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押上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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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漓抵达拜特·拉姆勒庄园的当晚,艾修已悄然将在库勒祖姆港等候的船队领队马斯乌德带进了庄园。那人一路风尘,靴底还带着港口的盐渍与泥沙,被引入会客厅时,先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才抬头打量李漓。双方寒暄并不多,几句话便切入正题。船只、航期、装载能力,一项项被平静而迅速地确认下来。至少在表面上,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没有多余的波折。
李浩当初的安排,在这一刻显出几分远见。他早就料到,李漓的随行队伍不可能保持最初的规模——无论是追随而来的流亡者、被解救的俘虏,还是被卷入命运洪流的人口,这支队伍只会在不知不觉中膨胀。正因如此,他提前派来了三条船,看似慷慨,实则精打细算。只是,再缜密的预估,也敌不过现实的重量。随着那批奴隶被纳入行程,三条船的运力立刻显得捉襟见肘。甲板、船舱、淡水与口粮的数字被反复推算,结果却始终指向同一个结论——不够,远远不够。
库泰法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像是早已等在一旁,只需轻轻推一把,局面便顺理成章地滑向另一个方向。他提出,再出三条专门用于运送奴隶的船,船型合适,船员齐备,甚至连航线都能一并安排妥当。语气听起来体贴而专业,仿佛真是在替人分忧。当然,这是“另算钱”的,价格不算贵的离谱,却也不便宜。最终,李漓选择让库泰法特的船帮他把那批奴隶运到吉达,后面的事,他自己找李浩。
而库泰法特的话,从来都不能全信。这一点,很快便显现出来。从谈妥的那一刻起,时间开始被拉长。一等,便是整整五天。五天里,庄园的饮食无可挑剔,仆役们进出有序,态度恭敬得无可指责。库泰法特本人也时常露面,言谈间满是“再等等”“马上就到”“关卡那边有点小麻烦”之类的解释。
可这种被刻意拖延的等待,却让人心里始终不安。日子一天天过去,启程的准备反而像被按在原地。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却无法装船;队伍随时可以动身,却只能在庄园里兜圈子。那种感觉,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块随时可能塌陷的木板——既不能迈步向前,也不敢轻易后退。
直到第六天清晨,事情才终于有了动静。天还未亮透,港口方向便传来消息。那群奴隶被押解到了库勒祖姆。铁链的声响、混杂的人声,以及沿途聚拢的目光,一起宣告着这场迟到的“兑现”。也就在这一天,李漓他们终于可以启程了。可当众人抵达码头时,所有人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空气里先一步迎上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汗味、血腥味和潮湿木板腐气的气息。海风本该清爽,却被这股味道压得发闷,仿佛连浪声都变得迟疑。李漓与阿涅赛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栈桥尽头那片被刻意空出来的区域。
那里拴着人。不是零散的几具,而是一整片。粗绳一圈圈绕过木桩,将人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有人被迫跪着,有人干脆被按倒在湿冷的木板上,脖颈被绳索勒得青紫,呼吸急促而破碎。几名埃及士兵站在一旁,长矛斜倚,神情冷漠,像是在看一批已经完成交割的货物。
李漓的眉头在那一刻紧紧皱起。
成年男子,甚至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是女人和孩子。女人们大多衣衫破碎,原本的长裙被撕裂成毫无体面的布条,有的被粗暴地扯掉了一只袖子,裸露的手臂上满是青紫与抓痕。她们被绳索勒着手腕,手指肿胀发白,显然已经被绑了不止一两个时辰。有人低着头,头发凌乱地遮住面孔,像是想把自己从世界上抹去;也有人抬着头,眼神空洞,却在看见陌生人靠近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仿佛下一次鞭子随时会落下来。
孩子们更是刺眼。他们被随意地夹在成人之间,有的还没到学会走路的年纪,只能被母亲用身体护在怀里。细瘦的手腕上同样套着绳索,勒痕深得发红。一个男孩因为站不稳,被人推了一把,重重摔在木板上,膝盖立刻擦破,血水顺着木纹淌开。他张开嘴,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发出压抑而细碎的呜咽,被母亲死死捂住。
三百多人。乌压压的一片,像是被随手堆放在港口角落里的货物,只等着称重、装船、运走。
阿涅赛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的目光在那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几个明显还未成年的女孩身上——她们的眼神既恐惧又警惕,带着一种被反复摧毁之后残留下来的本能戒备。
码头上有人发出不耐烦的呵斥声,一名看守抬脚踢了踢跪得太慢的人,用的是靴尖,不重,却足够羞辱。那人闷哼一声,立刻伏低身体,额头贴上木板,不敢再动。这一幕,像一块冰,冷冷地压在众人胸口。没有解释,没有缓冲。
“这些都是十字军俘虏?”阿涅赛的声音在码头上骤然抬高,锋利而直接,毫不掩饰质疑。
“当然是。”库泰法特回答得极快,语气笃定得近乎理直气壮,“他们都是在黎凡特杀人夺地的十字军。你可别小看这些女人——她们同样是从欧洲跑来的,用肚子生孩子,就是她们扩张土地的最有效手段。”
库泰法特说话时微微摊开手,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语调里没有怜悯,甚至带着几分冷漠的评断。随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上一句,语气略微一转,仿佛在刻意撇清自己:“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在黎凡特,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从原本的当地人手里抢来的。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那群被捆在栈桥旁的人,“我也是今天才真正见到他们。”
“得了吧。”阿涅赛冷笑一声,当场戳穿,“你会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孩子?要是不清楚这些,你怎么谈价格?怎么找买家?”她一步不退,语气里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李漓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却并未落在库泰法特身上,而是越过众人,停在那片被捆缚的人群里。那是一种压抑而克制的沉默,像是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暂时封存在胸腔深处,尚未给出出口。
“他们本质上就是强盗。”苏麦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冷硬,像是被磨过的铁片,在嘈杂的码头上切出一道清晰的缝隙,“埃及人没有当场处决他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让他们用余生做奴隶来偿还罪行,这样的下场,一点也不委屈。”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被捆缚的人身上,而是稳稳地钉在李漓脸上,仿佛这不是在评价俘虏,而是在逼他正视一个早已存在、却被刻意回避的事实。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李漓转头看向她,语气克制,却并不轻松。
苏麦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下某种翻涌的情绪,随后抬眼直视李漓,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现实反复磨砺后的冷静。
“你可别在这种时候犯什么圣母心。”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锋利,“艾赛德,你认真想一想——他们进攻卡莫村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那几个字,像被人从记忆深处拖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他们不是误闯。”苏麦雅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一字一句都咬得很实,“不是饿急了的流民,也不是被裹挟的兵卒。他们是带着刀剑来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要夺走什么。”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忽然开口。“还有。”她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低沉而冷静,却像一把突然递到近前的匕首,“你的邻居黎拉一家。”
蓓赫纳兹顿了顿,没有立刻说下去,仿佛刻意为那几个名字留出一小段空白——让它们在空气里各自站稳。
“还有那些和黎拉全家一样的、你曾经的领民。”她终于继续,语气冷硬,目光锋利得几乎不带一丝温度,“他们,是死在谁手里的?难道,你的领民就该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抹掉?那些动手的人,不该被惩罚吗?”她的话没有拔高,却字字下沉,像一块块石头,落进已经不再平静的水面。
“如果——”伊什塔尔忽然插了进来,声音比她的人还要猛,“这些人和杀了黎拉全家的人是一伙的,那拿他们去活祭,也不算过分!让他们当奴隶,已经太便宜他们了——至少他们还活着,别人却早就死了!”她的话毫不回避,也毫不修饰,像一把直接劈开的斧子。
就在这片沉默中,阿涅赛开口了,“那些孩子……,那些孩子……也有罪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问谁。
“那些孩子,”蓓赫纳兹冷冷地接过话头,语气平直,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离开他们的父母,根本活不下去。就目前而言,当奴隶,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李漓的眼神微微一变。先前那点尚在边缘游移的迟疑,像被一阵冷风彻底吹散。他没有再看那些被捆缚的人,也没有去看库泰法特,甚至没有理会任何旁观者。某条线,在他心里被清晰地划出——冷静、笔直,不再允许来回踱步。不再辩解,也不再权衡。
李漓只是转过身,伸手在阿涅赛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不重,却干脆得不容置疑,“就这样吧。”
“托戈拉!”尼乌斯塔法号司令猛地抬高声音,语调不容置疑,“带上你的人,把他们押上船去!”
命令落下的瞬间,像一块沉铁砸进水面。托戈拉应声而动,没有多问一句。他身后的天方教战士同时迈步,甲胄摩擦出低沉而整齐的声响。刀未出鞘,却已足够让人明白——这不是协商,而是执行。
下一刻,码头彻底失控。哭声几乎是同时炸开的。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嚎哭、被强行拖拽时发出的哀求与咒骂,混杂成一片刺耳而杂乱的声浪。绳索被猛地收紧,有人被从地上直接拽起,踉跄着向前跌去,脚步跟不上,便被拖着在木板上摩擦,留下道道血痕。几个孩子被惊吓得失声尖哭,拼命往母亲怀里钻,却很快被士兵粗暴地分开。一个女人死死抱住孩子不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里不停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祷词。托戈拉手下的一名士兵皱了下眉,抬脚踹在她小腿上。女人惨叫一声跪倒,怀里的孩子被人一把扯走,哭声瞬间拔高到近乎撕裂。
男人们的反应更为绝望。有人试图挣扎,肩膀刚一抬起,便被刀柄狠狠砸在锁骨上,闷响伴随着骨头错位的声响,那人立刻瘫倒下去,只剩下急促而杂乱的喘息。还有人被拖到船舷前,看到陡峭的踏板与黑洞洞的舱口,终于崩溃,双腿发软,被士兵像丢麻袋一样扔了进去。
铁链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在船腹里回荡,空洞而冰冷。船舱内早已被简单清空,只剩粗糙的木板与低矮的横梁。人被一批批推下去,跌倒、压叠、翻滚,哭喊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回弹,变得刺耳而绝望。空气迅速变得浑浊,汗味、血腥味与恐惧的气息纠缠在一起,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码头上,还有人被拖行。
一名年幼的女孩被绳索绊倒,脸重重磕在木板上,鼻血立刻涌出。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身后的人踩住了裙摆,整个人被向前拖走,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她的哭声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哗里,像一滴水落进翻涌的海浪。
托戈拉站在一旁,目光冷静而专注,只在队伍推进过慢时抬手示意加快。她不辱骂,也不多看,只是确保每一批人都被送进船舱,没有遗漏。甲板渐渐被占满。哭声从船腹里透出来,低沉而持续,像一头被锁在木箱里的野兽,徒劳地撞击着看不见的壁障。而码头上,剩下的只有被踩乱的绳索、斑驳的血迹,以及还在空气中迟迟不散的哭喊余音。
波蒂拉背起药包,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皮革在她肩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种早已习惯的重量。她没有看任何人的脸,只是循着哭声与呻吟声最密集的方向,径直走进了那支正在被押送的队伍。
“波蒂拉,我们不上那几条船!”安卡雅拉忽然提高声音,对着她的背影喊道。那声音里带着急切,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惶恐,像是在试图把她从某个无法回头的边缘拉回来。
波蒂拉脚步没有停,“我去那条船。”她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那里受伤的人最多。”
波蒂拉的目光已经落在船舷下方——有人被拖拽时摔断了手腕,有人肩背被刀柄砸裂,血顺着衣料往下渗;还有人蜷缩在角落里,呼吸急促,显然已经撑到了极限。
“你要干什么?”李漓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波蒂拉这才微微侧过脸,看了李漓一眼。那一眼并不激烈,也没有责怪,只是一种近乎坦然的确认。
“我不知道这些人的命运会怎样。”波蒂拉说得很慢,“也不关心那些我管不了的事。”她向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过被踩乱的绳索与血迹,动作却稳得没有一丝犹豫。
“但是我是医生。”波蒂拉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在嘈杂中清晰得出奇,“我要给受伤的人治病。在我眼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有权接受治疗——不论他们是谁,不论他们将来会成为什么,不论他们是否会被送去做奴隶。”
“老公。”波蒂拉终于轻声说道,没有回头,却像是早已知道他在看着她,“我要去给他们疗伤治病。”说完这句话,波蒂拉已完全走进了那条关押着最多受伤的奴隶的船的阴影里。
“大人,请赶紧登船吧。”马斯乌德走到李漓身旁,微微躬身,语气一如既往地克制而礼貌。甲板上传来水手们收绳的呼喝声,帆索被拉紧,船只已在缓缓调整船头,等的只是最后一个决定。
“艾赛德。”库泰法特这时走上前来,语调忽然变得郑重了几分,“等你到了也门,直接去亚丁港。去找阿瓦女王的外孙女——巴尔吉丝·宾特·萨比娅女爵。她是阿瓦女王在亚丁港的全权商务代表,会代表也门的苏莱曼王国,接收这批奴隶,并把钱支付给你。”
“这是我替你写的介绍信。”库泰法特一边说着,一边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封折得极为整齐的信函。信纸边角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显然被反复整理过。
李漓接过那封信,下意识地掂了掂,随后略一低头,扫了一眼封蜡与署名。那枚印章干净而完整,毫无敷衍的痕迹。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稳:“那好吧。”
库泰法特见李漓点头应下,脸上的笑意立刻又深了几分。他顺势伸手搭上李漓的肩膀,力道熟稔得几乎没有边界。“不过啊,”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语调却藏不住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要是你真能趁这个机会,把那位高冷的巴尔吉丝女爵也给拿下——那我可真得对你刮目相看了。”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笑出了声,“那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库泰法特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漂亮倒还是其次,关键是脑子清楚,读过书,见过世面,手腕硬得很。跟她外祖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玩政治比大多数男人都狠。”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也正因为这样,谁都入不了她的眼。她外祖母又宠溺她,结果呢?年纪和你我差不多的她,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
笑声在码头的空地上荡开,张扬而随意,带着那种只属于纨绔的轻佻。
“你认识她?”李漓看了库泰法特一眼。
“当然认识。”库泰法特毫不避讳,“也门苏莱曼王朝名义上是埃及法蒂玛王朝的属国,她年少时在开罗待过。我和她,也算盟友——差不多就像我和你这样。”
“少来。”李漓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我明白了!人家看不上你这纨绔,你就转头怂恿我去趟这潭浑水。”李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点自嘲,“我可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滥情种。”话说出口,连李漓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却真实。
“哈哈哈哈——”库泰法特笑得更肆无忌惮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有趣、也足够危险的话头。
就在这片笑声尚未散尽时,李漓忽然抬起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库泰法特脸上,方才那点轻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静而清醒的审视。那目光不带情绪,却足够让人察觉到变化,“等等,这批奴隶是阿涅赛的。你干嘛让我去交涉?”
库泰法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老练,“你们不是夫妻吗?你老婆卖奴隶,和你卖奴隶,有什么区别?别在这儿跟我装什么清高。”
库泰法特说完这句话,已经懒得再多解释什么,转身便走,步伐轻快而干脆,仿佛这场交易、这些人命,都已经从他的人生中彻底结清。走出几步后,他随意地抬了抬手,背对着李漓挥了挥,语气轻松得近乎敷衍:“走吧,走吧,天色不早了,一路保重啊,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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