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履道人或是并不晓得，他这般坦诚相告之后，康大掌门所面临的诱惑却要比他所想的还大许多。

    值此时候，后者若还是猜不出来这黑履道人手中那宝贝，便是自家葫芦失散多年的塞子，那却是得了仙丹都医不好的眼疾了。

    是以此番若康大宝真听了黑履道人所言、收了后者性命，那么不单可以为师父报仇、得了一样异宝、还可以见得这混元葫芦的全貌了。

    这些年来，康大掌门修行上头其实没怎么依仗这宝贝，不过观黑履道人进益，却要比他顺遂许多，是以说不得还能借此增益修行。

    然也就在黑履道人阖目静坐、不发一言之际，康大宝竟是先将肃秋剑递回前者膝下，又将那塞子交还回去。

    黑履道人缓睁双眼、轻叹一声：「莫要因了些多余念头而自误，当年我那大兄便是如此，宝哥儿你不该赴他后尘。」

    「师父当年未取，小子今日也不能取。」康大掌门摇头一阵，再开腔时候语气坚定：

    「回连山门路远，还请师叔好生珍重，若遇事情，莫忘了与小子发来交待。将来修行时候，也万莫忘了家师所言、山公教导。」

    黑履道人此时再看康大宝，目中的复杂之色都已难能掩盖，怅然欣慰夹做一路、后怕庆幸融为一体，好一个百感交集。

    不过康大宝言得此时时候，却不拖沓，只又朝著黑履道人深施一礼：「婉儿那里，还需得师叔帮忙多多看顾，待得小子腾出手来，便会尽快赶来连山门来。」

    说完过后，他竟是再不看黑履道人，坦然将后背裸露在这道人眼中。

    叔侄二人此后无话，黑履道人身周复又缄默无声。

    也不晓得是过了多久，他方才又长叹一声，将掩于袖中的一张符箓小心收好、拾回了宝贝塞子与肃秋剑，开始喃喃念道：

    「大兄啊大兄，过去却是小弟看错了，你这徒弟几与你是一个模样刻出来的。」

    他语气又沉，看向重归手中的两件重宝，面上却没得多少喜色：「只是如此一来，混元葫芦如何回归一体？！我心头这重愧疚又如何能散？！」

    黑履道人抱起长剑，剑身温热，昔年同路之人已然不在，这满腔心事自也没得人能述说。  

    不知不觉间，这做决断的人已经换成了他黑履道人。

    值此时候，他却是不知道将来该如何去做。

    从古至今，兹有这类难得两全的事情摆在面前方才配叫选择，两条路黑履道人早便在心头盘算清楚，只是他也清楚，勿论是走了哪边，将来都必定会后悔就是了。

    不知不觉间，他指肚摩挲著肃秋剑身，剑身轻鸣，使得黑履道人沉浸入了当年时光。

    「若是从来没得到过这宝贝，那就...」

    ————

    与黑履道人分别的康大掌门不觉轻松，心头反沉重了不少。

    终于晓得了自家师父与前者的那桩旧事真相是一，适才他难辨得黑履道人舍剑、递宝、赔上性命是真是假，则是其二。

    实话实讲，常在黑履道人讨教修行的康大宝自觉底子已被前者摸透了不少，然这位师叔这些年到底得了什么际遇、有什么压箱底牌，康大掌门却是晓得寥寥。

    且不说黑履道人那句「没了肃秋剑已不是康大宝对手」是否是真，康大掌门自忖便是自己真就胜了，那造化青烟定是难保住的，葫芦塞子也未必能收回手中。

    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婢养的，这到底是什么鬼世道，」

    康大宝在心头暗骂一声，神思恍惚间，他竟已经开始破天荒地盘算起与黑履道人生死搏杀的最终胜负。

    明明将将才斩了五魔，熄了心头积攒的好一通郁气，然却好端端地又在此方世界失去了一位可以信重的长辈，对于康大宝打击却不可谓不大。

    只是摆在面前这些紧要事情，却不会体谅他康大掌门此时心情欠佳。

    落回得云心道人、工心尊者面前，前者与其一体同生、心意相通，早便晓得了发生事情。

    是以他却未多言，只依著康大宝所言于此相候黑履道人，随其一道重回连山门养伤、等候机会。

    工心尊者更不用说，便算是还未成熟的六阶缚心木蓓蕾炼成的控人魔种，一旦成功寄身过后，也早将这妖尊的本我吞噬得干干净净，确要比高阶的签军符还好用许多。

    是以三者分做两路，各忙正事。

    康大掌门与工心尊者才遁至五江道、古玄道两道交界之处，便就见得了由一干重明宗中坚所领的本山精锐，正将澜梦宫、木门寺两家大军死死地挡在阵外。

    重明宗阵堂长老安言望这些年除了在重建重明宗护山大阵之外，其余的全部精力皆放在了这处。

    两道交界这处山坳本来就是天然的布阵场所，才晋为四阶下品阵师安言望在这里花了好大心力、征来了无数资粮。

    如今看来，却是物超所值。

    十余位真人、妖尉、禅师所领的各族修行者一时间不得寸进，短时间内便是高明阵师也算不出来面前阵法破绽，便只有不惜手下扈从性命来猛攻。

    这念头本来算不得错，毕竟战机却是稍纵即逝，外人皆道如今重明宗上下是全凭著一口气方有胆子螳臂挡车。

    是以对面这些高修是能畅想，如是能将面前重明宗道兵击溃，说不得就可以如席卷之势犯至玄穹宫前。

    然他们却没算到，清韵师太落败而走，工心尊者、康大掌门还能趁隙而回。

    心头愤懑的康大宝最先发难，只是他瞄向的郭歆副使不愧是经年真人，经验老到，当下调了数营海兽过来换其性命。

    只是他自是没能猜到，工心尊者居然能不顾体面，趁乱闪现出来收他性命。

    「堂堂妖尊，居然偷袭，竟是脸都不要了！」

    见得郭歆副使惨状的同袍们心头大骂，却见得一旁的广志禅师又被康大掌门目中银雷撵上、化作黑炭。

    己方一连失了两位好手，这变故登时令得澜梦宫高修尽都骇然，忙催著手下道兵结阵保命。

    十万级数的道兵、又是训练有素、质量上乘，却也不是一位妖尊便能轻易拿捏的。

    康大掌门晓得利害，才收了一禅师性命，心头愤懑却也消了许多，眼见得澜梦宫一方高修面上皆有退意，这却是正合他意。

    当下便与云心道人一道，寻了个木门寺的俊俏和尚的晦气，单将他麾下有近万释修结成的佛阵锤烂。

    身前血肉纷飞之际，康大宝听得到自家弟子的兴奋高呼、亦听得到对面高修的惊呼连连，登时不再留手。

    只数息间，康大掌门眼前便难寻得一个皮肉皆在的释修了。

    许是已经习惯了清韵师太护持，此番只见得对面妖尊打杀四方的两家道兵士气大减，不消头上师长交待，便就已经开始自行溃退起来。

    二长老这些年虽然仍然寻不到结婴之路，不过这兵家本事，可是未曾丢下过。

    康大掌门甚至专门将段安乐配在了这二师弟面前，免得袁晋眼力不够、以致贻误战机。

    只是这也不是长远办法，据称贺元意已经在与石工派联络，看看他们能不能专门产出一件专门提升使用者神识强度的三阶极品法宝。

    要炼成这类用途单一的法宝自要用掉不少资粮，不过重明宗自不会在这上头节省。

    不过在这法宝未有炼成之前，段安乐却还要辛苦先做一阵袁晋的眼睛。

    康大宝这番安排却是奏效，袁二长老也未辜负前者辛苦营造出来的战机。照旧是大纛上头灵光大盛，继而照旧是已经无职无衔的袁去苦顶在最先。

    许是这陷阵冲锋的事情他做得太多了些，这般大的阵仗，袁去苦面上仍是无悲无喜，连身后一四阶妖尉灵材炼成的巨大号角、声声鼓舞，却都难令得袁去苦有半分动容。

    似是面对的不是化神势力精心栽培出来的精锐道兵，而是莽原道那些几如妖兽一般愚氓无智的浑教教众。

    重明三卫则是紧随其后，毕竟真若到了要打硬仗的时候，康大掌门却也不会吝惜自家弟子。

    赤璋卫现下已成了重明宗辖内各家子弟、出众散修最好的出路之一。

    其中前一类人一般资质不差，但是因了肩负家中希望、门派期许，却不好改换门墙。

    不过来重明宗赤璋卫中效力，听真人讲法、学妖尉采气，以手头善功、从重明宗那已经能称浩瀚的藏经阁中兑换上乘功法、道法，却是件两不耽误的事情。

    赤璋卫对于他们而言只算得一进身之阶，于此习得的本事将来都会反哺到自家宗门、家族，好光耀门第。

    而赤璋卫对于后一类人则有所不同。

    散修若想应募，不单要身家清白、却有本事，还要走过义从、乡兵、厢军三条路，从中脱颖而出，方才能来此以性命换得前程。

    其实于康大掌门看来，他对于赤璋卫中的散修其实也算不得如何大方，不过只少数于此赚得灵物、晋为上修的幸运儿摆在那里，便就已经足够域内散修对著「赤璋卫」三字心向往之了。

    现下这赤璋卫已被康大宝扩充至十营六千人，修为最差的也是炼气九层。

    除唐玖这位重明宗九代弟子之首之外，还有十位经年上修任各营指挥使。另者，各营再添二位金丹、十位丹主来做副手。

    这六千人中虽然只唐玖一人能算重明弟子，但多年来恩赏有加，又鲜有败阵时候、士气不坠。

    加之不吝资粮、操练也勤。如今结成阵势过后，却已经能叫大部分元婴真人避之不及了。

    这一点，只从适才郭歆副使那道横贯两颊的可怖伤痕便可看得出来。

    踏霄卫照旧是重明宗手中最为锋锐的一把尖刀，仍然只得千人，尽由重明宗弟子充任、底层士卒却是清一色的筑基真修。

    兽苑长老阳顾自其师段安乐手中接过担子已有不少年头，近些年也终于不负众望，总算将两千头二阶极品冲霄兕配备齐全。

    从稳定生成一个可用的灵兽品类、再到将其中血脉出众的齐刷刷培养到二阶极品的地步，阳顾确实是在里头下了不少苦功。

    段安乐之子段云舟目前看下来虽还没得结婴之望，不过领著这踏霄卫已经阵斩过真人，却是出了好大风头。

    作为青玦卫自不用讲，重明宗自张元道祖师立派以来，头一支道兵队伍。

    康大掌门三兄弟是如何看重，自是不言而喻。

    现下虽仍然只得六营三千六百人，然这三千六百人却同样都是重明弟子中翘楚，同样便连修为最低计程车卒也是练气九层。

    且只要能在青玦卫中待满九年、扛下来三轮考核不遭人顶下去，便几乎都能攒得下来一枚筑基丹入手。

    袁晋在这只队伍上头感情却深，没少同青玦卫都指挥使一道从重明宗宝库内划拉好东西赐给卫中弟子。

    得胜追击却是一门学问，有些战阵上头造诣不佳的，莫说大胜、说不得还要被人反推回去、得不偿失。

    不过袁二长老却不是那等庸人，随著他头顶大纛灵光变化，己方优势亦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明朗起来。

    康大掌门只见得踏霄卫结阵以做锋矢、赤璋卫凝赤光煞气闪烁天地、青玦卫结阵现重明宗六叶青莲道印当先而出。

    继而本应寺的僧兵生成怒目金刚、合欢宗的弟子唤来妩媚天女、石工派的弟子御使巨型灵砲、操控傀儡，掩护著几如海洋的义从、乡兵、厢军、各家道兵冲著两家已经势穷的化神门户弟子汹涌拍去。

    他执掌重明宗不过才三百年罢了，却不能跟这些大势力来比家底，不过只看得眼前景象，却不禁生出些感慨、也将康大宝心头郁气驱散了不少。

    「这些年我也没有虚度，却也做了不少事情。」

    康大掌门自然也不会在此时候生出自得之心，破船还有三千钉，澜梦宫、木门寺的道兵经受重创过后总也能慢慢稳住阵脚。

    就这样，会一门山门失而复得，重明宗麾下道兵士气如虹之际，康大宝正思索著破敌之策，却听得了寒鸦山诸国里头又生讯息。

    「邪风尊者、巽真尊者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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