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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先天神数,师太大惊


第317章  先天神数,师太大惊

    慧玄师太携了妙玉,随蒙雄来至州衙。

    衙前石狮巍巍,旗杆高耸,一群兵丁肃立,威严肃穆。

    妙玉偷眼觑看师父,见慧玄师太虽面容略显疲惫,脸上还带著被于三儿掌捆出来的巴掌印,却是步履沉稳,神色一如古井无波,暗忖自己也需得有此定力方好。

    慧玄师太已听妙玉说了向袁易求救的经过,进了州衙,见了袁易,未等袁易开口,便已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深深施下一礼,声音带著方外人的清寂与诚挚:「阿弥陀佛。贫尼师徒今日蒙难,如非郡公爷施展雷霆手段,鼎力相救,只怕我这徒儿世外弱质,已堕入泥淖,万劫不复了。此恩此德,贫尼与徒儿没齿难忘。」

    她虽方外之人,却对徒弟妙玉甚是关爱,也知道今日之事,若非袁易这等权势人物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故而感激之情,发自肺腑。

    袁易虚虚一扶:「师太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他声音清朗,语调平和,「这天津州地处漕运枢纽,南来北往,五方杂处,本就是龙蛇混杂之地。加之近日又逢灾异,民生不宁,便更有些不安分的宵小之徒,趁机作乱,滋生事端。」

    说至此,他目光掠过慧玄师太,在妙玉脸上一顿,可惜妙玉戴著面纱,看不清面容。

    他继续道:「去岁我作为钦差,在苏州公干,于玄墓山蟠香寺与师太、妙玉姑娘有过一面之缘,也算得上是旧识了。今日既是我恰巧在这天津城,妙玉姑娘又寻来求助,此乃缘分,我辈中人,见此不平,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慧玄师太闻听「玄墓山蟠香寺」,尘封记忆恍如昨日,心中更添几分亲近之感,连称「菩萨保佑,机缘巧合」,一面又回首示意妙玉:「妙玉,还不上前谢过郡公爷搭救之恩?」

    妙玉轻移莲步,上前道了万福,垂首敛目,声音清冷:「多谢郡公爷周全之恩。」

    袁易抬手请师徒二人坐下叙话,慧玄师太推辞不过方才落座,妙玉见师父坐下便也坐了。袁易徐徐问道:「师太乃方外静修之人,为何离了江南清幽之地,此番却跋涉至这天津州来了?」

    慧玄师太见问,便如实相告,语调平缓,如叙常事:「不敢隐瞒郡公爷。贫尼原是因闻得神京之地,有观音大士的遗迹,并有贝叶真文流传,心中向往已久。便于六月,携了小徒妙玉,沿著运河北上,意欲前往京城瞻仰圣迹,研读遗文,以期涤荡心尘,增益修行。」

    话锋一转,她续道:「岂料天不从人愿,行至直隶地界,运河因水灾梗阻,舟楫难行。不得已,只得弃舟登岸,改走陆路。这一路上,又见民生凋敝,颇不太平,往往行一日便需歇两三日,走走停停,诸多坎坷,直至今日方才到了这天津城。原打算只在城中暂歇一宿,明日便继续北上进京的。」

    袁易静静听著,若有所思。待慧玄师太说完,他又问道:「原来如此。师太一心向佛,不辞劳苦,令人敬佩。却不知师太一行进京之后,意欲在何处落脚挂单?」

    慧玄师太答道:「京西郊外有座牟尼院,主持法莲师太,与贫尼乃是旧相识,颇有交情。此番进京,已事先通过书信,便打算借宿于牟尼院中,一来有个清静处所,二来也可与故人盘桓,切磋佛法。」

    「这妙玉师徒进京的缘由,倒是与原著所写一致!」袁易暗自思量,并未就此多言,转而道:「原来已有安排,那便好。稍后我会叫天津知州过来,录今日之事的口供。师太只需将经过情形照实言明即可。我会吩咐知州,今日那群胆大妄为、惊扰清修的泼皮,尤其是那为首的,必要严惩不贷,以做效尤,也好还天津地面一个清静。」

    慧玄师太听闻,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并未如寻常释子那般说出「慈悲为怀,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话来。

    在她看来,佛门虽广,度有缘之人,却也有金刚怒目之时。那于三儿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出家人如此无礼,其行可鄙,其心可诛,若纵容姑息,不知日后还要祸害多少人。

    官府依法严惩,正是理所应当,亦是维护世间法度,故而她心中并无不忍。

    袁易见她不语,知其心意,紧接著便说出了更为周详的安排:「此外,待你师徒在此录完口供,我拨三名心腹亲兵,随你们一同回转客栈。由他们在客栈守护,可保无虞。明日再由他们护送你们一路进京。如此安排,路途之上,想必再无宵小敢来侵扰,方可保得师太与妙玉姑娘一路平安。」

    慧玄师太没想到袁易竟思虑得如此周全,不仅解了眼前之困,更为她们筹划了后续行程的安危。这已远超寻常「路见不平」的恩情,直如雪中送炭。

    她心中感动,难以言表,当即起身,再次深深施礼:「郡公爷如此厚恩,事事想得这般周全,真叫贫尼不知何以为报!唯有日夜在佛前焚香祷告,祈求佛祖保佑郡公爷福寿绵长!」说罢,又忙唤妙玉:「徒儿,快再谢过郡公爷恩德!」

    妙玉此刻心中波澜起伏。她素性孤高,不喜俗流。然而今日之事,却让她真切体会到,在这纷扰红尘之中,若无一丝依仗,即便是她们这等方外之人,也难以保全那份清净。

    袁易的援手,于她而言,非是权贵的施舍,而是一种强大而温和的庇护,再结合去岁玄墓山之事,让她对这位于红尘顶端的年轻郡公,生出了几分难以名状的复杂心绪。

    她依著师父的话,再次盈盈拜下,这一次,她的姿态更为郑重,清冷的嗓音也多了几分暖意:「妙玉再谢郡公爷护卫周全之恩。此恩此德,必当铭记于心。」

    袁易坦然受了她这一礼:「师太与妙玉姑娘不必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略尽绵薄之力罢了。但愿二位此去京城,一路顺遂,早证菩提。」  

    言罢,目光对上妙玉面纱上方的秋水明眸,他依旧是一派清贵雍容、波澜不惊的模样。妙玉则忙不迭低眉垂首,避开了他的目光,心中暗忖:「他老是称我姑娘」,倒似在他眼里,我非出家人而是闺阁女子似的————」

    慧玄师太与妙玉在州衙录罢口供,由袁易的三名心腹亲兵护送著回到客栈。

    师徒二人进了客房,慧玄师太迳自在榻上盘膝坐定。她合掌长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今日若无郡公爷仗义相助,你的清白恐毁于一旦了。」说著目光慈爱地望向妙玉,「这位郡公爷,当真是金刚手段,菩萨心肠。」

    妙玉垂首不语,心下暗忖:「他是金刚手段不假,那雷霆之势、铁腕作风,确如佛前

    护法;对我有恩也不假,两次三番救于危难。可若说他是菩萨心肠,只怕未必确切。想他那等果决狠厉,哪里是寻常菩萨心肠做得出的?」这话儿在她舌尖转了转,终究未曾出口。

    慧玄师太见她不语,只道她犹自后怕,轻声道:「去岁在苏州玄墓山,便是他救你于危难。此番在这千里之外的天津,竟又得他援手。这一而再之缘法————」她忽然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异色,「倒似冥冥中自有天意安排。」

    妙玉闻言,不禁抬眸瞥了眼师父,旋即又垂首不语,睫毛却微微颤动,心如风中絮、

    浪里舟,难以平静。

    恍惚间,她眼前似又浮现去年苏州玄墓山那个惊心动魄的月夜—

    那晚一轮玉盘悬于中天,月色清明,竹影婆娑。罗教贼人彭启那张狰狞面目逼近,魔爪已将触及她,忽有一道银虹自月下疾闪而过!随即便是血光进现,彭启的右臂被斩落,鲜血如泉喷涌。有几滴腥红溅在她月白素缎斗篷上,似皑皑雪地里骤然绽开数点刺目红梅。而那个收刀而立、神色沉静的钦差大人,便是钦差大人姜念,也就是如今的皇子郡公袁易!

    「今日,竟又是他援手!」妙玉不自觉抚上胸口,觉得心跳加速。更教她心绪难平的是,此番竟是她自己摒却了孤傲与矜持,主动去寻他求助。想她素日里连寻常香客都要避而不见,如今竟是亲自求到了此前仅有一面之缘的年轻皇子门下!

    这前缘后续,因果纠缠,难道当真只是巧合么?

    慧玄师太抬眼细观,瞧见徒儿手抚胸口,且已是霞飞双颊,如染胭脂,分明是心绪已乱。她双眉微蹙,柔声道:「今日你受惊了,且回隔壁房里歇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妙玉如蒙大赦,忙敛衽告退。

    待妙玉离开,这间客房便幽寂下来,一缕檀香自炉中袅袅逸出,如游丝般在空蒙的光影里盘桓。

    慧玄师太默然片刻,忽从箱中请出一只木匣。启匣之时,幽香扑鼻,其中所盛并非经卷,而是一副色如玄漆的木质推演图,上以银丝错嵌周天星宿、八卦九宫,脉络纵横,仿佛将天地经纬都收纳于这方寸之间。这木质推演图乃是她推演先天神数的法器。

    当即,她净手焚香,澄心静虑,方才敛衽端坐于图前。先取五十根蓍草为用,虚一不用,以象太极。随即行「四营」之法:信手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撑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

    指尖灵动,蓍草分合,悄无声息,却有一股「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的玄奥意韵弥漫开来。

    她先为妙玉推演。经过「十有八变而成卦」,本卦既得,又观其动爻,求其变卦。卦象既成,她凝神观之,心中默诵对应爻辞,灵台间便自然映照出妙玉的命途轨迹。

    那命格清奇,主卦为《良》,卦象为山,性属阳土,有静止、超脱之意;然变卦得《旅》,卦象为火,有漂泊、依附之象。山上有火,野火焚薪,其势燎原,与那孤洁之质深深纠缠,再也难分彼此。

    「这————」慧玄师太心中暗惊,「据这卦象,妙玉这丫头与那位郡公爷,竟是夙缘深种,避无可避。艮土遇离火,非但难克,反有相生之机,此非寻常际遇,倒似冥冥中早有定数。」

    她再观互卦,见《巽》风生于内,更有催火之势:「风火相煽,其势愈烈。难不成妙玉这玉洁松贞的品性,十余年的清修岁月,将来竟要因这一线外缘而破?」

    顿了顿,她凝神静气,重新摸蓍布卦,要专为那袁易,细细推算一番他的命途根基。

    这一番推算,却比先前艰难百倍。初时卦爻纷乱,竟难成象,如坠五里雾中。慧玄师太定力非凡,澄心静虑,将毕生修为贯注于指尖,反复推演,卦象始才渐渐明晰。

    这一明晰,却现出一派连她也未曾料想的奇景!

    主卦竟是《干》为天,九五飞龙在天,贵不可言;变卦得《火天大有》,紫气东来,光明普照!

    她正自讶异,忽见代表命主根基的世爻虽得旺气,内里却显出一种「空亡」之象,且与象征其肉身的应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体用相逆」之局。

    她运神细窥,不禁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凉气。那魂魄之光,竟是明灭不定,似真似幻,与其肉身鼎盛之气运殊不相类,反似————反似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奇哉!怪哉!」她心头剧震,「此子命数之玄奇,实乃我平生仅见。这气象之贵,倒还说得过去,毕竟他乃龙子凤孙。然则这魂魄之象,为何如此————如此驳杂不纯?不似生人那般灵光湛然,浑然一体,倒似个————」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倏地闪过她心头:「倒似个游魂归化」之格!」

    此念如电光石火,照得她灵台一片雪亮,随即又被更深的迷雾笼罩。

    「荒谬!轮回之事,幽冥难测,岂容凡俗窥探?这异魂寄体」之说,玄奥莫测,焉能轻断?定是我功力不济,推演有误!」

    她强自定下心神,再次凝神于卦象之上,欲拨开迷障,得见真章。

    然而越是深究,那「非此世之人」的迹象反倒愈发清晰。卦象纷繁复杂,竟显示出两段截然不同的「命理」轨迹,一段已然终结,如灯枯油尽,另一段却方兴未艾,如日方升,二者诡异地交织于同一躯壳之内。这绝非寻常的转世轮回,轮回者,前尘尽洗,灵光一新,断无此等重叠交错之理。

    室内静得可怕!

    慧玄师太额上竟渗出了些许汗意,背心一阵发凉。她极精演先天神数,今日这卦象,却动摇了她的根本知见。

    「不可!不可!」她蓦地摇头,似要甩脱这骇人的念头,「《易》云,阴阳不测之谓神」。或许此子不过是天命垂象,非常人所能揣度,我岂能以妄心测度,堕入魔障?若再推演下去,只怕于己无益,更恐泄露天机,招致无妄之灾。」

    于是,她不再犹豫,伸出微颤的手,将那些蕴含著无穷玄机的蓍草收起。

    待蓍草归入匣中,她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将满腹的惊疑、万千的思绪,都凝于一声悠长而沉厚的佛号之中:「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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