他也会；你不会解毒，他又会，但江湖传闻都是你的名声，他与洛清柠却只是本事平平，其中缘由，你还不明白吗？”

洛清芷微微皱眉，拂晓解释道：“平日里那么聪明，怎么这会儿倒不开窍了？”

“有话直说。”

拂晓刚要开口，忽然转头道：“你把耳朵堵上。”

洛清枫不明所以：“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堵上。”

洛清枫听此，无奈抬手堵住耳朵，拂晓悄声道：“他是故意守拙，就是怕你不肯落于人后，做出更多伤害自己的事。”

“什么？”

“你扪心自问，若他真的胜于你，你是会平心接受还是努力追赶？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应该选择前者吧？”

“自然不会。”

“这不就得了。所以呀，看在他演了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就圆了他这份迟来的孝心吧。那些受害者的家人，他都已妥善处置好了，他们也都知道这事，大家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阿芷啊，钱买不来命，但买几天日子，总说得过去吧？”

洛清芷沉默片刻：“我是看你的面子，与他无关。”

“我替他谢你。”

此时严齐站在门口，使了使眼色，说道：“阿芷，拂晓的哥哥来了，说是有事找你。”

闻言，洛清枫放下手，面露担忧，拂晓也开始惴惴不安，默默回头看了看他，转头握住洛清芷的手臂。

“我去看看，回来告诉你。”

“阿芷。”拂晓下意识出声。

“放心。”洛清芷柔声安慰。

客栈大堂，拂晓的哥哥春霁和等在堂内，见洛清芷出来，忙起身：“二小姐。”

“霁和哥哥。”洛清芷微微低头，随即问道：“找我何事？”

春霁和有些难为情：“舍妹与令兄的事，想来二小姐已然知晓，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来，是想请二小姐帮我给拂晓传句话，就说，做哥哥的对不住她，不该因一时意气，随意贬低，还请她原谅。今日我与父亲所言，原非本意，只是怕她高嫁，来日闲言逆耳，会受委屈。

二小姐也知道这些年我在王城求学，连考不中，多亏了她无私无怨的支持，才得以到今日。我想好了，今年秋试，若还不中，我便与父亲回乡，安心经营，不再提及功名之事。”

“你是要放弃？”

“王城金碧辉煌，我一寒门书生格格不入。天资平平之人，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回家，侍奉双亲，赚些银两，为舍妹添妆。”

洛清芷心下不忍，却也只能劝道：“事在人为，霁和哥哥不如多试试。秋试不中还有春试，灾情一解或得恩科，到时一飞冲天也说不定。”

“多谢二小姐吉言，但我的心气早已被磨平，再无力向前了。”说罢，春霁和将桌上的匣子递上前：“这是我这些年为拂晓攒的散碎银两，虽不如她给我的多，但也是一份心意，求二小姐帮我转交，待她回家后请人做些好的绣妆，到时陪嫁之礼也不至于太寒酸。”

洛清芷伸手接过，犹豫说道：“可我听说令尊与令堂并不满意这桩婚事，只怕……”

“二小姐放心，来时我已说通了父亲，待回去后我便写信劝说母亲，双亲虽有顾虑，但为了拂晓的幸福，应该不会再有阻拦。”

“那便好，我替我哥，谢谢霁和哥哥。也请霁和哥哥告知伯父，伯母，我爹早有言在先，聘礼之数，只要说得出，我们家定会办到，断不会让拂晓委屈半分。”

“是，我一定转达。”说罢，春霁和看了看一侧的房间，随即道：“银匣既已转交，便不叨扰了，辛苦二小姐，我先回去了。”

“那我也不多留了，霁和哥哥慢走。”

两人微微颔首，春霁和转身离开。

“人走了，出来吧。”洛清芷看着人走远，招呼道。

拂晓缓缓走出，洛清芷转头看了看她，将银匣塞到她怀里：“都听见了？”

拂晓点点头，洛清芷道：“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拂晓望着银匣发愣，洛清枫握住她的肩膀无声安慰，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回头说道：“日头已高，我们也该走了。”

“不差你这双筷子。”洛清芷说完便上了楼，两人站在原地愣神，严齐提醒道：“愣着干吗呀？”

“她的意思是？”

“还能是什么？留你吃饭呗。真是不容易，罕见阎王开口。掌柜的，加两个菜！”严齐招呼着人往后院走去，“给我加个鸡蓉菜心，没有鸡蓉，干贝也成。”

洛清芷上楼看了看宫远徵，见他依旧睡着，随即起身出门，回去换了套衣衫。

楼下，谷隐带着一年轻女子进门，看装束像是来自滇南，乌发束成垂落的长辫，眉眼间裹着山野的清灵，对于眼前的新世界充满好奇。

“谷隐先生不是有事出去一趟吗？怎么带回来一位姑娘？”严齐试探却也好奇地问道。

谷隐闻声笑道：“她是老朽的女儿，名唤谷依。谷依先前在外游历，前不久我们父女通信，她听说我到了王城，特意来寻我的。”

洛清芷不知何时出门，望着楼下的人，默默听着，严齐随之抬首说道：“下来见客吧，今日可真热闹。”

说罢两人纷纷抬头，那姑娘在望见洛清芷的一瞬，笑容凝住，却在不易察觉的瞬间恢复原状。

洛清芷一身素白长裙，檀木簪子将头发轻轻挽起，清雅高洁。款步下楼间，丝丝缕缕的栀子花香拂过鼻尖，让人难以捕捉，以至于觉得不真实。

“谷隐先生。”

谷隐随即介绍道：“这位是京都洛府中的二小姐，与请我来的完颜先生乃是至交；这位，是王城严府的公子，亦是完颜先生的好友。”

“二小姐，严公子好，谷依是我中原的名字，母亲唤我朵米，你们也可以这样叫我。谢谢你们接爹爹来王城，很高兴认识你们。”谷依大大方方，毫不怯生地说着。

此时洛清枫与拂晓也走出房门，两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谷依微微侧头看了他们一眼，随之示意微笑。

严齐看着她灵动的神情，微微颔首，眼神中却生出一抹探究。

洛清芷淡淡微笑回应，谷依看着洛清芷发自内心地说道：“姐姐，你真漂亮，尤其是眼睛，好像故乡的月亮。”

洛清芷被夸得一愣，害羞的脸红：“谬赞了。”

谷依上前一步，亲昵地拉住她的手臂：“我以后能一直叫你姐姐吗？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洛清芷认生，对于这种亲近有些无所适从，只能尴尬答应。而此时身后的拂晓看着她们的互动有些吃味：“我怎么感觉她在挖我墙角呢？”

洛清枫调侃道：“吃醋了？”

拂晓嘟起脸：“大事不妙啊。”

“是不妙。”

“我得跟她谈谈。”两人正嘀咕着，严齐转头说道：“嘀咕什么呢？”

“她说要跟洛清芷谈谈。”楼上，寒鸦拾壹双臂靠在栏杆上打趣，寒鸦拾站在一旁冷面不语。

寒鸦拾壹说着，冲着楼下挥了挥手，谷依笑着回应，“姐姐，他们是谁呀？”

“他们……”洛清芷不知该如何介绍，只搪塞道：“我的朋友。”

“你们好。”谷依听罢抬头打招呼。

刚说完，泽黎便垂头丧气地走进门，看着满堂的人，只打量了一番，便向着洛清芷走去，满眼委屈。

“怎么了？”洛清芷看他丧气的样子，询问道。

“姐……”还未说明，洛清芷便提前打断：“谷隐先生，我们有事要说，你们自便。严齐，帮我跟掌柜的打个招呼，多加几道菜，谷依姑娘……”

“姐姐可以唤我朵米。”

“好，朵米姑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掌柜，不必客气。”

“谢谢姐姐。”

洛清芷伸手拉着泽黎往房间走去，期间路过洛清枫时使了个眼色，洛清枫当即明了，微微阖眸。

洛清芷拉着泽黎进门，关门后，泽黎立即说道：“姐，敏敏不肯见我。”

“为何？”

“我也不知道。我今日到了官驿门口，便看见有重兵把守，我按规矩递名帖求见，可传信士兵出来告诉我，说敏敏疲乏，不便相见。

我怕她有事，偷偷翻墙而入，可她明明都看见我了，却装聋作哑的视而不见，甚至让身边侍女拦着，怎么都不肯见我。姐，你说，会不会是大哥或者完颜赫的事没那么简单，敏敏她会不会被牵连？”

“如果真的有事，别说完颜敏，整个镇北王府上下百十来口人都得陪葬。”

“姐，我觉得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把大哥救出来才行。”

“我知道，让我想想。”

此时门口响起敲门声，泽黎警觉地问道：“谁？”

“我。”严齐一声，让两人放下心，泽黎前去开门。

“怎么回事？”严齐进门问道。

洛清芷解释道：“泽黎说敏敏刻意躲着他，怕是璟的事没那么简单。”

严齐闻言思忖片刻说道：“敏敏躲着他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先静观其变，妄自出手，只怕会添乱。”

泽黎关上门走来：“可是二哥，万一大哥真的有什么事怎么办？”

“他少年时的好友皆已回到王城，若真有事，朝堂早已跪倒一片，轮不到我们在这替他担忧，我们且等着便可。至于敏敏那，她既不愿意见，也不必再去。官驿有官兵把守，又有府兵相护，还有少妍在，你大可放心。”

泽黎听此看了看洛清芷，见她点头认同，也只好默认。

“行了，饭菜准备得差不多了，先去吃饭。这事，只当没发生。”严齐说罢看了看泽黎忽然瞥见他手里的盒子，问道：“姜香梅子也没送出去？”

泽黎委屈道：“她都不肯见我，怎么还会收这个。”

严齐拍了拍他的肩膀，边走边说：“自己吃了吧，省得浪费。”

“姐，你看他。”泽黎看着严齐离开的方向，转头告状。

洛清芷无奈笑着哄道：“别听他的，吃饭去。”

饭间，朵米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洛清芷，拂晓抬眼便能看见，一时间吃味不爽。反观洛清芷事不关己地吃着饭。食不言，众人只是默默交换眼神，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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