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她好香啊

    傅天仇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又怎么会不明白梁进的意思？

    投名状。

    他活了七十年，这意思他太清楚了。

    当年天城投大虞的时候，交的是前朝皇族的血；投大干的时候，交的是大虞遗臣的头。

    每一次弯腰，都得先递上一份血淋淋的见面礼。

    这是天城活了几百年的规矩，他懂。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浑身是血的老僧。

    弘元大师也正看著他。

    那双老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一潭深秋的水。

    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到了这个地步，什么都放下了。

    弘元大师活了一百二十岁，见过太多人死，也见过太多人求生。

    傅天仇的嘴唇张了张，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反倒是弘元大师很快接受了这个结局。

    他叹息一声，主动开口了：「阿弥陀佛。」

    「贫僧这条老命，若是能够成全傅城主，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只望傅城主记得贫僧这个情，若是有朝一日我万佛寺遭遇劫难之时，还请傅城主能够帮衬一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后事。

    没有恳求，没有怨怼，甚至连一丝不甘都没有。

    像一盏灯知道自己要灭了，只求灭之前能照亮最后一寸路。

    说完，弘元大师闭上双目，双手合十。

    那件被血浸透的百纳袈裟在风里微微飘动，破洞里露出的干枯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他的嘴角还挂著一丝未干的血，可他的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像一尊在庙里坐了一百年的佛，终于要起身离开了。

    傅天仇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于是他闭上眼睛，手一扬，数道凌厉的剑气朝著弘元大师而去。  

    弘元大师没有做任何反抗，甚至主动将护体真气都尽数撤离。

    他的身体像一扇敞开的门，任那剑气长驱直入。

    凌厉的剑气，瞬间便将弘元大师绞成了碎片。

    那些碎片散开，像一群被风吹散的灰。

    傅天仇这才睁开眼睛，昂声开口：「天城众弟子听令！」

    「我天城放弃战斗————正式向天下会————投降！」

    那「投降」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下颌微微抬了一下，像一个人咽下一口很苦的药。

    他的声音穿过风，穿过烟尘，穿过战场上所有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每个人呆呆抬头，看向高空之中。

    风还在吹，可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什么吞掉了。

    那些正在逃跑的士兵站住了，那些正在追杀的帮众也停住了。

    所有人的脸都朝著天上仰著，像一片被风吹歪了的草。

    弘元大师死了。

    裴轩也死了。

    傅天仇投降了。

    只有那个巨大犹如魔神般的身影，那个浑身烈焰燃烧雷电缠绕的身影，那个似人非人似龙非龙的身影。

    他在这一刻，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

    他悬在那里，像一轮黑色的太阳，压在整个天地之间。

    没有激烈的欢呼，只有长久的沉默。

    那种沉默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整个战场都盖住了。

    因为这件事的本身，已经超出了不少人的理解。

    每个人都被震撼了。

    他们不仅仅是被战斗的过程中，那毁天灭地的力量所震撼，更是被这最终结果所震撼。

    三个一品，其中两个还是天下顶级门派的掌门人，他们携带大军和门派中的精锐前来，只为杀一个人。

    这样的阵容，已经可以打一场国战！

    然而，就是这样豪华的阵容出手，不仅没能杀成，反而还失败了？！

    梁进以一敌三，竟然还成功反杀！

    这天下间，竟然还能有人能杀三个一品武者？！

    这个人，还是人吗？

    还是说，他已经————几近于神？

    这一刻，地面上幸存的天城弟子们，一个个面色平静。

    他们倒是很容易接受这个结果。

    毕竟，不是他们需要去死。

    而无法接受的，却是朝廷和万佛寺的武僧们。

    万佛寺的一众武僧们悲愤哭泣，在为弘元大师的死和万佛寺的衰落而哭泣。

    那些和尚跪了一地，有的拿拳头捶地，有的把脸埋进土里，有的抱著弘元大师留下的碎布嚎啕大哭。

    他们的方丈没了。

    那个在庙里坐了一百年的老佛，没了。

    万佛寺这些年来，接连损失高手，前首座悲欢死于镇西侯之手，新首座悲尘至今还被关押在宴山寨之中。

    如今，连方丈都死了。

    万佛寺，也将要从此衰落了————

    朝廷大军之中则产生了一阵难以遏制的慌乱。

    那种慌乱像一道裂缝，从一个人心里裂到十个人心里，又从十个人心里裂到一百个人心里。

    军官们还在拼命呼喊著，企图将溃败的士兵收拢起来。

    他们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可那些士兵像水从指缝里漏出去，怎么拢都拢不住。

    然而这一刻，注定是徒劳。

    而东州城墙废墟上，谢无违、郭曜和万莲等人，在这一刻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那种沸腾像一把火从脚底烧到头顶。

    他们在这一刻，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

    而是一个时代的转折！

    这场战争，必然会成为历史上的关键节点。

    正是通过这场战争，大干的国运也将会彻底跌断。

    改变这一切的英雄已经出现。

    而他们所有人，有幸是这个时势造出的英雄最忠实的追随者。

    天下会，势必会引来一个新的发展高度！

    谢无违第一个跳出废墟，举剑嘶声喊道：「天下会，还活著还能动的兄弟，都给我站出来！」

    「帮主已经把敌军的高手都击败了，接下来也该我们出份力了！跟我一起冲！」

    他的声音像一把火，把所有人心里那堆干柴都点著了。

    谢无违将长剑指向远处的朝廷军队：「目标敌阵！冲啊！！！」

    那一声喊，像把憋了太久的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说完，谢无违握紧长剑，就朝著远处冲去。

    他的脚步踩在碎砖上，踩得砖石哗啦作响。

    郭曜和万莲互相对视一眼，也毫不犹豫地跟随著谢无违一同冲了出去。

    他们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怯意？

    那些怯意早被刚才那一幕烧干净了。

    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当初选择加入天下会的决定并不是一个错误，反而还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如今，他们需要履行他们向梁进的承诺，戴罪立功！

    那四个字像四块烧红的铁，踩上去疼，可踩过去就是活路。

    废墟上，大量的天下会帮众也纷纷冲了出来。

    他们犹如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叫喊著冲锋。

    那些声音像一片忽然炸开的潮水，从废墟上涌下去，涌向那些已经溃不成军的朝廷士兵。

    一时之间，声势震天。

    周白凝也站在废墟之上，此时她多少也有些狼狈，白嫩脸上和白裙之上都因为刚才的战斗余波而被灰尘玷污。

    她的发髻散了一半，脸上有好几道灰印子。

    但是此时，周白凝依然昂首看著高空之中那个魔神一样的身影。

    她的娇躯在颤抖。

    她的灵魂也在战栗。

    那种战栗像一道电流，从头顶一直窜到脚心。

    她的双目之中，有著浓浓的崇拜、兴奋，甚至是————狂热。

    她早就知道，她所爱上的男人必然是一个盖世英雄。

    如今的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没错。

    她从来都没看错人。

    周白凝好想现在就能够站在他的身边，依偎在他的宽阔的胸膛上，享受他的温柔。

    可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去。

    她去了，也只是站在旁边看著。

    而她不想只是看著。

    随后，周白凝视线转向朝廷大军，变得冰冷起来。

    那冰冷像一层忽然结起来的霜。

    她身形一动，也汇入天下会冲锋的队伍之中。

    她也需要有所作为，让那个男人能够看得见。

    她要让他知道，她不只是会写秘籍，不只是会生气，她也能上阵，也能杀敌，也能为他做事。

    然而她刚冲了一段距离，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猛地站住。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来，看向了某个方向。

    天空之中，正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处划破了空气，正高速飞来。

    能够以如此高速飞行的，绝非寻常武者，恐怕也是一个顶级武者！

    果然。

    只见天边一道倩影正在迅速飞近。

    单单只看一个轮廓，就能够让人感觉那必然是一个极美之人。

    周白凝在这一刻，眉头大皱：「是她！」

    随著那道人影靠近之后，果不其然，只见那确实是一个风姿绰约举世罕见的女子。

    她玲珑身段上并未穿著华丽礼裙，而只是丝质的日常便裙。

    她也没有化妆打扮，也没有携带首饰，仿佛是沐浴结束之后正准备休息，却因为某种

    原因而紧急赶来。

    甚至发髻都没来得及挽，一头青丝散乱随风飞舞，像一匹被风吹开的黑色绸缎。

    可饶是如此，她的美貌却依旧惊人。

    她一双凤目优雅狭长，五官犹如象牙雕成般精致之极，洁白的脸颊晶莹如雪，散发出月华般冷冽的光泽。

    让人看上一眼，就只觉得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不似人间女子。

    那种美像一道光，你看见了就移不开眼，可你心里知道，那光不属于你。

    大部分人或许不认识此人，但是周白凝却认得。

    这个女子，正是化龙门门主，玉玲珑！

    此时。

    玉玲珑远远就看到了梁进那巨大的身形，这使得她一直悬著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那一口气从她胸口吐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自从收到东州城被朝廷大军突袭的消息之后，玉玲珑慌了，害怕了。

    那种慌像一只手伸进她胸口，把她的心攥住了，越攥越紧。

    她害怕失去梁进。

    如果梁进出了事，玉玲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忘归岛上，她已经失去了爹娘。

    那种痛她尝过一次，够了。

    如今，她无法接受自己再失去一个挚爱。

    于是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将所有的使命、责任都抛之脑后。

    那些长老的话、那些复国的宏图、那些列祖列宗的遗训，全被她扔在了身后。

    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立刻飞身朝著东州城赶来。

    这一路上，她唯恐自己来得迟了，害怕自己来了只能看到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她的心跳了一路，快得她喘不过气。

    但所幸，梁进还在！

    他还活著，他还悬在天上。

    尽管心落回了肚子，可是玉玲珑却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她察觉到了，天空之中除了梁进之外，还有一个白发白须白眉的老者。

    那个老者虽然气势颓然，但是他的气息极强。

    玉玲珑能够感觉到，那必然是一个一品强者。

    如果没猜错的话，正是天城城主傅天仇！

    但所幸，现在只有一个傅天仇。

    玉玲珑毫不犹豫，迅速朝著梁进飞去。

    她的速度比来时更快，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

    梁进自然也察觉到了玉玲珑的靠近，他退出了龙魔的状态，身形回归了正常人的模样。

    那些龙鳞缩回皮肤底下，龙角收回额角，龙尾缩回脊骨。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两米高的、满脸疤痕的光头汉子。

    当玉玲珑来到他的面前时，他一把将玉玲珑搂在了怀中。

    玉玲珑也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紧紧抱住梁进，眼里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急忙问道：「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她的手在梁进背上摸著，好像在确认他是真的，是热的，是活的。

    梁进微微一笑：「我赢了和长老们的赌约，这一次我能和你成亲了。」

    他笑得很淡，可那笑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得意。

    玉玲珑眼泪忍不住涌出更多。

    那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梁进的胸口。

    她此时也看到了下方地面的情况。

    只见大地犹如被耕犁过无数次一样，到处是一个又一个的大坑，大片区域成为黑色的焦土。

    那些坑大得像池塘，焦土上还冒著细细的白烟。

    东州城的城墙也化为了废墟，惨不忍睹。那些断壁残垣像一排被打掉了牙的嘴。

    看到这些，玉玲珑就知道刚才这里发生了一场怎样惨烈的大战。

    也知道，梁进遭遇到了怎样的凶险。

    而他冒著如此危险，竟然是为了和自己成亲————

    这一刻，玉玲珑感到无比的心疼。

    那种心疼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攥得她喘不过气。

    她把头埋在梁进的怀中，最终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梁进将她拥在怀中，轻轻抚摸著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他的眼中，尽是满意。

    此战之后，他将名利色三收！

    天下会稳了，化龙门稳了，玉玲珑也稳了，整个东南都稳了。

    接下来，他也可以正式朝著京城进军。

    以他现在的进步速度，等他来到皇城脚下的那一刻，他也一定拥有了复仇的资本！

    梁进澎湃的心情稍稍平复之后，也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怀中佳人之上。

    说真的————玉玲珑好香啊。

    那种香不是脂粉的香，是她身上自带的，像雪落在梅花上，像刚洗过的头发被风吹干的味道。

    她的身体好软啊，柔弱无骨，像一团被阳光晒暖了的云。

    梁进也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好好享受。

    傅天仇早已经落回地面，落到了天城弟子之中。

    天空之中，只有两人在万众瞩目之下，紧紧相拥。

    而地面之上，厮杀还在继续，血还在流。

    天下会的帮众，已经同朝廷军队厮杀在了一起。

    总的来说，朝廷军队虽然受损严重，但是面对这些帮众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可此时此刻，朝廷军队哪里还有斗志？

    自己这边顶级高手一败，这场战争早已经没有了悬念。

    尤其在梁进那种恐怖的力量面前，普通士卒也与蝼蚁无异。

    当官的拼命逃只想要活命，下面的兵卒见状也拔腿就跑。

    那些当官的跑得比谁都快，帽子跑掉了也不捡，靴子跑丢了一只也不回头。

    以至于这支浩浩荡荡的军队，被天下会的帮众疯狂追杀。

    兵败如山倒，已经无法避免。

    「总督大人，我们也快逃吧！」

    几名将领在李和风面前，苦言相劝。

    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然而，李和风却只是坐在地上不为所动。

    他坐得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他灰头土脸，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当初上任东南五州总督之时的意气风发？

    他一双老眼，静静看著四周溃逃的军队，满目黯然。

    那些逃兵像被风吹散的沙子，从他眼前一波一波地流过。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逃？别人或许可以逃，但本官已经逃不了。」

    「那雄霸，也不会允许本官逃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说著，李和风抽出面前将领腰间的佩剑。那剑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清响。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看著天空中越升越高的太阳。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不由得长叹：「我李家世受国恩，我也食君之禄。」

    「如今遭逢此败，我李和风难辞其咎，回去之后难免受辱————」

    「我已决定自刎于此，以死赎罪。

    说完，李和风将长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之上。那剑刃贴著他的喉咙，映著天光，冷得发亮。

    周围将领见状，大吃一惊，纷纷跪在了地上：「大人三思啊！」

    那些声音又急又慌，像一群被惊了的鸟。

    李和风的视线，看向了高空之中的梁进，他犹如一旁的朝阳一样，给人势不可挡的感觉。

    那光太盛了，盛得让人不敢直视。

    李和风叹道：「大干的气数————怕是要尽了。可悲，可叹————」

    「你们，速速离去吧。」

    他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像一片叶子落进了水里。

    然后他的手一横。

    那剑刃割开了喉咙。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后倒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著，看著天。天很蓝，太阳很亮。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那眼睛里的光就灭了。

    「大人！」

    周围的将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风从战场上吹过来，卷起一阵灰，落在他们跪著的膝盖上，落在李和风那张已经安静下来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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