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也没有多说别的，只是开口道：“这边确实难办，负责鉴定的都是退下来的资深专家，想要糊弄他们很难。

好在现在结果还没定，先等着看吧，要是实在扛不住我再给你打电话。要是我没打，就说明我找的熟人起了作用，你不用再操心。”

放下电话，他心里暗自思忖。这女人当初口气说得那么大，真遇上事才知道靠不住。难怪老话会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东西拉到拍卖行，司机挺热心，跟着里面的工作人员一起，把这块石刻抬进二进院东厢房安置好。

杨明说要给他安排食宿事宜，司机连忙摆手：“可别费心了，要不是半路出了这档子事，我卸完货早就往回赶了。你是不知道，现在货运市场火得厉害。

这次来北方送货，运费看着不高，我之所以愿意接，就是瞅着南边返程的货源多，顺路捎上一票，油钱就都挣回来了。不用麻烦安排住宿，我直接去货运站蹲活。”说完，他出门急匆匆开车离开。

钱见宸一直待在厢房里没出来，杨明知道他是在细看这块石刻。钱见宸早就听过瘗鹤铭的名头，可原石实物，他也是头一回见。

送走司机，杨明转身回到东厢房，见钱见宸蹲在那里，拿着放大镜凑在石面上仔细打量。

他跟着蹲下身，开口问道：“钱叔，怎么样？您看出点名堂没有？”

钱见宸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那块石刻：“没错，这就是那块大名鼎鼎的《瘗鹤铭》残片，是南朝原刻的真东西。

你看，这上面能清清楚楚认出来七个字：鹤、寿、化、不、知、其、纪。仿品仿得了字形，却仿不了江水长年冲刷出来的石皮，还有这刻刀入石的劲儿。

南朝摩崖，隶味裹着楷意，笔画圆厚开张，不是后世硬刻能仿出来的。

再说这石面，坑洼风化痕迹跟字口是一体的，不是后做旧往上堆的。

字的排布也是从左往右，和别的碑刻不一样，这都是《瘗鹤铭》独有的章法。我看过不少水前、水后的旧拓，对这几处字熟得不能再熟，错不了。”

杨明也弯下身子凑近细看，石面上的字经江水长年浸磨，笔画圆浑厚重，隶楷掺在一处，古意扑面而来，看着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劲大气。

他看了片刻，转头问钱见宸：“钱叔，那您估估，这块残石放到现在，能值什么价？”

钱见宸直起身子，琢磨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像这种金石大物件，北方喜欢的大藏家不多。真正愿意重金收这类东西的，主要在南方，那边有几位藏家专门收这类东西。

要是他们知道这块残石在咱们这儿，主动找上门来，价钱就能抬上去。京城圈子里就算有金石大家看中它，也拿不出太高的价钱。

你之前说一百二十万，就连祁老头也拿不出来。他要是真过来，我把价格一报，保管他啧啧几声，转身就走。旁人不清楚他的底细，我心里可门儿清。”

杨明笑道：“那祁老头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可你那番话一说出来，他立刻领会到其中的真意，顺势就改了主意。看来这人也不是死脑筋老古董。”

钱见宸点点头：“那可不。他早先在沪城博物馆任职，结识了不少路子不正的人，专门做掮客，靠这个捞外快。

后来出了点状况，托人调到京城这边一家博物馆，也就是那时候，我跟他打上了交道。

我在荣宝斋当经理那阵子，他没少领人往我那边跑，当中介赚差价。

这里头好多事都不能往外说，我要是真把底子捅出去，他蹲上十年八年大牢都不冤。我那话一点透，他哪里还敢动别的心思。”

杨明皱眉道：“如果他本身就是个掮客中间商，那他临走跟你说的那番话，我猜他心里已经有了目标，是想让咱们先把东西留着，回头他带人过来，从中赚一道差价。”

钱见宸琢磨了一会儿：“你说的这点我也想到了。只是你这个价钱，他在京城这边，找不到能接得住的大买家。就算勉强找到几个，多半也拿不出来钱。

你也清楚，偏爱金石这类东西的藏家，手里真有雄厚财力的没几个，不像书画、瓷器受众广。

既然他放了这话，咱们就先留几天，等他上门，看他拿什么说辞来讲，到时候我再通知你。”

两人来到钱见宸的办公室，杨明疑惑问他：“钱叔，您早先在荣宝斋的时候，是不是常有这类中间商在里面赚差价？

跟您说实话，我这块碑当初收的时候，牵线的也是个有学问的中间人。我一直琢磨不透，像这种真有学识的读书人，怎么也愿意掺和进来赚这个钱？”

钱见宸呵呵一笑，慢慢跟他解释：“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文玩这一行里的掮客，来路五花八门。很多肚子里真有学问的人，看着斯文，做起事来反倒最容易出人意料。

他们文化圈子里，爱金石古物的人不少，可里头多数人空有喜好，手里拿不出匹配重器的价钱。

他们自己家底薄，买不起这种大货，但是眼光准、人脉广，两边搭上线，促成一笔交易，从中抽一份好处费，这就是他们最稳的路子。

街边那些二道贩子，盯的都是零碎小物件，赚点小钱糊口。可这种有真学识的大掮客不一样，他们瞧不上那些低端货色，眼睛盯着的全是这种分量重、稀罕难得的大货。

旁人只看见他们读书治学的模样，想不到他们熟稔藏家的心思，懂东西好坏，说话有分量，买卖双方都信他们。正因为有学问撑着，别人才不会防备，这是普通贩子比不了的。”

杨明撇嘴道：“有什么比不了的，说到底不还是二道贩子？路子是同一个路子，无非是他们的身份摆在那儿，旁人高看一眼罢了。”

钱见宸摇摇头道：“这里面确实不一样。寻常二道贩子，靠的是瞒和骗，见到买主先把东西往天上吹，想方设法把货出手，赚一笔是一笔，买卖做完，往后就互不认账。他们眼里只有利润，东西好坏、藏家能不能长久留存，不在考虑之内。

可这些有学问的掮客，根基在见识和信誉上。他们先要把东西来龙去脉、优劣短板讲透彻，不刻意遮掩。

他们守的是口碑，一桩生意成了，攒下的是两边的信任。他们经手的都是重器，买卖双方也都是有头有脸藏家，经不起一次糊弄。一旦坏了名声，整个文人收藏圈子就再也容不下他们。

还有一层，普通贩子只懂货值多少钱，不懂货背后的文脉。这些读书人不一样，他们能把一件古物来历、价值讲通透，能让藏家明白自己收的是什么，这份眼光和见识，是拿钱换不来的。

同样是从中抽成，一个靠哄骗牟利，一个靠学识搭桥，看着都是牵线拿好处，内里的分寸、格局，差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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