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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重逢


卢志初来乍到,刘羡未见其人便行如此大礼,无疑令成都朝廷感到不满。

    毕竟刘羡麾下,多是寒士与武人出身,又随刘羡征战多年,最看重的是勇武胆魄,最厌恶的便是高门名士。而卢志身为河北第一名士,大败之余,孑然一身,与众人平起平坐都勉强,凭什么还高人一头呢?纵然此前他誉满天下,有北土冠冕之称,也难免遭受非议。

    在北上去迎接的途中,郭默、刘义、严嶷、卫博等人就忿忿不平,私下里议论说:「我们一行出生入死,冒锋镝顶寒刃,才挣得些许功劳,莫非比不过一个舞文弄墨的书生吗?」

    更有甚者,如张固也罕见地出来非议道:「殿下,我看卢志也是名过其实,成都王此前何等实力?雄踞河北,兵甲百万,天下无人可比,最终却落得这么一个结局。卢志身为谋主,莫非能说自己没有过错吗?你如此高看于他,恐怕不能让人心服。」

    张固所言不能说没有道理,可这正是刘羡高看卢志的地方。

    征北军司前些年的强盛声势,说到底,本就是卢志一手打造出来的。

    当年讨赵之役,征北军司是何其松散,诸将是何其孱弱,刘羡是亲眼所见,有切身体会的。牵秀、赵骧这些人多是名门出身,各怀鬼胎,一心只想著争名夺利,卢志在没有司马颖坚决支持的前提下,还能坚定意志,将这群人聚拢起来,就已经殊为不易,更别说还能打一些胜仗了。

    而在讨赵一役后,明明是三王共讨赵军,可卢志献策先辞功退兵,更是神来之笔。明明齐王司马冏是倡义元勋,可最后收获声望的却是成都王司马颖。无论谁在洛阳,都不得不承认司马颖为贤王,向他请教大政方针。若司马颖当真是贤王,在这个时机退回邺城,整兵经武数年,恐怕天下已经平定。之所以沦落至此,无非是他实在扶不起来罢了。

    如今卢志入蜀,国内对卢志的攻讦,无非是两种:一种是他高门子弟,讥讽其必不知民间疾苦,一种质疑他缺乏带兵之能,不能统兵致胜。

    对于前者,刘羡知道这是无稽之谈,范阳卢氏的家风便是重实务而轻玄谈,卢志并不是靠吹吹捧捧坐上高位的。而对于后者,或许有一定道理,毕竟卢志虽然有过一些胜仗,但这些年确实也输得惨了。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理由,败了就是败了,旁人不会在意那么多。

    可刘羡莫非还需要别人教他怎么打仗吗?

    他现在手下的将帅已经不少了,身边能出谋画策的军师谋士也不在少数,想要打胜仗,有他们已经足够了。实在遇到什么强敌,刘羡自己上,就算不胜,也不至于落败。可想要坐稳天下,并不是会亮剑拼命就能解决的。尤其是在建立了一个国家之后,对治理的复杂性,刘羡更是深有体会。

    如今他最急需的人才,主要是两种人,一是能帮助自己打理后方政务人才,就目前来看,现在的官僚确实能够维持朝廷的正常运转,但明显已经捉襟见肘,二是需要帮自己规划并推行战略的人才,李凤算是半个,他有见地,能制定战略,但是执行战略是一个长期的事情,李凤过于为自己考虑,反而不能帮自己推行。

    而这恰恰都是卢志所擅长的。

    在对决张方时,河北各方都要拥护司马颖来组织联军,事后更是不敢让他在邺城停留。这种种决策,足以说明,在旁人心目中,司马颖主政时期的民政极为成功,而这都要归功于卢志。

    而卢志的战略修养,也是毋庸置疑的。前文有言,是卢志一手缔造了征北军司的战略优势,且在司马颖多次违背的情况下,仍然有成功的可能,足可见他眼光之长远。此后他扶持刘羡入蜀,希望其牵制征西军司,策略也是极为成功的。

    更难得的是,卢志身为河北名门,交游极为广泛,擅长收揽人心,舆论造势,同时又极有操守,可以信任。在刘羡诸多合作过的人物之中,再也没有比卢志更互补的人了。所谓鱼水之欢,大概就是如此吧。

    因此,刘羡极为重视卢志的到来,他亲自出城数十里去迎接卢志,希望能够给对方一个良好的印象,以期以后能合作无间。

    而同样,卢志也给刘羡带来了一份大礼。他将刘羡滞留在关中的家人,也一同带抵巴蜀了!

    原来,卢志在关中的这一年时间,并没有荒废。他深知关中在乱世的重要性,既然如今关陇豪族意图阖门自守,保持中立,他便想先为刘羡争取一个有利的外交形势。

    于是这段时间,他在长安上下活动,先是利用自己河北名士的身份,在长安举办经会,以此结交关陇士人,与他们谈经论道。

    起初,关陇士人并不在意,只道是卢志流落长安,无事消遣而已。孰料卢志接连与人辩经七场,竟然无一落败,大获全胜。这下可不得了,关陇士人一向喜欢与河北士子比较,凡事都要争个高低,此时卢志出了风头,其余士人怎能忍受?于是如梁综、王毗、曲允等关陇名士,纷纷前来与卢志一晤,一定要压压卢志的气焰。

    可卢志家学渊源,早年就在洛阳成名,不仅擅长谈玄,而且经史文学,阴阳地理,更是无一不晓。尤其是在邺城为陆机取代之后,卢志曾苦练了一番口才,旁征博引,纵谈古今,关西这些豪士又不比王衍,整日以清谈为主业,哪里是卢志的对手?结果是一一败下阵来。

    如此一来,卢志在长安名声大噪,一时有「北海遗珠」之称。卢志借此打入了关西士林,结交了一大批关陇好友。而后他攀上了贾胤兄弟的关系,终于得见阎鼎。他与阎鼎见面,不再谈玄,而是改大谈王霸之略,这正中阎鼎喜好,两人一见如故,当即引为知己。

    待卢志与阎鼎熟络之后,他便对阎鼎分析当今局势,认为关中固以为险,可同样受虎狼环伺。北有刘渊,西有张轨,南有刘羡,东有王衍,如此四面皆敌,可谓是防不胜防。不若择一仁主而从之,也可免生灵涂炭。  

    此时此刻,卢志口中的仁主还能是谁呢?阎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卢志是为刘羡做说客的!但他倒也没有不满,反而直白地向卢志阐述自己的看法。

    而今阎鼎虽是关陇的掌权者,但与其他势力不同,他既非司马氏,又无足够的军功,实是关陇豪族的盟主。凡事无法独断专行,只有群议而定。而群议的结果,便是保持独立,阖门自守。

    须知关陇自曹魏占领以来,历来就是曹魏与蜀汉交锋的前线。哪怕后来司马氏代魏灭蜀,情况也未得好转。前有秃发树机能之乱,后有齐万年之乱。在经历了多年的战乱后,关陇士人不断失血,却并未得到太多的实利,因此,方才支持司马颙争霸,以图在朝堂扩大影响。

    司马颙东进无能,阎鼎便联合其余士族,又换上了张方,谁料张方也遭遇惨败。接连失败之下,对于争夺天下霸权一事,关陇士人彻底丧失了信心,所以才驱逐了张方,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因此,阎鼎明白告知卢志,在天下局势明朗之前,关陇绝不会倒向任何一方。

    只是局势变化总是瞬息万变,等到了七月,南面刘羡平定南中,北面刘渊又收服朔方,这使得关陇的局面空前恶化。此时刘渊派近臣陈元达来招揽阎鼎,阎鼎立马就变了脸色。他夹在刘渊与刘羡之间,真是左右为难,权衡之下,便让卢志与陈元达互辩,表示谁能驳倒对方,他便与其中的胜利者结盟。

    不用多说,两者间无疑是陈元达更占据优势。

    毕竟陈元达条件优渥,按照刘渊的意思,倘若关中投降,可以大规模地封官许愿,如阎鼎之流,更是许封以渤海王,与其余宗室无异。而卢志连刘羡都未见到,更没有资格给出任何条件。所谓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如此比较下,卢志几乎是必败无疑。

    结果,卢志只用三问,顿令陈元达哑口无言。

    他一针见血地问阎鼎道:「夷狄最是反复无常,其言可以为信乎?况刘渊年老,其能久乎?诸子繁多,孰能继位?」

    此语如拨云见日,水落石出,令阎鼎下定决心。他拒绝了刘渊的招揽,反向刘羡示好。在卢志的建议下,他释放了除刘恂以外的所有安乐公府亲属,诸如刘羡的大伯母费秀、二伯母王芝、四伯刘瓒、七叔刘虔等人皆在。并且表示,只要刘羡同意盟好,关陇每年可贡绢帛万匹,良马三千,只求共同抵御刘渊。

    这无疑是一份大礼,与关中的结盟自不必说,汉王如今能与家人团聚,当真不易。此前刘羡率亲族离开洛阳,本是抱著天人永隔的决心,谁知三年以后,竟然还能团圆。刘玄等族亲看见亲人,顿时抱住父母的腿脚,伏在膝盖上痛哭,情绪感染之下,近卫观者无不洒泪,就连刘羡也略有失态。

    刘羡当众扶著伯母费秀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对于刘羡来说,母亲张希妙去世以后,大伯母费秀就与母亲无二。而她如今已六十余岁,几年不见,往来奔波,面容也已苍老很多,本来就削瘦的身躯,更像杨柳一般轻飘。但她眉目还是如往常一般慈祥,看见刘羡,高兴得许久都说不出话。

    直到刘朗朝她行礼,费秀这才回过神来,很惊讶地打量这少年,毕竟刘朗出生这么多年,费秀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而后一群人乘坐车舆,骑士护卫,羽葆鼓吹随行,一路浩浩荡荡返回成都,将一众人请入武担宫,当日大宴。费秀等人入住宫内,许多人都百感交集,泣不成声,用完膳后,都到城南的昭烈庙告祭祖先。宴会一直持续到次日傍晚,众人寥寥散去,刘羡才有与卢志独处的时间。

    当时夜里已经很静了,卢志本想先去歇息,但刘羡临时把他叫住了,然后两人在橘柚园的竹林内散步。

    热闹了两日后,竹林内显得格外幽静,除了侍卫守在园口,林内只有他们两人。头上寒风习习,地上月光如霜,除此之外便是两人的脚步声。

    刘羡对卢志笑道:「子道,真是做梦一般,我等了你一年多,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卢志则有些羞惭,他低头看地上的脚印,叹息道:「汉王真是高看我了,卢志本是该死之人,若非还存有一丝苟且偷生之念,也不会前来此地。只望汉王不要以卢志百无一用,就已经足够慰怀了。」

    话语之间,两人都想起几年前邺城初见的场景。当时卢志主政邺宫,何等的意气风发,而刘羡却是为孙秀狼狈逼出洛阳,寄人篱下,如今竟然形势逆转,真可谓是世事难料。

    但刘羡可不是让卢志过来说丧气话的,他随即敛容正色,对卢志郑重道:「子道何必自轻?圣人云,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世上谁没有坎坷低谷?只要藏住这股气,自助者天助之!我望君千日,唯社稷大事相托!今日君来,能任事否?!」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卢志闻言抬首,正对上刘羡炯炯的目光,黑夜之中依然不减光彩,这令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在邺城初遇的场景。人世无有不老客,可汉王的眼神,却依旧灿如当年。这不禁让卢志穿过层层岁月,回忆起了当时意气风发的自己。

    一念及此,卢志心中哀戚渐去,沉默良久后,卢志单膝跪地,拱手答道:「为图汉王之志,卢志岂敢不殚精竭虑!」

    刘羡闻言,大喜过望,他连忙搀扶起卢志,笑道:「子道之志,刘羡深知,愿与子道并辔中原,扫除群寇,以还天下之太平,万民以生息。」

    话音落地,两人相视一笑,只觉惺惺相惜。事不宜迟,刘羡立刻就和卢志讲起最近的苦恼。他听闻卢志将至,便将称帝之议暂且搁置,打算与卢志议论,再做决定。

    卢志听罢,很快颔首道:「殿下想得不错,此时称帝,绝不是上策。」

    刘羡问道:「但人心所向,为之奈何?」

    卢志当即侃侃而谈道:「殿下,所谓人心所向,并无定见。真真假假,时而朝三暮四,时而朝四暮三。上策下策,不辩一辩,只凭臆测,能谈何高低呢?」

    「这么说来,子道愿意为我辩驳?」

    卢志笑答道:「我愿为殿下试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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