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春天被打进铁里
推荐阅读:从打工仔到顶级财阀 不正经穿越 小助理真傲气,秦总却放心尖宠 仙蒙传奇 将军夫人慢点跑 人在综武,收徒能长生不老 开局乌鸦,我成就妖神 少奶奶又在外面诉苦了 我自江湖来 重生变成一坨翔又如何
寒风沿着恰赫恰兰城外的哈里河谷灌入,如刀锋般穿透岩壁的缝隙,裹挟着兴都库什山脉尚未消融的积雪气息,在狭窄而蜿蜒的土路间呼啸回旋。空气干冷、锐利,仿佛能割开裸露的皮肤。春天只是日历上的,山里的一切仍按冬天办事。
然而,一旦踏入河谷的中心地带,这股寒意便骤然断裂,河边的水渠被凿成一条条黑线,水轮日夜转,木锤落下时像在敲山的骨头。迎面扑来的,是一层沉重而灼热的气浪——炭烟、铁腥、炉渣的酸气,粗暴地撕碎了冷空气的秩序。一排排尚未完工的房屋沿谷而建,石墙裸露,木梁新立,工匠们正趁着短暂的春季昼光赶工,敲击声与炉火的轰鸣在山谷中此起彼伏。
街道两侧并非寻常民宅,而是一间接一间半地穴式的锻造坊。厚重的土石覆盖其上,只在低矮的入口处敞开一张张黑洞般的炉口。成百上千座小型熔炉即便在白昼也不肯沉寂,暗红色的火舌不断吞吐,映得周围的岩壁如同被反复烧灼。浓烟翻滚着升入空中,与零落飘下的雪花纠缠在一起,最终凝成灰黑色的湿点,沉沉落下,像一场不洁的雨。
脚下的土地因长年受热而干裂焦硬,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褐黑色泽,与远处山巅那片冷冽而纯净的白雪形成刺目的对比——仿佛两个世界被强行缝合在同一条河谷之中。
在一座由巨大石块垒成的主营帐前,比奥兰特与李锦云并肩而立,身后是随行的沙陀联军要员。众人站在尚未化尽的积雪上,披风被热风与冷风轮番掀动。不远处的木架上,几件刚出炉的锁子甲静静悬挂着,铁环尚未完全冷却,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一层幽蓝而克制的冷光,像尚未醒来的兵刃之梦。
这时,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在主营帐前停下。马匹喷出白雾,铁蹄踏碎薄冰。比奥兰特与李锦云立刻迎上前去。车帘掀起,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古勒苏姆踏下马车,衣摆掠过雪地,仿佛将这座山城的春天,真正带入了火与铁之间。
“见过郡主。”李锦云上前一步,向古勒苏姆行礼,动作端正而克制。
比奥兰特站在一旁,目光在李锦云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却终究没有多言,只是随即向古勒苏姆躬身致礼。古勒苏姆并未立刻回应。她端庄地立在那里,神情平静,既不催促,也不回避,仿佛有意让这份称谓在空气中停留一瞬。
“郡主?”杜尼娅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这个称呼,适合我们塞尔柱人、波斯人。可放在你们沙陀军民身上,未免生疏了些。按理说——你们该称郡主为大夫人。”
李锦云怔了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锦云身后的哈迪尔立刻上前一步,笑着打起圆场:“是是是,都怪我们这阵子忙着安顿部众,忙得晕头转向,连礼数都乱了。还请大夫人多多见谅。”
这时,古勒苏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分量:“大家都还适应吧?条件确实艰苦了些,这两个月,让你们一直住在帐篷里,委屈了。”她说着,转头看向身后随行的李佼,语气自然地换成了事务口吻:“库特鲁格,建材的事进展如何?现在还住在帐篷里的,可都是你的族人。”
“大夫人放心。”李佼立刻应道,“砖石和木料都在加紧赶制,这几天就会再送来一批。进度不会再拖了。”
“大夫人费心了。”比奥兰特随即回应,语气诚恳。
李锦云见气氛松动,笑着插话:“哈迪尔大叔,你可得上点心了。你儿子如今可是咱们的掌柜,将来要管钱管物的。要是巴结晚了——阿伊谢那边,可比我下手快得多。到时候,跑去她那儿的人,怕就不止古夫兰、雅诗敏、莎伦那几位和她们的部众了。”
“犬子能有今日,全仰仗大夫人栽培。”哈迪尔连忙再次向古勒苏姆行礼,语气里满是郑重。
古勒苏姆微微一笑,神色却依旧冷静:“哈迪尔大叔,这话就见外了。以库特鲁格的能力,担任恰赫恰兰的财物大臣绰绰有余,只是年纪尚轻,还需再磨几年。依我看,如今大家已在这里站稳脚跟,反倒是您——该进城来做些差事,替我分担一二了。”
“眼下,这里事情还多。”哈迪尔笑着答道,“等大家都住进房子里,我一定进城,给大夫人跑腿。”
古勒苏姆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头。一行人随即转身,缓缓朝着主营大帐走去。风从河谷吹来,帐幕轻轻鼓起,火与铁的气息在他们身后低低翻涌。
大帐之前,沙陀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影之下,赛琳娜牵着儿子李椋,已经静静站在那里。她们母子的身侧,是博格拉尔卡率领的凤凰营军士,甲胄整肃,队列如墙,目光笔直而克制,把这片空地守成了一块不容轻慢的仪式之所。
见古勒苏姆一行人走近,李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是被那面大纛牵引着站稳了自己的位置。他向前一步,行礼的动作略显稚嫩,却极其认真,“见过夫人。”
赛琳娜没有开口,只是依照欧洲贵妇的礼仪,微微屈身致意。动作标准而疏离,既不失分寸,也不多给半分情绪。
“你好,莱昂哈德皇孙。”古勒苏姆露出一个得体而温和的笑意,伸手微微弯腰,与李椋握了握手。她的语气平稳,却自然地抬高了这位孩子的身份。随后,古勒苏姆抬眼望向身后的人群,语调一转,“查赫里呢?”
话音未落,席琳便牵着一个男孩,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孩子的步子很小,被她的手带着向前,像是被推到了光里。
“这是我儿子,李格。”古夫兰上前一步,向众人介绍,语调刻意放得平直而清晰,仿佛在为这句话本身压住情绪,“是我的陪嫁侍女席琳,代我为艾赛德所生。查赫里——”她微微俯身,看向孩子,声音骤然沉了下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父亲的族人和子民。将来,也会是你的部众和子民。你要记住这些面孔——他们,都是你的亲人。”
李格显然还未能理解这番话的分量。他低着头,目光避开四周密集的视线,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肩背微微向内收拢,像是在本能地躲避这一刻的注视,胆怯与羞涩几乎写在脸上。
“查赫里,还不向你的姨娘和兄长行礼!”席琳连忙将他往前送了一步,把孩子带到赛琳娜与李椋面前。她的语气显得急切,却仍竭力维持着端正与分寸,仿佛只要再慢半拍,这场仪式就会失控。
这一幕落入博格拉尔卡与凤凰营军士的眼中,显然激起了不悦的本能反应。博格拉尔卡向前挺身半步,手一挥,“刷”的一声,整列士兵同时调整站姿,甲叶轻响。随即,他们用并不标准、却极其用力的汉语齐声高喊:“威武!威武!”
突兀而洪亮的声浪在大帐前炸开。
“威武?”杜尼娅微微一怔,随即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这是震旦话……”
人群中,仲云昆延迈步而出,神色平静,语调却极其笃定:“是我教他们的。不只是凤凰营,那些跟着夫人们从欧洲而来的将士,离开了十字教的世界,便失去了原有的精神支柱。既然如此,就得给他们一个新的寄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旗影与人群,“沙陀人与我们回鹘人,本就是震旦人。沙陀的军队,自然该这样喊。”
话音尚在空气中回荡,就在这一瞬间,李格忽然放声大哭。那哭声尖利而突兀,像一只被失手摔碎的瓷盏,清脆、刺耳,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原本紧绷而肃穆的气氛。孩子猛地转身,挣脱了席琳的手,脚步踉跄却执拗,径直向后跑去。大帐前,仿佛有人无声地下了命令,所有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阿格妮上前一步,动作从容,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温和而自然,像是顺手把一块即将倾斜的木板扶正。她转向古勒苏姆,说道:“你女儿来了吗?不如让我女儿尤菲米娅找你女儿一起玩。让她们姐妹之间,也早些熟悉熟悉。”
古勒苏姆这才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来,随即笑了笑,神情松动下来:“索菲娅没来。她总是和她的未婚夫在一起——也就是我侄子,法赫扎尔德皇子。虽然如今还只是表兄妹,但从小就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呵呵。”
话语落下,像一阵缓慢却有效的风,吹散了帐前凝滞的空气,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下来。
“格公子这孩子,天性纯真,很多事急不得。”哈迪尔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打着圆场,“大夫人,有些事,还是等主上回来,再从长计议吧。”
“诸位夫人,”比奥兰特顺势接过话头,先向古勒苏姆行礼,又向赛琳娜行礼,随后转身,对身后的贝尔特鲁德、阿格妮、朗希尔德等人一一致意,甚至连迪厄纳姆和梅琳达也没有落下。她的动作一板一眼,却不显拘谨,像是早已习惯在这种复杂的场合中保持周全。
行礼毕,比奥兰特转向梅琳达,语气放松了几分,带着一点刻意的亲近:“梅琳达姐姐,不如让你儿子里维斯去陪他哥哥查赫里玩吧?他们几个,毕竟是亲兄弟,用不着这么拘着礼数。”
“好吧。”梅琳达点了点头,随即轻轻拍了拍身旁儿子李棋的肩膀,“里维斯,去吧,去找你那个第一次见面的哥哥。”
说完,梅琳达抬起头,语气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看向赛琳娜:“要不,也让大公子一起去?平日里他也没个玩伴。和古夫兰家的穆拉迪公子又玩不到一块儿去,不如和查赫里公子多处处。”
赛琳娜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多说,只是抬手示意。李椋便默默跟上了李棋和李格的脚步,一同离开了人群中央。
“娘,我也想去!”朗希尔德身旁的李栎忽然仰起头,迫不及待地说道。
“去吧,凯尔。”朗希尔德挥了挥手,语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洒脱,“大胆放心地找你那些兄弟们玩去,和他们都好好相处。反正等你老爹哪天挂了,这沙陀之主也轮不到你。到时候,我们母子大不了回小基捷日过日子。”
话音落下,周围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笑声。原本紧绷的大帐前,气氛终于松动下来,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裂缝。
大帐之中,火盆静静燃着,帐幕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喧嚣。众人依次落座,气氛在短暂的沉默中重新收拢。
古勒苏姆端坐于主座,背脊笔直,神情肃穆而从容。她的存在本身,便像一条无形的轴线,将整座大帐的秩序牢牢固定。比奥兰特与李锦云分坐两侧,神色各异,却都收敛锋芒,静待开场。
“夫人,”哈迪尔率先开口,语气谨慎而务实,“依您的建议,我们已在这一带设立了大量炼铁作坊。就工艺而言,确实足以压过周边所有势力。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古勒苏姆,“这些铁器,最终打算卖到哪里去?就近看来,显然消化不了这么多。”
“东南方向的前线,已经给出了答案。”杜尼娅接过话头,语调平稳而利落,“伽色尼内部正乱,边镇各自为政,自顾不暇。就在十天前,阿里可汗已将伽色尼王逼得坐下来谈判。他本人也迎娶了一位伽色尼王族女子,代表我们与伽色尼王达成了协议。从今往后,恰赫恰兰的军队与商队,可以自由出入伽色尼王的领地。”她稍作停顿,补充道:“唯一的条件,是军队返程时,将战利品的十分之一交付给他们。”
帐中一时无声。众人彼此对视,神情微妙,却无人率先开口庆贺。毕竟,这场大胜出自李沁之手,而追随李漓而来的沙陀军民,此刻实在不知该以何种立场表达喜悦。
察觉到这份迟疑,古勒苏姆轻轻一笑,语气不急不缓,却恰到好处地化开了紧张:“阿里可汗,他手下的古儿三部无论如何,都是我恰赫恰兰的臣民,而他虽然是我丈夫艾赛德的堂兄,却也是艾赛德的族人和臣下,这点他自己也从未正面否定过。阿里打了胜仗,理当高兴。起码,这件事,我自己就高兴。诸位,不必如此拘谨。”
这句话落下,仿佛解开了一道无形的结。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应声,或称贺,或赞叹,言辞各异,却终于重新找回了属于这个帐中的共识与秩序。
李锦云心念一转,语气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夫人这是打算,把铁器卖到印度去?”
“为什么只能卖铁器?”杜尼娅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精明,“把铁打成农具卖给他们,哪有把它做成武器、再向他们要钱来得划算?”
这句话一出口,大帐中立刻起了一阵低低的躁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下意识地调整坐姿。比奥兰特抬起头,目光直接投向古勒苏姆,显然在等她的态度。
古勒苏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帐内的声响很快压了下去。她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阿里来信说,印度幅员辽阔,他此前带去的古尔联军人手不足,希望我们再帮他组织第二批古尔战士南下。”她略作停顿,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过,“我想,我们沙陀联军各部向来骁勇善战,若有人愿意,也可以一同报名,随第二批古尔人南下。”
古勒苏姆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分寸感:“当然,我只是给大家指出一条能拿到报酬的路,并没有点名要谁去拿命换钱。愿意去的,自然可以去;不愿意去的,也完全可以留在这里,继续打铁、种地、放羊,过安稳日子。”
这番话一落,帐中原本的紧张,反倒多了几分算计的味道。
李锦云像是嗅到了风向,笑意不动声色地浮上来,转头朝人群一角扬声道:“耀松,你怎么看?”
“末将,维军令行事!”李耀松立刻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声音铿锵有力,“末将没什么看法。不过——不怕去打。听说李铩和库洛都在阿里少爷的军中,我承认,李铩我比不过,但我绝不会比库洛差!”他说到这里,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未经驯化的野性:“至于我们鹈鹕营,饿得久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张开大嘴,狠狠干一口!”
话音落下,大帐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原本紧绷的气氛被这股粗粝的直白撬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的仲云昆延忽然起身,朝古勒苏姆郑重行礼,声音沉稳而清晰:“弟妹,我们回鹘仲云部,愿往!”
“大夫人,您看。”比奥兰特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看来,愿意去的人,大有人在啊。”
“是啊。”古勒苏姆也笑了,只是那笑意里明显带着一层精确的筹算,“来这里之前,在扎米尔高地,我已经和阿伊谢她们谈妥了——她们那边出三千人。他们本来还想出八千,但被我否决了。”
古勒苏姆抬眼看向众人,语气随之收敛下来:“你们这边人口本就多一些,就出五千吧。”
话锋一转,古勒苏姆的声音变得格外冷静:“至于古尔人,他们爱去多少就去多少,正好腾出地方来,把我们的人安置得更稳妥些。”
“才五千人的名额?”波巴卡忍不住起身发问,语气里带着不甘,“大夫人,为什么不能,让想去的都给去?以我判断,起码有上万人愿意去。”
古勒苏姆停顿了一瞬,帐内的空气随之凝住。她的声音随即压低,却更显清晰而坚定:“我们的军队,还有更大的用处。”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能全耗在跟着阿里去抢掠印度这件事上。这里,原本我只打算出五千人,不过如果你们众将士士气高涨,那就最多出六千人,不能再多了。”
话音落定,再无人出声。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商量,而是已经敲定的分配和摊派。
(https://www.91book.net/book/47234/43573.html)
1秒记住91书包网:www.91book.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91boo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