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诺携手破沉年
“可能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也可能是知道我父亲死因而想替他报仇的人。”
“也可能是名单上的人之一,为了保护自己而杀人灭口。”萧烟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不会。”
上官楼摇头。
“如果是名单上的人杀人灭口,他不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会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三个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现在的案发现场——三具尸体摆成阵型,墙上血字,神像里的信——这一切都是在引人注目。凶手就是要把事情闹大。”
“所以他不是名单上的人,他是名单上的人的敌人。”
“对。”
萧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厢房的地面上,照亮了地面上的灰尘。
灰尘上有一行清晰的小字,是用手指写上去的。
“楼儿,来城南土地庙。”
上官楼的瞳孔猛地一缩。
楼儿。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
她的父亲。
可是父亲六年前就死了。
“这不是人写的,”萧烟蹲下来观察那行字,“这是用模具压在灰尘上的。有人做了一个刻好字的模具,往地上一按,就留下了这行字。”
“你是说有人在模仿我父亲的笔迹?”
“不止模仿笔迹,这个人还知道你父亲对你的称呼。楼儿——这个称呼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萧烟站起来,“你父亲生前有没有关系很近的同僚或者朋友?”
上官楼想了很久。
“有一个人,我父亲在太医署的同僚,姓孙,孙仲景。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他常来我家,但我父亲死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孙仲景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打听过,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太医署的人说他辞官回乡了,但具体回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萧烟转身对阿九说:“去查,孙仲景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上官楼蹲下来,盯着那行灰尘上的字看了很久。
楼儿,来城南土地庙。
这不是恐吓,不是陷阱。
这是一个邀约。
有人在等她。
“我要去。”她说。
“我知道,”萧烟没有阻拦,“但我跟你一起去。”
“他可能只让我一个人去。”
“那你进去,我在外面等。如果一盏茶之后你没有出来,我就进去。”
上官楼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她说。
城南土地庙在长安城外西南角的一处荒坡上。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殿里的土地公像已经被烟熏得面目全非。
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枯草,草叶上挂着晨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上官楼走到庙门前,停下脚步。
“我自己进去。”她对身后的萧烟说。
萧烟站在十步之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上官楼推开了庙门。
殿里很暗,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灯前跪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上官楼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到了他身边的东西。
一副拐杖。
左腿的拐杖。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苍老,但上官楼还是从中辨认出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孙伯伯?”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人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比六年前老了至少二十岁。
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用绳子扎着,露出的残肢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楼儿,”孙仲景的眼眶红了,“你长大了。”
“你的腿——”
“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也被人砍了一刀。他们以为砍死了我,但我命大,爬到了医馆门口,被人救了。腿没保住,命留下来了。”
“是我父亲的那个案子?”
“是。”孙仲景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纸,“这是你父亲临死前三天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一个他能信任的人。我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你有了查案的能力。”
上官楼接过那卷纸,展开来。
是一份名单。
一十三人。
名单的最前面写着三个字:王,李,武。
不是全名,是姓氏。
王——王缙?
礼部侍郎王缙?
李——李林甫?
宰相李林甫?
武——武则天宗亲?
武家的后人?
“你父亲查出,神龙政变的余党并没有被彻底清算,他们潜伏在朝堂之中,以药材私贩为掩护,暗中积蓄力量。百花楼是他们的中转站,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是他们的管事人。你父亲当年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但在上奏的前一天晚上——”孙仲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被人下了毒。”
“什么毒?”
“乌头,混在酒里,你父亲喝下去的时候就知道中了毒,他用最后的力气写了那份手札,然后让我把名单藏起来。”
上官楼的手指攥紧了那卷纸。
乌头。
墙上血字里的***成分。
写血字的人——孙仲景的血里也有***。
因为他长期服用***止痛,他的腿伤一直没好,疼痛日夜折磨着他。
“孙伯伯,”她的声音在发抖,“百花楼的三个人,是你杀的?”
孙仲景沉默了很久。
“是我杀的,”他最终说了出来,“但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引出名单上的那些人。”
“怎么引出?”
“名单上的人之所以能安枕无忧,是因为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替他们守着秘密。如果这三个人突然死了,而且死得蹊跷,死得轰动,名单上的人就会紧张。一紧张就会动,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所以你在现场留下了指向你父亲手札的线索。”
“对。”孙仲景看着上官楼,“我知道你会来。我也知道你会查到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你会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查到名单上的人,替你父亲洗清冤屈。”
上官楼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老人——断了腿,满身是伤,一个人策划了这么复杂的案子,杀了三个人,冒着被砍头、被流放、被追杀的危险,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她父亲讨一个公道。
“孙伯伯,你有帮手吗?”她问。
孙仲景没有回答。
但庙门外的脚步声替他说了。
萧烟走了进来。
不是一盏茶之后,是现在。
他没有在外面等。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他对上官楼说,然后转向孙仲景,“孙先生,你的两个帮手——那个高个子和那个矮个子,是你从哪里找来的?”
孙仲景的脸色变了变,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两个帮手?”
“墙上的擦痕,三个人,三种高度。你在百花楼做了那么多事,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萧烟的语气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事实,“而且那两个人不是普通的帮手。你的腿伤成这样,左腿没有支撑力,能从后院杂物间到大堂搬三具尸体,没有两个帮手你做不到。”
孙仲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们两个是我的病人。高个子叫铁牛,是个铁匠,被我治好了他婆娘的病,欠我一条命。矮个子叫六指,是个戏班的侏儒,被我治好了他的寒腿,也欠我一条命。他们都是老实人,是我把他们拖下水的。”
“他们现在在哪里?”
“走了,我让他们离开长安,永远不要再回来。”
萧烟看了上官楼一眼。
上官楼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两个帮手是孙仲景的同谋,按大唐律法,杀人者斩,同谋者流三千里。
但她的心中有一杆秤,这杆秤告诉她,孙仲景不是坏人,铁牛和六指也不是。
“孙伯伯,”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孙仲景平齐,“你杀了三个人,这是死罪,你让我怎么帮你?”
孙仲景看着她,眼中有泪,但没有落下来。
“我不需要你帮我脱罪,我需要你帮我做完你父亲没做完的事。”
“什么事?”
“查清名单上的人,把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孙仲景一字一顿地说,“我愿意拿我的命,换你父亲一个清白。”
庙里的长明灯跳了一下,火苗几乎要灭了,又在最后一刻重新燃了起来。
上官楼站起来,把那卷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孙伯伯。”
“嗯。”
“你自首吧。”
孙仲景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点点欣慰。
“好。”他说。
上官楼转身走出土地庙。
萧烟跟在她身后。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不打算替他翻案?”萧烟问。
“翻不了,他杀了三个人,这是事实,不管动机是什么,律法就是律法。”
“那你为什么让他自首?”
“因为他如果跑了,名单上的人会追杀他一辈子,他只有进了大牢,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萧烟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晨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不是一个只会查案的冷血机器。
她是一个会在冰冷的律法里,给人找一条活路的人。
“百花楼的案子,大理寺那边怎么结?”上官楼问。
“凶手已经认罪,帮手逃逸,作案动机是旧日恩怨,”萧烟的语气公事公办,“这就是大理寺能公布的全部。至于名单的事——是六处的内部事务,不对外公开。”
“你要接手名单的案子?”
“不是我,”萧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是你。”
“我?”
“你父亲留下的线索,你手里的名单,你有权利也有能力查下去。六处会给你提供一切支持。”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递给她。
“上官楼,要不要来六处?”
上官楼看着那枚令牌,没有接。
“我不给任何人当差。”
“不是当差,”萧烟把令牌塞进她手里,“是合作。你要查你父亲的死因,我们要查神龙政变的余党。目标一致,资源共享。”
令牌在晨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
上官楼握紧了它。
“好。”
萧烟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那百花楼的案子,就到此为止了。”他说。
“还有一件事。”上官楼忽然说。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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