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变天了

    随著李和风一死，朝廷军队最后的一点斗志，也尽数瓦解。

    那种瓦解像一道裂缝，从主帅倒下的地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士卒和将领们丢盔弃甲疯狂逃窜，逃窜不了的匆忙放下武器跪在地上选择投降。那些跪下的士兵把脸埋进土里，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哭出了声。

    兵器被扔了一地，刀枪剑戟横七竖八地插在焦土里，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铁庄稼。盔甲被扯下来丢在脚边，有的人连靴子都跑掉了，光著脚踩在碎石上，也顾不上疼。

    还在企图反抗的，也只有那些万佛寺的武僧。

    他们知晓，连方丈都被杀了，他们也不会有活路，所以他们的抵抗意志很顽强。

    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野狗，眼睛红了，嗓子哑了，手里的铁棍还在挥。

    然而空有意志是不够的。

    他们在之前万佛降魔阵被破的时候，大部分就已经身受重伤，再之后的战斗之中又遭受波及，可谓是损失惨重。

    有的人肋骨断了还撑著，有的人胳膊抬不起来了还在用牙咬。

    如今在郭曜和万莲的冲杀之下，他们没能抵抗多久，就被彻底消灭。

    那些铁棍一根一根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出去老远。

    而这场战争，也逐渐走向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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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量的俘虏被绳索串成一串，缓缓押送走。

    那些俘虏低著头，肩膀耷拉著，像一群被牵著的牲口。绳索在他们手腕上勒出红印子，可没人敢挣。

    这片犹如被耕犁过的焦黑土地上，还有一些枯木、战车、旗帜燃烧之后产生的青烟缓缓升起。那些青烟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根灰色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高空之中，梁进和玉玲珑早已经朝著东州城中飞去。

    梁进的身形已经恢复了常人模样，可玉玲珑还被他半搂在怀里，衣袂在风里翻飞著。  

    如今大地之上，仅剩下战后的扫尾工作，以两人的级别自然没必要理会这些琐事，手下人就能够处理好。

    梁进带著玉玲珑，回到了府衙之中。

    他安排人手准备了很多衣服，玉玲珑毕竟贵为门主，总穿著便装出现在世人面前并不合适。

    那些衣服是临时从城中最好的成衣铺子里收来的，有月白的、藕荷的、黛青的，料子不算顶好，可胜在干净利落。

    随著玉玲珑离去换衣服后，梁进在府衙之中召见了无盐女。

    无盐女依然面纱遮面，她看著梁进，不由得满怀感慨。

    她的手指在袖中绞著，绞得那块布料都皱了。

    或许恩公说得对，她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够报恩的地方。

    恩公武力冠绝天下，一人可敌万军，且又坐拥天下会，可谓是要钱有钱要权有权。

    那些东西她一样都拿不出来。

    无盐女一个渔家女，一个面畸的怪胎，即便有幸被神选中，而她的力量依然帮不上恩公什么忙。

    这一刻，无盐女心中惭愧，也已经有了去意。

    她当即开口道：「恩公，我————我想要离开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打扰到什么。

    梁进闻言，微微颔首。

    无盐女并非梁进的下属，所以无盐女的去留，梁进也管不了。

    梁进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去什么地方？」

    无盐女摇摇头，她其实也没有考虑好。

    海神让她回到陆地，是为了让她了结在陆地上的因果。

    但是眼下，她确实没有能耐报恩。

    她也不想同太多人牵连上因果，这样她以后想要将所有因果了结将会很困难。

    那些因果像一根一根的线，牵得越多，走得越难。

    无盐女只打算再转一转，多看看陆地之上的风景。

    等她觉得没有留恋的时候，将会返回大海前去侍奉海神。

    梁进说道：「只要你不去里曦会，那么以后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他的语气很平，可那平里有一句承诺的分量。

    无盐女当即道：「恩公放心，我可以发誓，绝对不再同禋曦会有任何牵扯！」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急急的，像怕梁进不信。

    虽然无盐女对禋曦会充满好奇，但是当她亲眼目睹梁进杀死裴轩之后，她就很清楚梁进和禋曦会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她只能在双方之间选择一方。

    但现在，无盐女同梁进因果还没能完全了结，所以她必然会选择梁进这一边。

    而她也不想同禋曦会结下任何因果，所以决定从此不再接触为好。

    那些人的邀请函，她会把它沉进最深的海底。

    梁进满意颔首，开口道：「来人！」

    一名侍从快步走了进来，脚步利落。

    梁进吩咐道：「带这位小姐下去，这位小姐不日即将出行，为她准备马车、钱粮和随从护卫。」

    侍从领命。

    无盐女对著梁进郑重行礼：「恩公，您的恩情来日再报了。」

    梁进点点头。

    无盐女于是跟随著侍从离开了。

    她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面纱底下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随著无盐女离开之后，没过一会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来人白发白须白眉，正是傅天仇。

    傅天仇看著坐在主座上的梁进，心中充满了复杂。

    那种复杂像一团乱麻，有羞愧，有忌惮，有懊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庆幸一庆幸自己还活著。

    但如今既然选择了投降，那他也很清楚自己该是什么姿态。那些天城城主的架子，该放就得放。

    当即傅天仇朝著梁进行礼道：「罪人傅天仇，拜见雄帮主！」

    他的腰弯下去的时候，白须垂到了胸前。

    梁进微微一笑：「傅城主快快请起。」

    他的笑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随著傅天仇站起来之后，梁进又一指旁边的座位，开口道：「请坐。」

    傅天仇在座位上坐好，却如坐针毡。

    那椅子是硬木的，硌得他后背发僵。他坐了半辈子高位，今天坐在这张椅子上，却觉得怎么坐都不对。

    梁进问道：「傅城主应该知晓，我背后是什么势力吧？」

    傅天仇回答：「传闻雄帮主背后，乃是海外势力化龙门。而据悉化龙门，乃是前朝皇室血脉所组建，志在复国。」

    他说到这里，也基本明白了梁进的意思。

    那些话不用梁进说出口，他自己就得先说出来。

    他当即从座位上站起来，正色说道：「我天城既然已经选择投降，那么以后自然同天下会同化龙门坚定站在一起，一同光复大虞！」

    他的声音很正，正得像在宣读一份誓词。

    傅天仇话音落下，只听得一阵掌声响起。

    随后，只见一道倩影走了进来。

    正是玉玲珑。

    只见玉玲珑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著银线的云纹，头发挽成了高高的发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脸重新匀了粉，描了眉，嘴唇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

    随著玉玲珑一进入，仿佛整个房间都瞬间明亮起来。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是她本身在发光。

    玉玲珑一边进入大堂，一边鼓掌笑道：「有天城和傅城主加入复国大业，何愁大虞不能光复？」

    她的声音像一串银铃，在堂中滚过。

    傅天仇见到玉玲珑之后，匆忙再度行礼：「罪人傅天仇，拜见玉门主！」

    他的腰弯得比刚才更低。

    玉玲珑将傅天仇扶起，说道：「傅城主也尽管放心，本门主可以承诺，对天城以前之事既往不咎。在大虞光复之后，天城依然可以保留如今地位。」

    「若是天城在复国事业之中立下功劳，那么以后天城必然会比如今更加辉煌。」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的盟约。

    以傅天仇的身份，自然也值得玉玲珑亲自出面接见，也值得玉玲珑以礼相待。

    那些话不是客套，是价码。

    傅天仇低头回答：「多谢玉门主！我天城必然誓死效忠！」

    随后，傅天仇不由得感慨道：「之前见雄帮主，年纪轻轻就武功盖世，已经让我钦佩万分。」

    「如今见玉门主竟也进入一品之境，这让我更加确信，如今大干气数将尽，化龙门注定大兴。」

    「故而化龙门中，才会诞生出如此多的天之骄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认命。

    梁进也从高座上走下，来到玉玲珑身边笑道：「傅城主弃暗投明，随我们一同诛暴干，复大虞，必然能够成就一番不世功业！」

    傅天仇对梁进和玉玲珑再度郑重行礼：「傅天仇，必定誓死效力！」

    当晚，梁进和玉玲珑将傅天仇留在了城中，一同晚宴。

    那桌酒菜不算丰盛，可吃得还算融洽。

    晚宴过后，傅天仇还带著两人来到战俘营中。

    战俘营设在城外一片空地上，用木栅栏围著，里头黑压压坐满了人。

    随后，傅天仇开始展示自己的价值。

    他通过自己的威望和口才，说服了不少战俘表示愿意弃恶从善，加入化龙门和天下会的阵营。

    那些战俘里有人认得他，听他说话时，眼睛里的敌意慢慢消了下去。

    这一夜杂事很多，但好在所有人都干劲十足。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化龙门的主力终于赶到了。

    化龙门人多，并且又没有玉玲珑的一品境界和绝顶轻功，所以化龙门的众人足足迟了一天才从碧波城赶到东州城。

    他们的队伍拖得老长，从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

    当一众长老看到东州城外所留下的那恐怖的战斗痕迹之后，看到那满目疮痍的焦土废墟，一个个心都提了起来。

    可当看到玉玲珑平平安安完好无损地出现之后，所有人的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玉玲珑站在城门口，衣袂在晨风里轻轻飘著，像一面让他们安心的旗。

    而当众长老看到玉玲珑身后的雄霸之后，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复杂的神色。

    而当看到傅天仇出现，以投降者的姿态跟随在梁进和玉玲珑身后时，一众长老也不由得被震撼到了。

    他们的眼睛瞪圆了，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傅天仇。

    天城城主。

    一品武者。

    那个名字在江湖上响了几十年，如今却像一条老狗一样跟在他们门主身后。

    梁进对玉玲珑说道：「让长老们，慢慢消化一下吧。」

    他的嘴角微微翘著，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玉玲珑深为赞同。

    当她得知梁进是以一人之力，击败禅曦会神侍裴轩，万佛寺方丈弘元大师和天城城主

    傅天仇，大破天城剑阵和万佛伏魔阵的时候，也久久难以接受。

    现在，该轮到这些长老无法体验这种感觉了。

    于是梁进和玉玲珑径直回城了，只留下原地一众化龙门的长老。

    化龙门长老们也确实犹如两人猜测的一样，在两人离开之后，立刻开始了解昨日的战况。

    越是了解，长老们越是心惊，越是难以接受。

    他们起初根本无法相信，梁进竟然真的打赢了朝廷大军。

    那些情报像一块一块的石头，砸在他们面前。

    为此他们不断召见走访各种证人，从城里的百姓问到战场上的帮众，从受伤的士兵问到投降的将领。

    然而从所有人证之中他们得到的结果都基本一致。

    那些口供像一条一条的线，织成同一张网。

    随后他们不甘心，又开始在战斗现场对战斗痕迹进行查验和模拟，企图推导出真实的战况。

    他们量了那些坑的深度，查了那些焦土的分布，甚至蹲在地上看那些融化后又凝固的

    沙粒。

    做完这一切他们依然不甘心，甚至他们还发动化龙门安插在官府之中的暗探，获取官府方面的军情通报。

    那些暗探传来的消息像最后一记重锤。

    最后，所有的结论都证明，梁进确实在昨天打赢了朝廷大军！

    并且，玉玲珑是在梁进打赢之后才赶到的，几乎没有帮上忙。

    所有的朝廷高手，都是梁进一个人凭借一己之力击败的！

    这一刻，所有化龙门的长老们，全都被震撼。

    那些长老们站在战场上，风吹著他们的衣袍，吹著他们的胡子，他们一动不动。

    大多数的长老们，都保持著沉默，对这件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但是谁都清楚，他们此时此刻，内心之中必然早已经翻江倒海。那浪头有多大，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此时东州城外，还有另一拨人。

    正是宋江一行。

    小玉有些不服气地说道：「爹，那个雄霸竟然真有那么厉害？连三个一品武者都能打赢？」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要是死了该多好，娘一定会高兴的。如今看他那么风光，娘刚才都气得吃不下饭了。」

    她说这话时，脚尖在地上踢著一块小石头。

    宋江闻言，笑著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一旁的金川也感叹道：「确实没想到，天下会帮主竟然是这等高手。」

    「他要是和玉门主结合，那么天下间还有谁能够抵挡得住他们夫妻俩？」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真真切切的感慨，像一个人看了一场大戏，散场了还在回味。

    宋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阴沉，已经开始下起了一阵小雪。

    那些雪粒子细细碎碎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秋天终于要结束了，冬天终于要来了。

    宋江感叹道：「是啊，这大干的天确实快变了。所以我们也得快些回宴山寨，早做准备了。」

    他说著，搂住小玉的肩头：「等你娘将这里的事情处理好，我们就回去。」

    「我估计，你娘也待不久了。」

    他的目光越过小玉的头顶，看向远处东州城的方向。

    那座城的城墙已经塌了，可城头上那面新换的旗子还在风里飘著。

    雪落在旗面上，一点一点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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