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兵降  勇降  民也附（补10月4日的更新）

    尽管长沙北城的军民陆续出降，但出降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前线阵地上的气氛依然干分紧张，北殿士兵们紧握著手中的武器，警惕地扫视著跪在阵前的那几十名清军军官和团练头目，保持警备，不敢懈怠。

    这些主动前来投降的军官，长沙团练头目大多低著头，不敢同北殿将士对视，一些人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负责盘问他们的十五团团长常胜和新任十五团三营营长冯子材以及一些广西、湘南籍贯的连排长。

    常胜原是前广西提督、励勇巴图鲁张必禄麾下的副将，张必禄大藤峡兵败投峡而死后做了俘虏，经过战俘管理处的教育感化，北殿还没出广西的时候，常胜就为彭刚统带由四川籍绿营俘虏组成的川营地。

    常胜在绿营统兵时名不副实，没打过多少胜仗，弃暗投明后，跟著北殿随军胜仗，倒是稳扎稳打，打了不少胜战。

    冯子材则是在攻天下雄城襄阳时立下先登之功，直接晋升为了营副，后续征南阳府期间，又积攒了些战功，升任十五团三营营长。

    常胜、冯子材的眼神如鹰隼般扫过跪成一排的降官，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踱步，仔细打量著每一个人的神态、姿势，甚至仔细侧耳听著他们的呼吸节奏。

    两人身后，一众老排长、老连长们也默默观察著。

    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对杀意和敌意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能从对方神态的变化、眼神的闪烁、甚至跪姿，大致判断出这些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是真降，还是带著任务和目的来的。

    来回踱步了三四圈后，常胜顿住脚步，在一个绿营千总面前停下。

    此人年纪约莫四十，络腮胡子，号衣还算整齐，但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抬起头来。」常胜开口便是带著浓重川音的西南官话，他说话的声量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千总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眼神慌乱，飞快地瞥了常胜一眼又赶紧垂下。

    在北殿军中待久了，常胜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如此胆小如鼠，奴颜婢膝，跟奴才似的军官，这千总的表现，不由得让他想起以前在绿营当副将的时日，那时他手底下的绝大多数军官，包括他自己，也没比此时此刻跪在他面前的这个湘营千总好到哪里去。

    「姓名，官职，所属营头。」常胜冷著脸喝问道，官威十足。

    「张————张永寿，长沙协左营千总。」那千总战战兢兢回答说道。

    「为何投降？」常胜漫不经心地盯著他的眼睛追问道。

    张永寿咽了口唾沫，颤声回道：「天军所向披靡，杀入城内，城内人心惶惶，弟兄们都不想打了。

    听把守东门的兄弟说，骆制台、张抚台和长沙的很多大人们昨夜好像从东门走了，留我们在这里等死，小的不忍手下弟兄白白送命，又看了贵军的传单，听百姓说贵军仁义，乃王者之师，善待俘虏，遂弃暗投明。」

    张永寿的话断断续续，但其中的绝望和求生欲却做不得假。

    冯子材也注意到，当他们说到骆秉章、张亮基走了时，旁边几名跪著的军官身体明显一震，头垂得更低，有人甚至发出压抑的抽气声。这不像事先串通好的说辞。

    冯子材当初还是张国梁手下一参将那会儿，在岳州巴陵县，也曾体会过这种被上官，也可以说是兄弟抛弃的感觉，他能感同身受。

    冯子材走到一个地方团练头目跟前，问道：「你呢？」

    「小人王业，善化县————不，是长沙城西永丰团团总。」王业比方才那个被常胜问话的长沙协左营千总还胆小，回话的声音都带著哭腔。

    「大人！小人是被逼的！黄老爷、欧阳老爷他们都————都没了！衙门里的老爷们跑的跑，死的死，没人管我们了！

    城北现在乱成一锅粥，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还有溃兵抢掠————小人手下都是本乡本土的子弟，无处可去，也是被官府逼得穿上这身团练皮，给我们一万个胆，也不敢和天军圣兵作对为敌啊。求大人开恩，给条活路！

    他边说边磕头，涕泪横流，情绪激动，不似作伪。

    连排长也对其他绿营军官，团练头目进行了简单的盘问，回答大同小异，无非上层官员疑似潜逃，指挥体系崩溃，军心涣散，对巷战恐惧，加上《告长沙军民书》的宣传和昨日南城被迅速攻克，很多人都被打死了的消息传开，最终压垮了这些中下层军官和团练头目最后的抵抗意志。

    冯子材偏头看向常胜，向常胜交换了个眼神，又看向连排长们。

    盘问结束的连排长们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他们从这些降官身上，感受到的主要是绝望、恐惧、迷茫和强烈的求生欲，并无隐藏的杀意或决死的戾气。

    虽然不能完全排除有个别死硬分子混迹其中，但整体来看，诈降的可能性极低。这种士气全面崩盘、成建制瓦解的状态，是装不出来的。

    换个思路，如果江忠源真有能让万千长沙营勇诈降不露馅的本事，长沙城他们也打不下来。

    演技精湛，抱著决死之志的兵可不好找，更遑论从绿营和团练这两坨大粪中找。

    常胜示意手下将跪著的军官头目暂时看管在一旁，然后亲自走到阵前，仔细观察后面那些黑压压的降兵队伍。

    清军兵勇们大多丢掉了武器，或坐或蹲，神情麻木，队伍松散，还他娘的有少数绿营兵油子直接席地而坐，原地抽起了大烟，毫无纪律可言。  

    许多人眼神空洞地望著南边，偶尔有军官试图维持秩序，喊话也显得有气无力。

    「是真垮了。」

    看过多时，常胜感慨了一句，转身对传令兵说道。

    「速去禀报李帅，经初步盘问和观察，北城清军绿营、团练确系士气崩溃、

    指挥断绝所致之真降，诈降迹象不明显。降兵数量巨大，建议尽快接收处置，以防生变。如若判断失误，我愿承担责任。」

    「算我一个，我也愿为我的判断负责。」冯子材说道。

    消息很快传回魁星楼。

    李奇听完传回来的详细报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散去。

    所有前线的军官都不认为清军是诈降，连常胜这个在绿营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都觉得没问题，这些清军兵勇定是真降。

    「传令！」李奇非常高兴，兴奋地搓著手说道。

    「接受投降！命令常团长所部，负责维持受降点秩序，监督降兵放下所有武器，著甲胄头盔亦需解除甲盔。

    俘虏以百人为一队，押送出城，路线规划好，避免与百姓的队伍混杂在一处。出城后，直接押往南郊战俘营，交予战俘管理处统一登记、甄别、管理！

    再令萧团长，原本充作预备队的十二团跟进，在接收降兵完毕后，立刻控制降兵原驻防街区，设立岗哨，清理可能残存的零星抵抗，并引导北城有意出城的剩余百姓出城。动作要快。」

    收到李奇的命令，常胜、萧茂灵等人指挥各自的部队，有条不紊地执行李奇的命令。

    「所有人听著！放下兵器，脱下盔甲，放到前面空地上！然后排队过来，每百人一队，跟我的人走！老实点，别耍花样，保你们性命无虞！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听到喊话的清军降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行动起来。

    武器？这么烫手的玩意儿他们早丢干净了。

    至于盔甲，自乾隆末年以来，随著热兵器的普及和作战方式的转变，无论是八旗还是绿营，都很少穿对火枪子弹防护效果越来越差，笨重累赘、耗费高昂、

    维护麻烦的盔甲作战了。

    降兵中著甲者甚少，只有少数军官和体格健壮的马兵著甲，在队伍里反而显得有些突兀。

    缴了械，褪了盔甲的清军降兵在北殿前线军官的指挥疏导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被一个个手持刀统、面色冷峻的北殿将士分隔引领，向著南城门方向走去。

    从李奇在魁星楼顶的视角望去，这一幕颇为壮观，无数放下武器的灰色、杂色人流，在长沙城的街巷缓缓蠕动，最终汇出黄道门。

    与此同时，更多北殿部队开进北城已投降的区域，迅速占领街垒、控制交通节点、进驻衙门仓库。

    北城剩余的百姓，见北殿大军入城并未烧杀抢掠，反而秩序井然，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也主动自觉地汇入人流，南城的黄道门方向而去。

    这一日，李奇光忙著接收降兵，组织疏导长沙城内的百姓出城了，仗反而没怎么打。

    只有一些零星的楚勇试图趁著北殿将士们接收降兵、组织城内百姓出城的间隙，对前线的北殿将士发起不讲武德的偷袭。

    然而前线将士对长沙城内负隅顽抗的清军早有防备，楚勇的偷袭并未讨得什么便宜。

    整整一天，南墙唯一的城门黄道门因出城的人太多，人流络绎不绝，一度出现了拥堵的情况。

    为尽快让城内降兵百姓出城，好大展拳脚收拾楚勇，李奇不得不将人流分流到魁星楼附近的南墙缺口处，让部分降兵、百姓处缺口出城。

    至日落时分，初步统计的数字传到了李奇手中：今日接收的清军降兵降勇，已达两万七千余众，接收并疏导出城的北城百姓，更高达五万四千余人！

    李奇心潮澎湃。

    这个充盈的数字背后意味著随著清军控制的城区人口大量流失，北城的清军防御力量已然土崩瓦解，无论江忠源手中还剩下多少嫡系精锐，都已经失去了长期坚守的根基。

    江忠源现在连创造奇迹的可能都没有了，长沙城的陷落，可能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当然，李奇也清楚，两万七千余降兵，五万四千余百姓，鱼龙混杂，其中必然混有清军的奸细、兵痞，甚至可能有意图不轨的死硬分子。安置、甄别、管理，是比接收更艰巨的任务，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大乱。

    但术业有专攻，这是战俘管理处的事情，他只需要负责将城内的人员转移出去。

    喧嚣渐息，魁星楼上，灯火通明，李奇和几个团长、团副分析收集来的情报，反复推敲著城北残敌的态势。

    根据投降清军军官和团练头目提供的情报，江忠源和长沙城的精锐就蜷缩在北城贡院街南侧，湖广总督临时衙署为中心的区域。

    昨日虽顺利接收了大量降兵和百姓，但并不意味著最后的战斗会轻松。

    楚勇、精锐广府兵以及长沙城顽固绅商的顽强，他们早已经领教过了。

    上一回碰到作战如此顽强的清军，还是1850年在广西举义之初，围剿他们的广西提督张必禄所部清军。

    准确的说是追随张必禄在南疆征战多年的亲兵。

    「江忠源指挥部设在湖南巡抚衙门，精锐楚勇肯定在巡抚衙门，打巡抚衙门，相当于是打一个小内城了。」

    审问完张亮基、徐有壬等被俘清廷官员的副参谋长张泽来到了魁星楼，加入了这场讨论，他不仅带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信息，还带来了从徐有壬身上搜出的长沙城街区图。

    张泽把长沙街区图摊在桌面上，指著长沙城中心偏北的湖南巡抚衙门继续开口说道。

    「巡抚衙门占地近百亩，攻打巡抚衙门和打一个小型的内城无异，张亮基还交代说，巡抚衙门里有十二门大小洋炮，劈山炮无算，这些洋炮，现在肯定也都在江忠源手里，归江忠源调配使用。」

    长沙巡抚衙门所在地原是前明潭王府、吉王府的一部分，崇祯十六年张献忠攻陷长沙后遭焚毁。

    清康熙三年（公元1664年）置湖南布政使司建省，省会设在长沙。清廷便在原吉王府的遗址上，改建和设立了省级行政机构。其中最为核心的湖南巡抚衙门，就坐落在原吉王府的主体区域。

    「我们审讯的那些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都交代说江忠源常在贡院街南侧的湖广总督临时衙署。」萧茂灵说道。

    「投降的绿营军官级别不高，未必知晓很多内情。」张泽说道，「临时的湖广总督衙门原是黄冕的私宅，虽然就在贡院街，与湖南巡抚衙门隔街相望，距离巡抚衙门很近，可毕竟是民宅，总归没有官府的衙署坚固，更没官署那般大。

    换我是江忠源，我也会选择在张亮基走后移驻湖南巡抚衙门，以湖南巡抚衙门为核心坚守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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