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惊奇夜（五）

    越往下水色越暗，黑暗像是有重量的东西，层层压住视野。

    单调：兜兜之前没潜过水，可纪录片中的深海勉强也算五光十色：如今这泳池中仅有手掌组成的鱼群，于无边的漆黑底色里乱窜，让人昏昏欲睡。

    【没有工具！根本抓不完。怎么办呢？】

    他暗自思忖。雨衣口袋就那么多，已经塞满手掌；可还在游动的「鱼」数不胜数，没个大编织袋根本容纳不下...

    【？那边怎么有光啊？】

    就在几乎要被吞没的深处，他瞥见些许光晕；也是整个鱼群前往的方向。似乎是个发亮的方块？或是盏灯？

    兜兜眯起眼睛，好看得更加清晰——光的来源并非他所想的东西，而是台电视机；荧幕中亮起的幽光、散成边缘模糊的圆形，在水底如同朦胧球体。

    它安静地悬在于深水中、速度缓慢地翻转，现在正屏幕朝上；边框老旧，塑料外壳被水泡得发白，分不清具体型号。

    兜兜一时间也顾不得口袋中蠢蠢欲动的手掌、以及周围还在逃窜的「游鱼」，朝那电视机划去。

    待游得近了，他才发现电视机屏幕里闪烁的并非雪花与噪点；白底背景中，是一行浮夸、卡通、红绿蓝交织的大字：

    《特别篇：如何制作一只爱哭的恐龙》。

    仅有字幕，没有声音：连沙沙的底噪都没有。

    稀奇古怪的文字内容，夸张字体与鲜艳配色则莫名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兜兜正要凑得更近些——

    忽地：

    电视的白色背景中冒起一个红点，由小转大。定睛一看，竟是个从画面远处朝屏幕跑来的人。

    速度飞快，转瞬间便已能将脸与身形看清。是个穿著鲜红色医疗防护服（兜兜觉得这东西可以叫红大褂）的...

    男人？女人？著实难以分辨，因它面容实在太过奇怪。

    最显眼的特征，就是小且圆的双眼：甚至过于小了，如同在眼眶里塞上两颗弹珠。睫毛很长、但几乎没有眼白，似乎罹患某种玻璃体的病症，让眼睛中仅有漆黑。  

    鼻头又扁又塌、却很光滑；还有尖锐的下巴。是一些漫画中那种刀锋似的下颚，几乎能将人戳个对穿。

    【长得好奇怪啊！蛮有特点。】

    正走神时，怪人已填满整张屏幕，抬起手、将那行大字向上一推，直接推出了画面；接著把脸贴在屏幕上：很是用力，脸颊的皮肤肌肉都挤得变形—

    扑！

    像是穿过气泡，这怪人竟从电视荧幕里挤了出来；随著惯性在水中翻滚几圈，把那些手掌冲得更散。

    兜兜也见过不少人，加上杂志报纸与电视上看过的人像、更是数不胜数...可没有一张面孔的古怪程度，能够赶上眼前这张。

    不用这怪人开口，兜兜一眼就看出来它是什么玩意儿：「咕噜噜！咕咕！（水鬼！贞子！）」

    兜兜满嘴冒泡，两眼放光，猛地张开十指、朝这分不清性别的水鬼抓去；就要将它强行拧回家里，为未来的博物馆/动物园做好素材准备。

    双手带起滚滚涡流，将周围的手掌们旋转得七歪八扭一一却抓了个空。

    丑陋的红衣水鬼一抓裤腰，用力拉高：裆线被提到下巴处、身体竟也随之变形，腿部与裤腿一同拉长，全身近乎只剩纤细双腿和脑袋；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兜兜抓向胸膛的十指。

    这场面滑稽至极，犹如卡通。它口中发出尖叫，脸似乎因恐惧而扭曲起来：「等等等等，别动手！兜兜，我们认识啊！自己人！」

    嗓音尖细异常却又带著痰音，有些像是动画片里的米老鼠；接著双手一松、

    裤腰滑下，身体又回复如常、无比流畅。

    兜兜动作一停。不仅因为这家伙知道自己的名字，更因为：「？你怎么能在水底说话？」

    话刚出口，兜兜也吃了一惊——现在自己的声音同样清晰可辨，与在地上时无异。

    呲啦：

    红衣水鬼趁兜兜发愣的工夫，用手抠住下巴，往上一撕一扯，将整张脸孔掀去、抓在掌中。黯淡的红色血液逐渐在水中漫开，团团云雾似的：「记得我吗？你看过我的节目！《人类的秘密》，记得吗？很有趣的那个科普节目！」

    被撕开的皮肤周围血肉模糊，暴露出鸟喙、羽毛，以及玻璃珠似无神的眼睛。

    是个几乎能以假乱真的鸽子头套，只是布偶的织物材质与插满的羽毛，在血肉的环绕中显得十分突兀：「我是人博士！哦，那一期我的暱称应该是大咕咕博士。每一期我都会换一个名字，这样小朋友们看著不会无聊；很有节目设计的巧思在里面吧？」

    自称[人博士]的家伙叽叽喳喳说个不听，似乎不需要气口来呼吸：「今天晚上你呼唤我了吧？我好感动，你明白了我的暗号啊！真是个聪明的小伙子。」

    「上次在海边见了一面，我就想你什么时候才会ca我？让我等了好久，不过我这种老人家有耐心；年轻人的生活肯定很丰富，很忙。忙点好啊！」

    呲啦！

    又是一次撕扯，羽毛飞散、顺著水流漂向远处；鸽子似的面具也被撕下，边缘连著肉丝与皮屑、似乎本就长在脸上。

    那双细小黑眼再度出现，比周围海水还要幽深得多，仿若吞去一切光线。

    [人博士]的面孔现在像是被挖空的书页、吃去部分的千层饼，脸庞周围突起、中间凹陷，边缘层层叠叠；畸形怪异，让人看了便起鸡皮疙瘩。

    它一指周围还在逃窜的「鱼群」：「奇怪，怎么散架了？」

    「你不喜欢这只爱哭的恐龙吗？它很可爱啊，我特地做出来的。」

    这么一通花里胡哨的变脸表演，兜兜还真想起来了它是谁——之前在天文台看完这[人博士]拍的录像，脑袋后头还长出来了张嘴：「哦！原来你就是人博士啊！我记得我记得，我看过你拍的片子，节目做得蛮好玩的。你不戴头套还真认不出来，好巧啊。你在这拍节目呢？还是干嘛？」

    「这个恐龙可爱是挺可爱的，就是乱跑。好养吗这个？平时要换水吗？它吃什么，鱼吗？不吃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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