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卢志重献平东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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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以后,关于卢志入蜀的议论还未停息,新一轮的朝会又开始了。而与以往的朝会相比,这次朝会有明显不同。
首先是布置上的不同。武担宫分为四殿,其中北殿作为后宫,西殿设立三省,东殿举行朝会,正殿举行祭天。可这一日的朝会,刘羡却设在了正殿。
而且,除去正常来参会的朝官以外,刘羡还扩充了上朝的人数。只要是成都城内,七品以上的官员,皆要入朝旁听。甚至不只是成都城内。随著张光、杨难敌、魏浚三人一同入朝,人们这才发现,原来汉王已然提前征召了三位都督。
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讯号。朝臣们相互对视,心照不宣:汉王如此郑重,显然是有涉及国家社稷的大事要公布,而重要到征召三都督回朝参与的程度,大概只有此前杨难敌上表的那件大事了。
这无疑是一件喜事,许多官员跟随汉王,固然是因为向往汉王的仁德,但谁又能说,自己没有一丝锦衣还乡的念想呢?登临黄金台,提剑报君恩,向来便是大部份人的梦想。如今众人都道能得偿所愿,自然便喜上眉梢,言笑晏晏了。
待到时辰到了,汉王上朝入席,众人也都纷纷落座。岂料刘羡上朝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封赏卢志。
早先听闻卢志到来,刘羡其实颇有些头疼,到底该如何给卢志安排官职。若在立国之前,这非常好说,当时公府的权责不明,刘羡随意给卢志安排个幕僚之职,便能调整公府,移交实权。但如今既已立国,官制已明,就很难这么做了。
好在卢志自己解决了这个麻烦,他既然在关中活动,帮忙带回了安乐公府的大部分家人,便是一桩功劳。儒法以孝为先,这桩功劳也可大可小。刘羡当然是往大了说,借此封卢志为散骑常侍,兼秘书监。
这两个官职的官秩不高,低于尚书令、中书令、侍中,但实权却因人而异。
散骑常侍是近侍之职,但没有固定的实务,理论上,什么都可以做,也什么都不能做,完全听从于君主的意愿。刘羡在洛阳担任著作郎时,担任此官的大体是两类人,一类是贾谧这般高门大族子弟,以此入宫积累资历,过几年便升迁他处;另一类是刘寔这般功高年迈的老臣,有此职随时可以入宫,司马炎以此表示恩宠。
而现在,刘羡拔擢卢志为散骑常侍,就有些两类合一的意思,既表示对卢志的亲近,同时也是给了卢志灵活参与朝政的方便。
秘书监则是刘羡给卢志的主职。其名义上的权责弱于三省,不直接参与政令的执行。中书省起草诏书,门下省审核诏书,尚书省执行诏书。相比之下,秘书省仅仅是掌管国之典籍图书,并负责撰写国史以及记录君王起居,并不引人注目。
但秘书监有两大权限可以利用。一是秘书监利用起居之便,可随时接触君王,三省中只有中书令可以匹敌;二是秘书监可以借掌管典籍之故,查看誊抄所有府衙的案卷,实有监察之效。妖后贾南风执政时期,贾谧便是以此来掌管朝政。
此前由于国家方立,刘羡虽设立了三省,但人手不足,就省去了秘书省。如今卢志既来,刚好以此为契机重设。加上散骑常侍的灵活权限,卢志在事实上,已经算是王国的半个宰相了。
不得不说,刘羡此举颇为巧妙。朝中百官,除去刘琨、刘沈这等深谙官场奥妙的洛阳士人外,几乎无人看得出汉王安排的用心,他们还要经过一段时日,才会发现卢志真正的威风。而在此时此刻,他们只关心称帝之议的结果。
然而,在给卢志赐官之后,刘羡仍没有提及称帝一事,反而召见了与卢志同来的谢班。谢班乃是如今的征西参军,也是阎鼎派来的,前来与刘羡结盟的使者。
在谢班拜见刘羡之后,直至此时,朝廷百官才知道关中一方的条件。
这条件无疑令他们极不满意。此前见关中放人,众人还道是阎鼎等人准备归顺投降,谁知对方竟然是打算结盟,而且名义上仍然归属于司马氏,只贡献一些财帛马匹。相比之下,刘羡一方则需要出兵抵御刘渊,打输了是损兵折将,打赢了也没有好处,这岂不冤枉吗?
最要紧的是,这会搁置此前的称帝计划,更非众人所乐见。
这时百官才反应过来,汉王将他们召集此处,其实是要就结盟与称帝之间,做一个取舍。
杨难敌作为首位劝进之人,自然最为不满,他当即就挺身而出,对著刘羡当众反对道:「殿下,我是武人,也是氐人,虽不懂文学,但懂情理。阎鼎是何许人?若无司马颙提拔,不过是陇右一介无名之辈,可他居然恩将仇报,联合张方这等恶徒,叛主而立,后又驱逐张方,足可见其反复无常!不足为信!」
「而眼下刘渊僭位,虎视关中,若不是担忧北面的鲜卑人,要打长安,如射一兔!他们有何资格和殿下讲条件?愿意投降,殿下就给他个太守当,也算仁至义尽,不愿意投降,就杀了他祭旗!搞什么结盟,简直让人笑话!」
为了表明心意,杨难敌故意将话语说得如此粗俗,谢班在一旁听得面色煞白。而朝中百官,尤其是将校,则暗暗为杨难敌叫好。
刘羡则有些无奈,怎么能当著使者的面这么说,这岂不是把阎鼎往刘渊那边逼吗?他先是看了眼刘琨,发现刘琨正神游物外,全然没当回事。而后又看了眼李矩,李矩略微有些皱眉,但并没有出来阻止的意思。一旁的李凤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再扫视来忠、刘沈、何攀等人,基本也是差不多的态度。他们大概都觉得,与关中结盟一事,无关紧要。
好在还有卢志,刘羡微微向卢志颔首,卢志立刻心领神会,他先起身向刘羡行礼,而后对杨难敌道:「杨都督慎言!」
杨难敌哼了一声,对于卢志这个半路杀出的河北人,他没有半点好脸色,挺直身子问道:「卢君,我所言有何不对?」
而面对杨难敌摆出的威风,卢志没有半点为难,他徐徐道:「都督何必刁难?我观阎鼎之所作所为,并非无常,不过为关陇士人谋利罢了,司马颙与张方皆无道之辈,阎鼎冒行废立,虽有不忍,亦是人之常情,何必太过苛责?」
「而秦人善战,乃天下所共知。古有《无衣》之曲,今有《陇头》之歌,皆是好战之乐。近十年来,能从秦人手上取胜的,除去前年的鲜卑人,也就只有殿下了。但想要将其彻底摧垮,绝非易事。」
「杨都督方才说,刘渊要打长安,如射一兔!却不知刘渊三年前便曾对关中用兵,结果是惨败而回。兵者,国之大事,若是杨都督如此儿戏,恐怕也要重蹈刘渊覆辙。」
卢志如此言语,在杨难敌听来,那就是扬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顿时火冒三丈,他高声道:「这么说,你是要弃长安十陵,弃汉家基业于不顾咯?!」
卢志却动也不动,肃然道:「怎会如此!在下只是秉公持论。」
「好一个秉公持论!」杨难敌又道:「若与阎鼎为盟,不北上关中,我等莫非故步自封,无所作为吗?」
「当然是东进!」
铺垫了这么久,卢志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不顾众人的敌视,立直身躯,断然挥袖道:「以当今之事,唯有与北和好,东取荆州!」
「荆州乃烈祖龙兴之地,诚如武侯所言,其控地千里,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乃是用武之国。去岁刘弘病逝,王衍初控荆州。外有张方明逼,内有流民为寇,可谓根基未稳。」
「而荆州流民又分南北,北为雍秦流民,南为巴蜀流民,各十余万。此非天赐殿下乎?殿下只需许流民以田籍,以民帅为前驱,待到秋汛之际,顺江而下,大江南北必定云集响应。纵王衍尽发荆、扬之兵,又为之奈何?其麾下纵有能将,也唯有败退一途而已。」
「待到那时,殿下跨有荆益,无论东进扬州,还是北上中原,皆大有可为。关陇何足为比?」
虽说李凤此前有过献策,但在朝中公开提出东进战略,此时还是头一次。朝中上下整日议论著打回关陇,潜移默化间,都几乎忘了还有别的选项。此时由卢志提出,顿时引起不小的反响。
人们议论纷纷,尤其是河东遗民及雍州派系,都觉得确实是个不错的选项。毕竟刘沈本属于齐王司马冏,原麾下有不少荆州招募的军士,他们思乡心切。而河东的蜀汉遗民中,许多祖籍也是荆州人,都有光宗耀祖,回乡祭拜的想法。
但这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不这么看的。这时还不等杨难敌说话,反倒是来忠先站起来了,他虽是荆州人,可作为蜀汉孤军的领袖,地位奇高,同时也对北进关陇有一股子执念,他对卢志道:
「小子,国家大事,岂能纯用利字考量?眼下刘渊篡夺汉统,殿下若视若无睹,不北上关陇,反而东进江汉,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殿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汉家天子?」
见来忠站了出来,众人皆一时息声,就连杨难敌也退了回去。来忠此语,涉及到正统之争,也算是两大战略最核心的冲突部分,就连刘羡也不愿正面谈论。
卢志也知道来忠的地位,他对来忠的事迹深感敬佩,先是行了一礼,而后不慌不忙地反问道:「来公,沐猴而冠,便可作君子吗?」
「刘渊僭位称帝,便是沐猴而冠!无论他如何声称自己出身正朔,但他以胡人之身,为质洛阳数十载,此事天下皆知!而夫子有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敢问在场诸位,谁不知华夷之辩?」
卢志的这句话,堪称是击中要害,举朝哑然,尤其是杨难敌等氐人,脸都听绿了。他在此时提出华夷之辩,完全从根子上刨去了刘渊称帝的资格。
言下之意是,无论刘渊何等人多势众,只要拿他出身夷狄这一点攻击他,他就永远无法在舆论上战胜刘羡。反之,刘羡是无可争议的二王三恪,一旦他打出华夷之辩的大旗,士子便天然更倾向于他。
卢志就此延伸道:「来公,关陇本就多有夷狄,我军若北上攻打雍秦,以华乱华,到时刘渊发兵帮助阎鼎,以夷助华,来公,以您之见,天下人观之,究竟谁是正朔?」
「况且,如今名义上的征西大将军,还是襄阳王司马范,襄阳王于殿下,有救命之恩,殿下攻打他,更会遭人诟病。」
来忠只能沉默以对,倒是李矩站了出来,又问道:「可按照卢君所言,我军若东进荆州,置夷狄于不顾,在旁人看来,不也是以华乱华,同室操戈吗?」
「自非如此!」卢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道:「当今天下,大乱之所以至此,谁是罪魁祸首?正是东海王与王衍之流!殿下举兵东进,讨伐王衍,正是吊民伐罪,为民除害啊!」
「待殿下击败王衍,重申汉道,宽宏旧怨,收降晋室,便可得传国之玺,靖乱之功。到那时,殿下登基称帝,四海黎庶,必视炎光再展,天命南归,正朔已定!孰能不望风而降,箪食壶浆以迎殿下乎?如此,殿下众望所归,北讨不臣,刘渊、刘柏根之辈,纵有叛贼千万,亦无能也!」
待说到此处,卢志喘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闷热。下意识地用衣袖擦过鬓角,这才发现,辩论时自己太过忘情,竟出了一头热汗,将袖角都浸透了。而环顾四周,殿中官员一片寂静,额头皆是汗水涔涔。
正如卢志事前对刘羡承诺的那般,他只用自己一人,便正面面对了所有质疑,并将其一一驳倒,且提出了解决之策。所谓称帝之议论,自然而然也就有了结果。
刘羡见卢志不仅说服了朝野上下,而且言语纵横间,还制定了一套较李凤更加细致的大政方针,不禁大为慰怀,他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更对以后的发展充满信心。于是当众夸赞道:「闻卢君之语,真如夏夜流水,直教人乐而忘暑啊!」
经过此事,朝野百官对卢志也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他们非常诧异于卢志表现出来的反差,因为乍看上去,卢志外表慈懦文质,气质柔和,是位非常典型的文人,有人还小声笑话他为「卢娘」,不料辩论起来,卢志雄姿英发,众人莫敢逼视,这才想起了卢志的称号,又改称其为「卢龙」。
但无论如何,北盟东进的大略已定,新兴的蜀汉成都政权,也因此迅速运转起来。在过去的数年时间,他们南征北战,奋命征伐,打下了一片坚实的立足之地,堪称是当世为数不多的极乐净土。但这还远远不够,须知这大江大河间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浸满汉人高贵的鲜血,唯有将这壮丽山川尽数收复,祖先的荣光才算得以重现。
(化龙之卷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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