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米哈伊尔的文章怎么可能这么温和？！

    总得来说，波德莱尔算是巴黎最早一批前来拜访米哈伊尔的一批人之一，如果要问原因的话，那便是波德莱尔正因为出版了自己的诗集《恶之花》陷入到了被起诉的危险境地当中。

    他的遭遇显然与前不久的福楼拜如出一辙，之所以这样，主要还是因为在拿破仑三世的第二帝国的威权体制下，政府无法容忍一个自己控制不了的公共表达空间，连文学也同样如此。

    一方面能够安抚教会和保守中产，另一方面又能给巴黎文学界画画红线，与此同时，负责这一块的检察官同样想通过这一块捞点功劳，好在以后能够升官发财，由此便产生了一桩又一桩案件。

    只不过波德莱尔显然并没有福楼拜那样的好运气。

    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印了大概1100册，他的印刷商在1857年6月28日的《阿朗松与奥尔纳省报》上发表的一个预告，那一天《恶之花》已经在阿朗松出售了，巴黎差不多也是在同一时间出售。

    结果就在7月5日，一位检察官布尔丹在《费加罗报》上发表了一篇短文，他一方面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判决要宣告」，也没有「什么法令要颁布」，同时又让法院对四首《恶之花》中的诗表示关注：《圣彼得的背弃》《莱斯波斯岛》和其他两首「题目为被诅咒的女人的诗，这是四首关于激情、艺术与诗歌的杰作。但我们可以这样说，我们必须、不得不这样认为：假如我们可以理解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诗人可以忍不住去处理这样的题材，那么一位三十多岁的人去为这样肮脏的东西大做广告就说不通

    了」。

    波德莱尔的出版商同意波德莱尔的看法，认为「这篇控诉性的短文————是内政部授意撰写的」。

    到了7月11日这天，波德莱尔通过在公共教育部的合法存放书籍处主任奥斯卡之口，知道了会有法律追究，并且有没收书的危险。事实上，在7月7日就己经在公共安全总署（属于内政部）写好了一份报告：

    《恶之花》「对保护宗教和道德的法律是一种挑战」。《圣彼得的背弃》、《亚伯与该隐》《撒旦的连祷文》、《凶手的酒》都是「一派渎神之言」。  

    「而在这些蔑视灵魂的不朽和基督教中最珍贵的信仰的这几首与其他诗以外，还有一诗，表达了最让人以接受的淫秽：《被诅咒的女人》是为女性之间可耻的爱情作的赞歌，《吸血鬼的变形》、《首饰》都以极其粗鲁的手法无时无刻不表现出最淫荡的意象。」

    综上所述，波德莱尔先生的书是一本不健康的出版物，极不道德，会引起公愤。所以提议将他送上法庭。

    当波德莱尔通过一些熟人得知了这一消息后，他也是一下子就慌了神。

    一位诗人倘若染上了这种官司，那么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一方面意味著他的诗歌将被主流排斥在外乃至唾弃，另一方面，倘若法庭判的重一点，那么波德莱尔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要银铛入狱，哪怕没有这么严重，巨额的罚款也足以令如今经济紧张的波德莱尔感到肉疼。

    对于这一点，波德莱尔也是在寄给他的出版商的信中如是说道：「快，把所有的书都藏起来，藏得好好的。您大概有九百本，在拉尼埃那里还有一百本，这些先生们知道我想拯救下五十本感到非常奇怪。我把它们放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还签了一个收据，所以还剩下五十本，去喂法庭的狗。

    您看这就是样书寄到《费加罗报》的后果！！！

    您看这就是没有认真发行这本书的后果。如果您完全尽了力的话，至少我们还可以宽慰自己在3个星期之内把书全卖光了，只需要去接受诉讼的荣耀就可以了————」

    总而言之，波德莱尔已经积极展开了自救，而或许真的是上帝保佑，在这种要命的时刻，波德莱尔这辈子碰到过的最传奇、最了不起的大人物也在这一时期来到了巴黎。

    干是波德莱尔便火急火燎地跑来拜访米哈伊尔。

    说来也怪，虽然波德莱尔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慌得不行，但当他时隔好几年再次见到米哈伊尔那种看起来依旧很年轻的脸后，他竟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

    而正是这种奇怪的感觉，也让他的内心一下子安定了许多。

    当波德莱尔跟米哈伊尔打过招呼并且简单寒暄了几句后，波德莱尔便如此问道：「尊敬的米哈伊尔先生，不知你是否收到我寄给你的诗集《恶之花》？我一直期待著你的评价，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部诗集的诞生同样受到了你的启发。」

    「收到了，我还想著这次来巴黎能跟你好好聊聊这本诗集呢，不过看你这个样子，这本诗集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就等著你问呢！

    当米哈伊尔问出这个问题后，波德莱尔很快便把这件事情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并且如此补充道：「我听说，内政部长要检察官关注我这本诗集，说：这本诗集中有好几首在我眼中都犯了侮辱公共道德罪，尤其是我在随信咐上的诗集中加了标记的几首：《亚伯与该隐》、《撒旦的连祷文》、《凶手的酒》、《被诅咒的女人》、《吸血鬼的变形》。

    而现在，法律机器已经开始运转了，我的情况也不再乐观。

    这些天我请了许多人帮忙，我向戈蒂耶请教，因为戈蒂耶在官方圈子里很被看好。我还求导报上的专职评论家爱德华先生，让他赶紧写一篇关于《恶之花》的好评文章。结果这些都没什么用。

    对我这本诗集的攻击仍然在继续，就像在天主教的《布鲁塞尔》上，一位署名的人说跟恶之花相比，包法利夫人这部可憎的小说」，就像是一本虔诚的书」了，笔者的朋友们都被吓坏了，都迫不及待地大喊停止，生怕警察会来干预。对一个正直的文人来说，引用我的诗句都是不可能的————

    我现在确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所以便来请你帮忙————

    事到如今，波德莱尔其实已经不得不为自己找了一位律师。

    波德莱尔已经为他的律师准备了许多笔录，希望这本书能够被「从全书的整体上去评判，那样的话，就可以读出一种可怕的道德性来」，同时他又为辩护准备了许多实物资料的另一方面，波莱尔让人以16开的大小印刷了4篇对他有利的文章，主要是给检察院与法庭的法官们看的。

    虽然准备的还算齐全，但不到迫不得已，波德莱尔还是不希望真的走上法庭的。

    于是在此时此刻，波德莱尔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眼巴巴的看著米哈伊尔，希望米哈伊尔能够真的伸出援手，给出一个较为明确的答复。

    而米哈伊尔眼见《恶之花》的作者波德莱尔这么看著自己，他便也没有让这位诗人的心一直吊著，而是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答应道：「没问题，我已经完全听明白了，你的案子我接下来一定尽力帮，争取帮你取得一个还算不错的结果。」

    波德莱尔：「！」

    好了，稳了！

    虽然米哈伊尔给的并非完全的准话，但波德莱尔却是已经完全放下心来。

    毕竟有一说一，如果这位米哈伊尔先生的影响力都无法对这桩案子产生任何影响的话，那么波德莱尔只能说法国的天是彻底黑了，检察官和拿破仑政府你们赢了————而他波

    德莱尔显然也是该真的认命了————

    就这样，波德莱尔先是感谢了米哈伊尔好一阵，接著竟然真的同米哈伊尔谈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诗歌，话题主要围绕在波德莱尔的诗集《恶之花》的美学的诠释和理解上。

    等到波德莱尔走后，米哈伊尔倒也没有大张旗鼓的联系什么人，给什么权贵人物写信，他只是重新在自己的书桌面前坐下，想了想《恶之花》这部诗集里的那些诗歌，然后很快便动笔写起了评论文章。

    而就在同一天下午，法国目前发行量第一的报纸《世纪报》实际上的负责人莱奥诺尔—约瑟夫·阿万已经准备结束自己今天的工作，美美下班。

    可恰恰就在这个时候，《世纪报》的其中一位编辑竟然连门也不敲，直接就推门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喊道：「莱奥诺尔先生，这里有一篇稿子，必须要你来拿主意了——

    「你在《世纪报》工作了这么久竟然连敲门也忘记了吗？」

    被吓了一跳的莱奥诺尔皱眉说道：「究竟是什么人的稿子，竟然让你如此无礼？总不能是我们的拿破仑陛下的文章吧？

    」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比这还要稀奇————」

    匆匆闯进来的这位编辑赶忙解释道：「是那位米哈伊尔先生的！对，就是前两天刚刚重返巴黎的那位米哈伊尔先生。」

    「什么？！」

    莱奥诺尔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然后忍不住喊道：「这位米哈伊尔先生怎么才来巴黎就要写他那总能引起一些骚乱的文章？！他这次来巴黎难道是专程来羞辱拿破仑陛下来的？」

    短短一瞬间，莱奥诺尔的脑海中闪过了太多太多的可能。

    严格来说，莱奥诺尔在如今的巴黎其实是为数不多的共和反对派，当拿破仑三世的政变发生后，莱奥诺尔作为共和派议员公开表示抗议，并且辞去了所有政治职务以示决裂。

    而正是在这个政治高压、共和派报纸纷纷倒闭的混乱时刻，他一下子接管了《世纪报》的政治领导权。

    而如今的《世纪报》之所以还能在第二帝国严苛的新闻法令下存活下去，莱奥诺尔显然有著自己的生存策略。

    他虽然出身于共和派家庭，有著坚定的共和信念，但他也是一个相当务实的人。

    眼下既然是拿破仑三世的天下，那《世纪报》再怎么表达意见，也需要以一种温和的、宪法范围内的方式。

    在这种情况下，莱尔诺尔充其量能让《世纪报》通过泛泛地赞美自由来进行发声。

    如今的《世纪报》显然就是这样一种温和的风格。

    至于那位米哈伊尔先生的文章，给人的印象便是一定会在现实当中引起大乱子的！

    他上次在法国公开发表的文章，还在通过某种方式微妙的嘲弄了法兰西如今的皇帝。

    而就在前不久，莱奥诺尔还听到了这位米哈伊尔先生在美国发行的文章都快把美国推向内战的消息！

    因此他眼下想在《世纪报》上发行的文章，写的能是什么温和的东西？

    想发也别在《世纪报》发吧？！

    偷偷发就好了！

    我们法兰西为数不多的共和派肯定懂你！

    就在莱奥诺尔胡思乱想和想要开口拒绝之际，他手下的编辑便如此说道：「那位米哈伊尔先生这次的文章应该引起不了骚乱，我看了，他只是单纯为一本诗集写了评论文章，并且希望能在我们报纸上刊登。」

    莱奥诺尔：「？」

    就这？

    「你确定？真有这么温和？

    莱奥诺尔有些狐疑地问道：「你确定那位米哈伊尔先生不是在通过诗歌评论文章来批评法国、批评如今的拿破仑三世陛下？」

    「啊？为一部诗集写评论的话，应该批评不到你所说的这些吧？」

    「如果是那位米哈伊尔先生的话，这可说不好————你直接拿给我看看吧！」

    「好。」

    当莱奥诺尔接过米哈伊尔的这篇文学评论文章之后，他便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一个字都不放过，而等他终于看完之后，他便重新抬起了头，然后忍不住问道：「好像是没什么问题，我只看出了那位米哈伊尔先生对这部诗集非常欣赏————不过这部《恶之花》是谁的诗集？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如今市面上还有吗？我准备买一本来看看————」

    「我回头问一问————所以这篇文章能刊登吗？」

    「当然能！非常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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