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被孤立了

    第二天，在东州城的府衙之中，化龙门的高层终于展开了会议。

    在梁进和玉玲珑到达之前，一众长老就已经刻意提前聚集在了会议室之中，提前开起了小会。

    那扇门关得紧紧的，窗子也掩了大半，屋子里光线昏沉。

    李雪晴首先表态。她的声音像一把刀，利落地劈开了满屋的沉默：「雄霸此子已经越来越可怕，他竟然能够以一人之力击败朝廷三名一品高手，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她说这话时，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著，像在钉钉子：「所以此子断不可留！若是继续留下来，注定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祸害！如今明的不行，我们暗地里得想办法对付他，务必要找到他的弱点！」

    「还有这一次他和门主的婚事，更是万万不能答应！否则以后化龙门究竟是由门主主宰，还是由他雄霸来主宰？」

    李雪晴抢先强势表态，便是想要一锤定音，让一众长老都接受她的意见。

    以往李雪晴也喜欢这样做，也经常无往不利。

    她的地位、她的资历、她的铁腕，让那些长老习惯了跟著她走。

    然而这一次，却出了意外。

    李雪晴话音落下之后，偌大的会议室之中，竟然没有一个长老开口附和。

    所有的长老，都默不作声。

    他们有的低头看桌面，有的扭头看窗外，有的端起茶盏慢慢抿，好像那茶里有什么了不得的滋味。

    那沉默像一堵棉花墙，李雪晴一拳打上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如此情况，实在反常。

    李雪晴忍不住质问：「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火气，像一根被点著了的引线。

    长老们你看我，我看你。那些目光在半空中碰来碰去，谁也不肯先开口。

    良久，豢龙长老干咳两声，那两声咳得又假又长，像在清什么似的。他说道：「其实吧————我倒是觉得，雄霸和咱们门主既然两情相悦，那么咱们这些当长辈的，也可以成人之美嘛。」  

    他的话说得很慢，像在嚼一块不太确定的肉。

    典客长老也点点头，点得很有节奏：「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门主的婚事，我们也确实不便多干涉。」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著自己的指尖，像在数什么。

    枢密长老更是说道：「当初咱们既然和雄霸打了赌，只要雄霸击败朝廷大军，那么我们就同意这桩婚事。」

    「如今雄霸已经做到了，那么我们自然不能毁约，否则若是传出去，别人还只当我们化龙门言而无信。」

    他的声音像一块砖，方方正正地拍在桌面上。

    其余长老闻言，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竟然达成了一致，没有任何异议。

    整个场中，仿佛只有李雪晴一个人被孤立了。那孤立像一圈看不见的栅栏，把她围在了正中间。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

    李雪晴的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丝不安的感觉。

    明明以前，大家都是跟自己一样，反对雄霸和玉玲珑的婚事的。

    为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变脸了？

    她自然不愿妥协，当即厉声道：「诸位！你们可别忘了，那雄霸来历不明！他到了今天，连他自己的身世背景都说不清楚。」

    「你们难道就放心，让这样一个人入赘我化龙门，成为门主最亲近的人？」

    她的声音拔得很高，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李雪晴毫不犹豫就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问题，也是化龙门高层最担忧的问题。

    他们一直生怕雄霸是敌人安插的卧底，或者不明势力埋下的雷。

    只要这个问题一出，长老们注定会犹豫迟疑。

    这样李雪晴还可以乘胜追击，彻底改变他们的主意。

    然而这一次，一向无往不利的问题，却突然失灵了。

    豢龙长老开口了：「什么来历问题，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身为顶级高手的，谁还没有点自己的小秘密？」

    「我就问在座的各位吧，你没有秘密吗？你们都没有秘密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摊开了两只手，朝四周转了转。

    众长老微微一笑，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李雪晴暴怒，一拍桌子：「简直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那一声响在会议室里炸开，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豢龙长老本就是个暴脾气，以前一直被李雪晴压著，早有怨气。

    如今已经被众长老鼓励，豢龙长老当即站起身来，怒斥：「李雪晴！比起年龄我还长你几岁，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拍桌子瞪眼睛的？」

    「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执法长老吗？别忘了，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长老，连具体职位都没有！连我都不如！」

    他的声音又粗又响，像一面破锣被猛敲了一下。

    李雪晴闻言，双目瞪圆，气急败坏，正欲发火。

    她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

    其余长老见状，急忙上前将两人拉开。

    有人拉豢龙的胳膊，有人挡在李雪晴面前，七嘴八舌地说著「算了算了」「有话好好说」。

    他们不断好言相劝，才避免了两人的冲突进一步升级。

    可李雪晴并不愿在正事上放弃，她冷冷扫视众人，沉声问道：「你们在门主的亲事之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个都别给我藏著掖著了，有话就直接说！」

    她的目光像一把扫帚，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这显然，是要众人公开坦言表态了。

    青囊长老于是起身说道：「既然李长老问了，那么我就说说我自己的看法吧。」

    「雄霸和门主成亲，对我化龙门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李雪晴追问：「为什么？」

    青囊长老回答道：「雄霸的力量，我们虽然未曾亲眼目睹，但是却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

    「他能杀裴轩，能令傅天仇降，能灭弘元，这等力量已经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一品境界！」

    他说到那几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敬畏。

    李雪晴质问：「就因为雄霸强大，我们就要屈服？」

    青囊长老看了李雪晴一眼，那一眼很长，像在看一个怎么都教不会的学生。

    他反问：「化龙门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李雪晴不假思索：「当然是复国！」

    这话一出，李雪晴也不由得一愣。

    青囊长老微微停顿，继续开口说道：「复国之路，充满无数艰难险阻。而若是得到雄霸力量，那么他必然能够为我们披荆斩棘！这样我们复兴大虞的希望，将会大大增加！」

    「说不定我们这一代人，甚至能亲眼目睹大业成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簇被风吹旺了的火苗。

    李雪晴反驳：「可这并不意味著，雄霸就要同门主成亲！」

    此时，度支长老开口道：「门主终归要成亲，而门主的婚姻只能是联姻，用于捆绑足够协助我们复国的力量。」

    「所以门主的丈夫，已经不是普通青年才俊所能担任的，必须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我问你，如今这天下间，你还能寻找到一个比雄霸更年轻更有天赋更强，并且还和门主两情相悦的天骄吗？」

    「用婚姻将雄霸这等绝顶高手捆绑在化龙门，那不是最划算的联姻吗？」

    李雪晴一时语塞。

    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就别说和门主两情相悦了，也别说什么年龄限制了。

    就算是放眼整个天下，李雪晴想要寻找一个在武力方面比雄霸更强的人，她都没有能力找到。

    以前，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男人宋江必然比雄霸更强。

    但是了解完昨日东州城一战之后，李雪晴也已经没有了这个信心。

    但李雪晴随后怒道：「你们也知晓雄霸强大异常，难道就不怕他鸠占鹊巢，反客为主吗？」

    听到这话，一众长老们都忍不住笑了。

    就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

    李雪晴恼怒：「你们笑什么？」

    度支长老开口说道：「李长老，你别忘了，雄霸以前本就是我化龙门的长老，他要是入赘我化龙门，成为门主的丈夫，也依然是我化龙门的人。」

    「至于你说鸠占鹊巢？以后若是雄霸和门主诞下子嗣，以后他们子嗣继位，那坐上皇位的依然是大虞皇室的血脉啊！又怎么算得上是鸠占鹊巢呢？」

    他说得慢条斯理，像在给一个孩子讲道理。

    典客长老也说道：「至于反客为主，那就更是可笑了。」

    「门主丈夫，未来新皇的父亲，本就是化龙门的主人之一，既不是客，又怎么反客为主？」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像在摇掉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枢密长老也说道：「至于你担心雄霸来历不明，那就更没有担心的必要了。」

    「以雄霸的力量，想要灭化龙门已经轻而易举，他若是敌人又何必隐忍到现在。」

    「退一万步说，即便雄霸真的是敌人安插的奸细，那么当这个奸细成为了化龙门的主人，甚至是这个天下的最高主宰者，掌握了无上权柄和至高荣耀时，那他还有必要继续效忠原来的势力吗？」

    「恐怕到时候，原来的势力将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除之而后快。到了最后，他依然还会是我化龙门的人。」

    他说得又长又绕，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豢龙长老也开口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真真切切的懊悔：「要是我们早知道雄霸这样厉害，我们当初就不会跟著你胡闹，早就促成他和门主的婚事了！」

    其余长老也都笑著点头。

    那些点头连成了一片，像一窝被风吹动的草。

    李雪晴看著这些人，只觉得心中发寒。

    那寒意像一条冰蛇，从她的脚底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一直爬到心口。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昨天东州城外的那场战争，彻底改变了所有长老的想法。

    这些长老，全都将雄霸视为可以达成复国大业的通天之梯！

    他们都想要通过这条梯子，来走捷径！

    「你们————」

    李雪晴牙齿几平咬碎，愤怒看著所有人。

    青囊长老叹息一声，那声叹息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他开口说道：「李长老，我们知晓你和雄霸有私怨。但是在复国大业面前，一切个人感情都不足挂齿。」

    「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够同雄霸化干戈为玉帛，共谋大业。」

    他的语气很缓，像在跟一个病人说该吃药了。

    豢龙长老也说道：「我们同雄霸也有几分情面，再加上门主的那层关系，相信雄霸那边并没有太大问题」

    o

    「只要李长老你向雄霸服个软，那么大家依然还是好同僚。」

    李雪晴听到这里，不由得怒极反笑。

    那笑声又干又涩，像一把枯草在风里响。

    让自己和雄霸和好？

    要自己向雄霸服软？

    可笑！

    简直可笑！

    要她服软？她宁可把膝盖敲碎了，也不会弯。

    「噗！」

    李雪晴怒急攻心，忍不住忽然喷出一口血来。

    那口血从她嘴里涌出来，喷在桌面上，溅成一片暗红的花。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可她没倒。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那手背在嘴唇上横著一抹，抹出一道红印子。

    她抬起头来冷冷看著众人：「绝不！」

    那两个字像两块铁，从她嘴里砸出来。

    众长老看到这一幕，都知晓李雪晴执拗，已经劝不了了。

    他们只能无奈摇头叹息。那些摇头像一片被风吹歪的芦苇。

    这时，会议室大门忽然打开。

    那门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只见玉玲珑和梁进一同走了进来。

    玉玲珑换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裙，发髻挽得整整齐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梁进跟在她侧后方半步，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

    众长老当即起身行礼：「拜见门主！」

    那声音齐整得像一个人喊的。

    玉玲珑径直来到主座坐下。

    她的裙摆在台阶上拖了一下，像一片云被风卷上了高台。

    而梁进则同一众长老站在了一起。他站在那儿，像一座塔立在平地上。

    玉玲珑扫视了众人一眼，也自然看到了李雪晴嘴边的血迹。

    那血迹还新鲜著，红得扎眼。

    但她视线掠过就当没有看到。

    随后，玉玲珑开口说道：「诸位长老免礼！今日召集大家来，主要商议两件事。」

    「一件是诸位同天战长老赌约之事，另一件则是东南战事。」

    「下面，先说第一件事。」

    「当日化龙岛上，诸位同天战长老的赌约如今已经分出胜负，那么接下来还请诸位长老表态，这个赌约该如何履行？」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可那水底下，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暗流。

    众长老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点点头，然后纷纷站出来，正欲开口。

    那些嘴已经张开了，那些话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李雪晴却忽然上前，行礼道：「门主，属下有话要说！」

    她的声音很急，像从喉咙里抢出来的。

    玉玲珑微微皱眉，但还是开口：「李长老请讲。」

    李雪晴站直身子，扫视了全场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她自然看得出，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之中，都充满了厌恶和排斥。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曾几何时，李雪晴也是化龙门中的中流砥柱，被视为能够力挽狂澜之人。

    那些年她站在门主身边，站在所有人前面，替化龙门挡过刀、流过血、背过黑锅。

    然而如今，他们嫌弃李雪晴碍眼了，觉得李雪晴阻挡了复国之路。

    那些曾经的功劳、曾经的情分，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被随手丢在了角落里。

    李雪晴，已经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这一刻，李雪晴忽然觉得无比心灰意冷。

    那心灰意冷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都凉透了。

    她很清楚，自己孤木难支，已经阻止不了梁进和玉玲珑的婚事了。

    那还争什么呢？

    争到最后，不过是让自己更难堪罢了。

    那还不如————给彼此留一个体面。

    体面————

    李雪晴心中一阵苦笑。

    当即李雪晴苦涩开口。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属下只觉得近日身体不适，病痛缠身，已经无力处理门中事务。」

    「所以打算————辞去长老职务，回宴山修养。」

    「还请————门主成全！」

    说完，李雪晴深深拜下。

    她的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

    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全场瞬时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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