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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昏君了怎么办15(平行番外)


吴壅的身子断断续续地会生病,鹿闻笙有想办法适当强身健体,比如早上去院子里打两趟拳,被秦霄撞见还嘴硬,又比如让唐鹤从宫外头弄些参茸回来炖汤喝,喝了两回嫌苦,偷偷倒给廊下的花,结果那株牡丹烧了根,蔫了半个月。

他的身体像是个漏斗,根本兜不住什么,折腾来折腾去,不见效果多好。

他已经很小心了,天冷加衣,天热减衣,太医开的那些苦得能要人命的汤药捏着鼻子往下灌,隔三差五还让人扶着在院子里走上几圈,权当强身健体。

可这玩意儿吧,它不讲理。

病倒如山。

这四个字他从前只当是一种形容,这回真真切切砸在自己身上了。

这天他批折子批到后半夜,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手里的朱笔掉在折子上洇开一团红,人已经顺着龙椅往下出溜了。

赵德全扑过来扶他,喊得嗓子都劈了,鹿闻笙想摆手说没事,一张嘴喉咙里腥甜涌上来,眼前彻底黑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寝殿的床上了。

层层叠叠的纱幔垂下来,明黄绡帐、素白软烟罗,一层隔一层,把外头的光滤得又柔又昏,照在床榻上像蒙了层雾。

他躺在枕上,被子盖到胸口,手脚发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想抬抬手指头都得攒半天的劲。喉咙干得冒火,他想喊人,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轻,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昏昏沉沉里沉沉浮浮,鹿闻笙像被泡在一缸温吞吞的泥浆里,挣不动,喊不出,意识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

他心里头那个气啊。

凭什么?他这三年来,装疯卖傻,纵奸养蠹,恩威无常——他容易吗他?

好不容易把权一点一点攥回来,把那些盘根错节的破事儿理出个头绪,户部的银子刚有进项,兵部的军饷刚补齐,科举的章程刚拟了个草稿,他还想着明年开恩科呢,他还想着把哪个贪官抄了家拿银子去修河堤呢——

意识浮上来的时候他想:糟了,折子还没批完,唐鹤那边的抄家单子还没看,金见闲今早递的折子说江南粮价压下去了,他还没夸人家两句呢。

沉下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觉着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再浮上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慌得厉害。

鹿闻笙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帐顶的绣纹在视野里晃出七八个重影,鼻尖萦绕着浓得发苦的药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腻滞的甜香,是病气沤久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味道。

他大口喘着气,每吸一口,肺腑里就跟塞了把碎瓷片似的,喇得生疼。

可脑子却清醒了,清醒得叫他害怕。

怎么可以倒下呢?怎么可以败给这具身体呢?

他要抓住帝王的权力!他要捆住臣子的忠心!他要培养皇嗣的责任!他要稳固天下的担当!他要维护子民的决绝!

他若是倒下了,鸿羽就是希望,他从未如此急切,急切的好似心肝脾腔都鼓鼓作痛,怎么就事事难道尽呢?!怎么时间就如此的短暂呢?!

十四岁的孩子,在虎狼环伺的权力场里,怎么不被倾轧?怎么被辅佐着安然上位?怎么叫那些所谓忠臣不生二心?

他还没有彻底扫清障碍,还有许多政策没有颁布下去,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交代完。

他不能倒。他凭什么倒?

一股强烈的不甘混着血腥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断冲击着胸壁,令人目眦欲裂,又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是对自己的失望多些,还是对儿子的怜惜多些?

他自己都分不清。他只恨,恨这具身体不争气,恨时间不够用,恨老天爷刚让他把棋局铺开就要收子。

纱幔层层叠叠垂下来,是宫里头的规矩,挡病气,也遮病容,免得进来的人一眼看见龙床上的脸,回头传出去说陛下病骨支离、大限将至,朝野上下先乱了一半。

纱幔被门缝的风一推,飘飘荡荡的,阳光透进来筛成碎金,洒在他脸上,照得那层病中的白皮近乎透明,颧骨上却浮着两团病态的嫣红,像胭脂打翻了泼上去的。

头发好些天没正经梳洗,乌沉沉地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窄瘦,下颌尖得能当裁纸刀用。

吴飞蓬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住在宫里,东宫离寝殿近,得了消息连外袍都没顾上穿好,蹬着靴子就跑来了。

门一推开,先被扑面而来的药气呛了一下,紧接着看见那层层叠叠的纱幔,脚底下就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喉结上下滚了滚,才伸手去拨那些纱幔。

一层,两层,三层,每一层纱都薄得透光,可叠在一起就厚了,得一层层拨开,像剥什么叫他害怕看见的东西。

最后一层掀开,他看见了鹿闻笙的脸。

那张脸平日总是笑着的,嬉皮笑脸没心没肺,嘴角一翘就是一句浑话。

可这会儿躺在枕上,脸色灰白,眼底乌青深重,颧骨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得起皮,头发散在枕上,被汗浸得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人瘦了一圈,被褥盖在身上都看不出多少起伏。

吴飞蓬站在床边,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酸得眼睛发胀。

鹿闻笙听见动静,费力地掀开眼皮,看见是他,想笑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抬手,手指头都在抖,吴飞蓬赶紧握住,两只手包住那只手,掌心滚烫的,攥得紧紧的。

“鸿羽……”

鹿闻笙嗓子哑得厉害,气声比说话声大,断断续续地交代,“你听着,唐鹤那边,抄家的单子,你盯着,别让他们糊弄……金见闲,江南粮价的事,让他放手去做,户部那几个老东西要是拦,你替朕撑腰……柳卿的军屯账,北疆东段先不管,西段是重点,你记住……”

他说几句就得停下来喘,喘完了又说,“燕寻风那儿,你跟他学,怎么调人、怎么换防,你都得会……苏项文跟荣祥,他俩吵架你别掺和,让他们吵,吵完了你捡有用的听……还有,应万民那边,礼部,科举的事,你得提前过问,明年春闱不能出岔子……”

吴飞蓬攥着他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声音含糊着应:“父皇,儿臣知道了,您先歇着,这些事不急……”

“怎么不急?”鹿闻笙瞪了他一眼,瞪得没什么力气,眼珠子倒是动了动,“你当朕愿意躺着?朕恨不得现在就爬起来把那些个老狐狸的皮全扒了——”

话说急了,一阵咳嗽堵上来,咳得肩膀直抖,吴飞蓬赶紧给他顺气,眼圈红了一圈,硬忍着没掉下来。

鹿闻笙缓过来,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眼底那股欲语不能尽的情感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更多的话来。

吴飞蓬被他这么看着,什么都懂,正因为懂,所以胸口像被人攥住了拧,喉咙里堵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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