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昏君了怎么办16(平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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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飞蓬他张了张嘴,想说“儿臣都记住了您放心”,可这话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抗拒,说不上来的抗拒——好像全都应下了、全都答应了,就等于承认父皇真的病得不行了,就得让他安心走。
答应是一种交换吗?凭什么呢?凭什么他答应下,父皇就能撒手不管?
凭什么啊?凭什么他刚认了这个父皇,刚觉得这人跟以前不一样了,刚把心里那点戒备卸下来,刚肯乖乖让他揉脑袋,刚学会跟他顶嘴说“父皇你别拍了”——这人就要没了?
他恨。恨这具破身子,恨这病来得不是时候,恨老天爷不长眼。
父皇那么好使的脑子,那么能折腾的本事,偏偏困在这么个病秧子里,每走两步就喘,每熬一回夜就咳嗽,前些日子还笑嘻嘻跟他说“你爹我可得好好活着,不然这摊子事谁收拾”。
这才几天,人就躺在这儿了,连话都说不利索。
怎么就病了?
病成这个样子?
他恨这具破身体,恨它拖累了他父皇,恨它偏偏在这时候掉链子。
他更恨那些逼得他父皇不得不熬夜、不得不费神、不得不算计来算计去的人——你们就不能消停点儿吗?你们就不能干活儿别贪别捞别使绊子吗?不能老老实实的去死吗?去死啊,不该死吗?!
他还恨他自己。是不是因为哪里没做好,所以不能替父皇分担更多,要是他厉害一些,是不是就能把那些折子接过来批,就能把那帮老狐狸应付得更圆滑些,就能......不让父皇那么牵挂不下?
不,牵挂才好,挂念的人还没安稳,如何舍得抛下呢?父皇,你不会舍得抛下我的,对吗?
吴飞蓬守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什么“父皇你还欠我一副蛐蛐罐子呢”“您再不起来柳大人就要把折子堆您枕头上了”“唐鹤昨儿抓了只蛐蛐说要等您好了一块儿斗”——说来说去,声音一直稳着,跟平常一样,好像鹿闻笙就是普通风寒,喝两天药就好了。
可他那双眼睛看着鹿闻笙的脸,眼底亮得吓人,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鹿闻笙的手心里,两泡泪兜在那儿,死活没掉下来。
吴飞蓬抬起脸来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比平时还平静,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好像在笑。
可那笑底下烧着一团火,火里裹着刀子,刀子冲着天。
恨,好恨啊,苍天总是如此有薄于世人吗?
“父皇,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吴飞蓬守着父皇,言语安抚,絮絮叨叨,听着温和,那张眼底浮泪的脸,神色却最终归于平静了。
像是早已竭斯底里后的力竭,看似皮囊没有波澜,其实内心已经疯掉。
鹿闻笙迷迷糊糊地瞅着他,觉得这孩子好像不太对,可烧得脑子转不动,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哼了一声闭上眼。
吴飞蓬守着,一直守到鹿闻笙睡沉了,才慢慢把手抽出来,给他掖好被角,退后两步,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来。
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方才那点温和的、浮着泪的神色一点点褪下去了,眼底浮上来的东西沉得很,冷得很,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盯着鹿闻笙的睡颜看了很久,目光从那张灰白的脸移到瘦削的肩颈,又移到搁在被子外头那只细瘦的手腕。
这双手前几日还在御书房里拍桌子骂人,还揉过他的脑袋,还跟唐鹤抢蛐蛐罐子。
他会回来吗?原先的父皇会回来吗?或者说随着病痛就沉寂了呢?
吴飞蓬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一股恨意从心底里拱出来,拱得他牙根发痒。
恨谁呢?恨天?恨地?恨这具破败的身体?那般耀眼的、珍贵的灵魂,却拘泥于这具残躯里,动不动就要被病痛磋磨一番,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折磨吗?
他想起父皇在朝堂上嬉笑怒骂把满殿文武耍得团团转,想起父皇在御书房里手把手教他看折子,想起父皇揉他脑袋时候笑嘻嘻地喊“爹爹的好大儿”——偏偏在一切都看着蒸蒸日上的时候,老天爷就要来这么一下。
恨时间不等人,恨苍天无情,恨这世道从来不肯让人顺顺当当把事做完。
该死,真该死。为什么都在逼迫他呢?
他坐在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像深冬夜里两点鬼火,幽幽地烧着。
吴飞蓬慢慢直起身,把鹿闻笙的手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又拿湿帕子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掀开纱幔,走到外间,对着候了一地的太医和宫人,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父皇的病,你们尽管治。治好了,各赏银百两。治不好——”
他顿了顿,嘴角又翘了一下,那个笑温温柔柔的,眼睛却黑得透不进光。
“——治不好,你们自己看着办。”
满屋子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纱幔被外头的风吹得飘了飘,吴飞蓬抬手接住一角,慢慢攥进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天心高兮不可问,地维裂兮不可补。鬼神有知兮,吾当折其骨;造化弄人兮,吾必噬其肉。”
吴飞蓬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了,抬起头来,脸上清清白白的,眼底那点红也褪干净了,又是那个规规矩矩、温温和和的小太子。
他把袖子挽起来一截,去了御书房走到桌边,拿起鹿闻笙没批完的那摞折子翻了翻,蘸了朱笔,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外头天黑了,殿里没添灯,就剩桌上一盏烛火晃着。
吴飞蓬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嘴角翘着一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磨牙。
他一边看折子一边想,等父皇醒了,头一件事就是逼他去练字。
那一笔字,太丑了。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故人若真敢走,臣子这心,剖出来喂狗也罢。
谁不忠心,就该剖心敲骨,祭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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