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传真机还没有普及，虽说庄嘉慧跟叶欢那边都有，可他不想跑那么远，干脆就近跑一趟邮局。

他问清楚邮局这边接收传真号码后，再打回电话告知杨冰：“我这边已经拿到传真号了，你往这个号码发过来就行。”

杨冰简短回了一句：“行，号码我记下了，这就给你发过去。”

杨明在邮局里面等了一阵，那台传真机才嗡嗡响起接收传真的动静。

等邮局工作人员把两张传真纸递到他手上，他接过来一看，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第一张传真画面黑乎乎一大片，不少地方灰蒙蒙的，很多笔画糊在了一起，字的边缘融在纸面上，很难一眼分辨清楚。

可就算画质这么差，也掩不住那字里行间的气度，笔势开张沉厚，一股子雄浑洒脱的劲头透了出来，光是隔着这模糊的纸面，都能看得出书写之人功力极深，绝非寻常俗手。

他把第一张放到一边，拿起第二张。这一张是凑近拍的，相对要清晰一些，不少笔画可以慢慢分辨。

杨明凝神盯着纸面，一点点辨认，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心里猛地一动：难道这是瘗鹤铭？

他盯着纸上的残字反复细看，只认出了鹤、寿、化寥寥几个字。

传真画质太差，画面又残缺，单凭这两张纸，他拿不准，不敢就这么下判断。他想着得马上给杨冰回电话，问清楚详细情况。

如果真是瘗鹤铭，那可就了不得了。这东西号称大字之祖，南朝的摩崖刻石，原本刻在焦山临江崖壁，崖壁崩裂之后石块坠入大江，千百年间大多只能见到历代传下来的拓本，存世原石残片少之又少，在金石圈子里分量极重。

他付了账，拿起两张传真纸，匆匆赶回店里，拨通了杨冰的电话：“杨姐啊，你赶紧给我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杨冰那边给他解释起来。她南下拜访一位老友，在对方家里见到了这块残片，老友一直把它当石桌摆在院子里，平日坐在边上喝茶休闲。

她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瘗鹤铭残石。她试着提起收购的事，对方没有松口。老友心里也清楚这块残石分量不轻，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手。

她自知没有财力拿下这么贵重的东西，就先来问问杨明，如果杨明有意，她可以再去帮着谈一谈，问杨明大概能给到什么价钱？

杨明问道：“这块残石体积大概多少？上面留存了多少字？”

杨冰答道：“大概半张方桌那般大小，有七个可辨认的字。”

杨明心里暗自掂量。瘗鹤铭的原石残片太少见，市面上没有正经流通行情可以参考，那可是大名鼎鼎大字之祖的南朝刻石，现存打捞出来的原石都收在馆里压着。

可即使再怎么难得，它毕竟只是一块残片，能看清的字就寥寥七个，他不敢贸然报出一个离谱的价格出来。

思索一阵，参照金石圈子里同类顶级残石私下交易行情，他对着电话开口：“要是实物没问题，我这边可以给到五十万。”

杨冰那边犹豫了一会：“杨老板，我实话跟你说。我和老友闲聊的时候，他提过，之前就有人出过五十万，他没出手。

我估摸着五十万这个价不太保险。这样吧，我清楚你的意向了，我再去找他谈谈。你给我一个上限，只要不超过这个数，我就做主帮你拿下来。”

杨明寻思了一会，开口说道：“那行，可以再往上浮动个十万左右，最多六十万。再多的话，我就觉得不太合适了。”

挂断和杨冰的电话，杨明心里疑惑。这位杨大姐说是出差，怎么才没过多久，就碰上这么一档子事儿？难道她运气这么好，这种千载难逢的机缘，就这么轻易落到她头上了？

杨明并不知道，杨冰这一趟南下，就是存了心思的。读书人擅长留心观察，这么多年摸索下来，她心里清楚，以自己文人身份，做别的生意都格格不入，只有和文化相关的行当，才贴合自身。

别的路子她做不来，可当中间人做个高级掮客，经手文玩金石这类东西，倒是力所能及。

平日里她早就一直在留意各地相关动静。借着这次项目出差机会，她把藏在心里许久的打算，按部就班一步步落实下去。

她第一站并没有先去往要做研究的地点，而是直接去找了早些年她结识的一位老友。她清楚，老友家里藏着这块瘗鹤铭残片。

这类东西普通藏家大多不懂其中蕴含的价值，也就杨明这种手里有实力，又偏爱高古物件的商人，才愿意开出高价来收。

杨冰摸清杨明的底价，拨通老友的电话：“我跟那边谈过了，对方愿意给到二十万，但有个条件，得你这边负责把残石运到京城。”

老友立刻应下：“行，二十万就二十万。这块石头现在成了我的心病，不知道谁漏了风声，博物馆总上门劝我无偿捐出去。一点好处都不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既然有人肯收，能拿到这笔钱就挺好。”

杨冰这位老友压根想不到，往外漏风声的人，正是杨冰自己。

怪不得都说，有学问的人要是存心耍手段，叫人是防不胜防。她在当地博物馆有相熟的朋友，提前把消息递过去，叫对方上门劝说老友捐献。

一来二去这么施压，本不愿出手的老友心思慢慢动摇。再加上杨冰在一旁从中撺掇，最后这块大字之祖的残石，就以二十万价格成交了。

可杨冰打电话给杨明的时候，报出的价格却是，负责运到京城共计六十万。

杨明沉吟片刻：“六十万就六十万，只要能安全运到京城，这个价我认。你把银行账号给我，我这就给你转钱。”

等杨明款项打进账户，杨冰心里难掩兴奋。她没料到这钱竟这么好赚，只是转手一趟，凭空就能落四十万。

经这一回，她心里对杨明更有底了。这笔交易看下来，杨明可比马都大方得多，不会追着细问各种内情，只要东西合他心意，干脆掏钱。像这样的上家，实在难得。

杨明心里不是没有疑虑，但他确实和杨冰料想的一样，看重的是这件物件本身分量。六十万能拿下这块残石，差不多算是捡漏。

眼下不少藏家，还看不透金石残片背后的价值。可内行都清楚，一座像样的博物馆，要是没有这类东西压阵，底子就撑不起来，难免名不副实。

这可是瘗鹤铭，碑学里分量极重的东西。留存下来的原石残片极其稀少，大多残片要么收在公家馆里，要么散落在各处，轻易不会流出来。

它不光是书法范本，更是六朝碑刻里极特殊的实物，研究金石、书法的人谁都惦记。等到行情起来，别说六十万，就算翻个几十倍都未必收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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