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凤仪宫内，将整个大殿照得金碧辉煌。毛草灵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达的信笺。

信是唐使带来的。

自从她决定留在乞儿国已经两年有余，这期间唐朝使者每隔数月便会送来一封信，或转达家人的思念，或带来故国的消息。而这一封，却格外不同。

“娘娘，可要用早膳？”贴身宫女碧玉轻声问道。

毛草灵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将信收进袖中，转身笑道：“皇上可下朝了？”

“还未呢。听说今日朝议商议运河扩建之事，恐要迟些。”碧玉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宫女们摆上精致的早膳。

乞儿国的宫廷饮食早已不是当年那般粗陋，在毛草灵的建议下，御膳房融合了唐食与当地特色，研制出许多既美观又可口的菜肴。然而今日，毛草灵却对满桌美食提不起太多兴致。

“简单用些便可。”她落座，执筷夹起一块水晶糕，却迟迟未送入嘴边。

碧玉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问道：“娘娘可是有心事？”

毛草灵抬眼，看着这个跟了自己近十年的宫女，缓缓道：“碧玉，你说一个人若是同时属于两个地方，该如何选择？”

碧玉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主子的心思：“娘娘可是又收到长安的来信了？”

毛草灵轻轻点头，放下筷子：“这次不一样。信中说我娘亲病了。”

碧玉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娘娘虽身在乞儿国，心却时常牵挂着故土亲人。”碧玉叹了口气，“这些年，您改良农具、兴建水利、推广纺织，将乞儿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可是奴婢知道，每当中秋月圆，您总会独自一人站在露台上，望着东南方向久久不语。”

毛草灵眼中泛起一层薄雾：“我离家时，娘亲还青丝如墨，如今算来已是白发苍苍了。”

两人正说话间，殿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太监通报：“皇上驾到！”

乞儿国皇帝南宫瑾快步走进凤仪宫，一身朝服尚未换下，脸上却带着喜色：“灵儿，今日朝议通过运河扩建方案了！这下北方的粮食可以直接运往南方，南方的丝绸茶叶也能顺畅北上，不出三年，乞儿国的南北商贸必将繁荣数倍！”

他走到毛草灵身边，这才注意到她眼中未散的忧虑，笑容不由得收敛：“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毛草灵摇了摇头，将袖中的信取出：“皇上请看。”

南宫瑾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岳母病重...这...”

他沉吟片刻，握住毛草灵的手：“灵儿，你想回大唐一趟，对不对？”

毛草灵抬眼看着他，眼中满是矛盾：“我知道现在乞儿国正值改革关键时期，运河扩建、新法推行，处处都需要人坐镇。可是我娘她...”

“为人子女，孝道为先。”南宫瑾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且不说这些年你对乞儿国的贡献，单是作为你的夫君，我也不应阻止你探望病中的母亲。”

“可是朝政...”

“朝政自有大臣们处理，我也会亲自监督。”南宫瑾微微一笑，“况且，你这一去，正好可以考察大唐的新技术新制度，为乞儿国带回更多先进经验。记得你常说，大唐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吗？”

毛草灵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这一去，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我担心...”

“担心我独守空房？”南宫瑾戏谑地挑眉，随即正色道，“灵儿，你我夫妻十载，还不明白我的心意？我南宫瑾此生有灵儿一人足矣。那些后宫女子，不过是政治联姻的产物，你我都清楚。这些年我从未临幸她们，不过是碍于各方势力平衡才不得不留她们在宫中。你这一去，正好让她们彻底死心，也让那些总想往宫里塞人的大臣们看看，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

毛草灵心中一暖，眼眶微红：“瑾哥哥...”

这个称呼她已经许久未用，只有在最亲昵私密的时刻才会唤出。南宫瑾闻言，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去吧，去看看你的亲人。带上足够的护卫，一路小心。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想带凤儿一起去。”毛草灵忽然道，“她今年八岁了，还没见过外祖母。”

南宫瑾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也好。让女儿见见大唐的风土人情，对她将来治理国家也有好处。”

两人正说着，一个小小身影飞奔进殿：“父皇！母后！”

南宫凤一身红色骑装，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脸上还带着刚从马场回来的红晕。她扑进毛草灵怀里，撒娇道：“母后，我今天骑着小雪跳过三个栅栏了！教习师傅夸我比许多男孩还勇敢呢！”

毛草灵宠溺地擦去女儿额角的汗水：“凤儿真棒。不过跳栅栏很危险，下次一定要有师傅在身边保护才能尝试，知道吗？”

“知道啦！”南宫凤转头看向父亲，“父皇，下个月围猎我能一起去吗？我想亲自射一头鹿送给母后做生日礼物！”

南宫瑾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只要你的箭术通过考核，父皇就带你去。”他顿了顿，对女儿道，“凤儿，母后要带你去大唐，看看母后出生的地方，你愿意吗？”

南宫凤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吗？我听说大唐有高高的城墙，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和好吃的点心，还有会作诗的文人和会跳舞的舞姬！”

毛草灵失笑：“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书上看的！”南宫凤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读了好多关于大唐的书，早就想去看看了！”

“那好，这几日你就开始准备，我们十日后启程。”毛草灵说着，眼中既有期待，又有离愁。

接下来的日子里，乞儿国皇宫内外忙碌起来。皇后和公主出访大唐的消息不胫而走，朝野上下反应不一。

有大臣上书反对，认为皇后身份尊贵，不宜长途跋涉；也有大臣表示支持，认为此次出访可增进两国邦交；更有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开始暗中谋划，想在皇后离宫期间做些手脚。

毛草灵对这些了然于心。临走前，她召集心腹大臣，一一交代各项事务；又暗中布置眼线，监视朝中动向；更与南宫瑾彻夜长谈，商定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策略。

离宫前一夜，毛草灵站在凤仪宫后的露台上，望着满天星辰。

“想什么呢？”南宫瑾从身后环住她，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

“我在想，命运真是奇妙。”毛草灵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十多年前，我是被人从大唐卖到这里的青楼女子；如今，我却要以皇后的身份重回故土。这一路走来，恍若隔世。”

南宫瑾亲吻她的鬓角：“你本就是凤凰，无论落在何处，终会振翅高飞。”

“若不是遇见你，我或许早已折翼。”毛草灵转身面对他，眼中满是真挚，“瑾哥哥，谢谢你这些年来的信任与支持。没有你，我纵有千般本事，也难以施展。”

“傻话。”南宫瑾抚摸着她的脸庞，“是你让乞儿国焕然一新，是你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要说感谢，整个国家都该感谢你。”

两人相拥而立，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十日后，乞儿国皇宫正门外，一支庞大的队伍整装待发。

毛草灵一袭凤纹宫装，头戴金凤冠，端庄华贵；南宫凤则穿着特制的公主礼服，兴奋地左顾右盼。南宫瑾亲自将她们送上凤辇，握了握毛草灵的手，低声道：“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父皇放心，我会保护好母后的！”南宫凤拍着胸脯保证，引得周围的人都笑了。

车队缓缓启程，毛草灵回头望去，南宫瑾站在宫门前，身影渐渐变小，却始终屹立不动，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母后，父皇一定很舍不得我们。”南宫凤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伤感，乖巧地靠在她身上。

“是啊，母后也舍不得父皇。”毛草灵搂紧女儿，“但有些事，是我们必须去做的。”

车队出了京城，一路向东。沿途百姓得知皇后公主出行，纷纷自发前来送行，道路两旁挤满了人，有人献上自家种的瓜果，有人送上手工缝制的护身符，更有人跪地磕头，感谢皇后这些年带来的好生活。

毛草灵命人收下百姓的心意，又让侍卫分发准备好的干粮和铜钱作为回礼。这一举动更让百姓感动不已，送行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十里之外。

如此行了半月，车队终于抵达乞儿国边境。再往前，便是两国之间的缓冲地带，也是当年毛草灵和亲时走过的路。

那日傍晚，车队在一处山谷扎营。毛草灵带着南宫凤登上附近的山丘，俯瞰整个营地。

“母后，当年您就是从这条路来到乞儿国的吗？”南宫凤好奇地问。

毛草灵点点头，指着远方：“当年我坐在花轿里，一路颠簸，心中满是对未来的不安与恐惧。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条路会带我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母后后悔吗？”南宫凤忽然问。

毛草灵一愣，随即笑了：“不后悔。虽然这一路充满艰辛，但母后遇到了你父皇，有了你，还能为一方百姓做点实事，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母女俩正说着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毛草灵心中一紧，护住女儿：“凤儿，我们回营地。”

刚到营地边缘，侍卫长匆匆来报：“娘娘，前方发现一队可疑人马，约百余人，看装束像是马贼！”

毛草灵神色不变：“传令下去，加强戒备，但不要轻举妄动。这些人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

话音刚落，前方哨兵飞奔来报：“娘娘，那队人马派来使者，说想求见皇后！”

毛草灵略一思索，点头道：“带他来。”

不多时，一个精悍的中年汉子被带到毛草灵面前。那人一见毛草灵，竟扑通一声跪下：“草民赵大山，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毛草灵打量着这人，觉得有些眼熟：“你是...”

“娘娘不记得草民了？”赵大山抬起头，眼中含泪，“十一年前，草民一家三口差点饿死在路边，是娘娘经过时命人给了我们干粮和银两，还告诉我附近有招工的工地。靠着娘娘的恩赐，我们活了下来，如今草民已经是一个小工头，手下有几十号兄弟了！”

毛草灵这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年她和亲途中，确实救助过不少流民。

“你们为何会在这里？”毛草灵问道。

赵大山擦了擦眼泪：“草民听说娘娘要路过此地，特意带着兄弟们赶来保护娘娘！这一带近来不太平，有几股流寇作乱。草民愿为娘娘开路先锋，护送娘娘安全通过这片区域！”

毛草灵心中感动，却还是摇了摇头：“你们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但你们也有家人要照顾，不必为本宫冒险。”

“娘娘！”赵大山激动道，“这些年，我们这些人能过上好日子，全赖娘娘推行的新政。开河道、建工坊、减赋税...我们这些粗人不懂大道理，只知道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好！保护娘娘安全，我们义不容辞！”

最终，毛草灵接受了赵大山等人的好意。这支自发组成的护卫队加入车队，使整个队伍的防卫力量大增。

果然，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车队遭遇了三批流寇的骚扰。但在赵大山等人的协助下，侍卫们轻松击退了这些乌合之众，车队未受任何损失。

七日后，车队终于抵达大唐边境。早有唐使在边境等候，见到毛草灵的车驾，立刻迎了上来。

“臣李怀远奉皇上之命，恭迎公主回国省亲！”为首的中年官员躬身行礼，虽然称呼毛草灵为“公主”，却行的是接待皇后的最高礼节。

毛草灵微微颔首：“李大人辛苦了。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李怀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公主还记得臣？”

“自然记得。当年本宫离唐时，李大人还是礼部侍郎，曾奉命送行。”毛草灵微笑道，“这些年，李大人在朝中政绩斐然，本宫虽在异国，也有所耳闻。”

李怀远感动不已：“公主过奖。请公主随臣来，皇上已在长安为公主准备了行宫，太医署最好的太医也已候命，随时可为老夫人诊治。”

车队越过边境线的那一刻，毛草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她回来了，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回到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国。

长安城越来越近，城墙上飘扬的唐旗清晰可见。毛草灵掀开车帘，望着那高耸的城墙，百感交集。

“母后，那就是长安吗？好高好大啊！”南宫凤趴在窗边，惊叹道。

“是啊，这就是母后出生的地方。”毛草灵轻声道，眼中泛起了泪光。

城门大开，鼓乐齐鸣。长安百姓听说当年和亲的公主如今以皇后之尊回国省亲，纷纷涌上街头，想要一睹这位传奇女子的风采。

毛草灵端坐凤辇中，透过轻纱望向外面的人群。她看到了一张张好奇、崇敬、惊叹的面孔，看到了熟悉的长安街道，看到了那些曾经逛过的店铺，看到了曾经玩耍过的坊市...

一切似乎都变了，一切又似乎都没变。

车队缓缓驶向皇城，毛草灵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不仅是病中的母亲，还有那些被她留在过去的回忆，以及一个她必须面对的选择——

当两个国家都需要她，当亲情与责任难以两全，她该如何抉择？

凤辇驶入皇城，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毛草灵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做好了准备。

因为她是毛草灵，是从青楼走出的女子，是乞儿国的皇后，更是她自己命运的主宰。

传奇，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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