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木匣留名牵身世
上官楼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是灰蒙蒙的光。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起身开门,而是去摸枕边那包银针。
确认东西还在,她才慢慢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的是萧烟身边的阿九。
“上官姑娘,”阿九拱手,“公子让属下来接您,百花楼那边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
“昨夜大理寺撤了封锁线之后,有人在百花楼后院墙根下挖出了一样东西。”
上官楼没有再问,转身回屋换了衣裳。
她穿得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收拾停当,跟着阿九出了门。
清晨的长安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街上的铺子还没有全开,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在路边支起了炉灶,蒸笼里冒出的白气与雾气混在一起,把整条街染成了一幅水墨画。
马车在百花楼后门的巷口停下。
上官楼下车的时候,看见萧烟正蹲在后院墙根下,身边围了一圈人。
他的月白色圆领袍下摆沾满了泥土,竹簪子歪了也没扶正,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
“来了。”他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脸色比昨天还差。”
“你的脸色也不好看。”
上官楼蹲下来。
“发现了什么?”
萧烟让开身子,露出他身后墙根下的一个坑。
坑不大,约莫半丈见方,深度不到两尺。
坑壁上的土是新翻的,带着夜露的湿润。
坑底躺着一只木箱子,箱子已经被人撬开了,盖子敞着,里面是空的。
“谁挖的?”
“今天五更天,百花楼的厨子起来生火,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地面塌了一块,仔细一看是有人把土挖松了又填回去的。他挖开一看,发现了这只箱子,就去报了坊正。坊正直接找到了我。”
“箱子里的东西呢?”
“被拿走的人拿走了。”萧烟指着箱子内壁,“你看这里。”
上官楼凑近了看。
箱子内壁上刻着字。
不是墨写的,是刀刻的,笔划有力,入木三分。
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上官云起。
上官楼的手微微一僵。
上官云起。
她的父亲。
“你认识这个人?”萧烟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我父亲。”上官楼没有隐瞒,也瞒不住。
萧烟没有追问,只是把箱子的位置指给她看:“箱子埋在墙根下,上面的土层覆盖了大约半年的沉积。也就是说,这个箱子在半年前就被埋在这里了。凶手知道它的存在,所以杀人之后把它挖了出来,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凶手是冲着我父亲来的。”上官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
“还不能确定,但百花楼的血案跟你父亲有关联的可能性很大。”
上官楼蹲在坑边,盯着箱子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上官云起,江南上官家的家主,六年前死在任上。
官方给出的死因是急症暴毙,但上官楼从来不信。
父亲的身体一向很好,精通医术,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急症暴毙?
她之所以跟着师父学了那么多东西——验尸、毒理、机关——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查清父亲的死因。
现在,百花楼的案子里出现了父亲的名字。
这不是巧合。
“萧公子,”她站起来,“这个箱子我要带走。”
“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萧烟没有争。
箱子里原来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但凶手拿走之前,应该留下了别的东西。”
“什么意思?”上官楼问道。
“你看箱盖的内侧。”萧烟用手中的扇子指向箱盖。
上官楼翻过箱盖,内侧的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在上面刻过什么。
划痕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简单的图画——一座楼,楼前站着一个人,人的脚下有一条河,河的尽头是一座山。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上官楼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
“这是他小时候教过我的一种暗记法。每一道划痕代表一个方向,组合起来就是一张地图。”
“地图指向哪里?”
上官楼闭着眼推算了一会儿,睁开眼时,眼中多了一种萧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决断。
“指向上官家在长安城外的一处旧宅,我父亲年轻时在那里住过。”
“要去看看吗?”
“现在就去。”
萧烟没有犹豫,让阿九备了马。
上官楼不会骑马,或者说,她表现出来的样子是不会骑马。
萧烟给她叫了一顶小轿,四个人抬着,沿着长安城外的官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偏僻的山坳。
山坳里有一座破败的院落。
院墙塌了一半,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楚字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正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上官楼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灰尘。
是因为门内地面上的脚印。
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不止一次。
脚印的纹路很清晰,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
“有人来过,”萧烟蹲下来看脚印,“三到四个人,其中有一个人步伐拖沓,左脚的脚印比右脚的浅——是那个左腿有伤的女人。”
“她来过这里。”
“不止她,”萧烟指着另一串脚印,“你看这个,脚印大而深,步幅宽,是个高个子壮汉。还有这个,脚印小而轻,步幅短,是个矮个子。跟我们在百花楼侧廊墙上看到的擦痕对应上了。”
三个人都来过这里。
上官楼快步穿过正房,推开后门,走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破败,但有一间厢房的门窗是完好的。
门上的锁是新的,铁锁锃亮,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这锁是最近才装上去的,”萧烟摸了摸锁身,“不是老物件。”
“你有钥匙吗?”
“没有,但我们可以不用钥匙。”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拨弄了几下,锁舌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
上官楼看了他一眼。
“六处的人都得会这个。”萧烟面不改色地推开门。
厢房里收拾得很整齐。
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案上摊着一本手札,墨迹已经干了,但从纸张的卷曲程度来看,写下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上官楼走过去,拿起手札翻了翻。
手札上的字迹她认识。
是她父亲上官云起的字。
但不是父亲亲手写的——父亲六年前就死了,这本手札的纸张也是六年前的旧纸,但手札最后的几页有人添了新内容。
新内容的笔迹是另一个人,一个刻意模仿上官云起字迹但细节处还是露出了破绽的人。
上官楼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天宝八载,余奉命查神龙政变余党,得名单一十三人。此十三人皆隐于长安市井,以青楼、酒肆、茶坊为掩。余本欲上奏,然未及动笔,已遭暗算。今将此名单藏于百花楼花神像中,待有缘人取。”
“后来呢?”萧烟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这段话。
“后来我父亲就死了,”上官楼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六年前,急症暴毙。”
“他是被人害死的。”
“我一直这么认为,但一直没有证据。”
上官楼继续翻手札。
后面的几页是那个模仿笔迹的人续写的——
“余取花神像中名单,然名单已被人先行取走。取名单者,即杀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人之真凶,此人亦在名单之上。余杀三人,非为报仇,乃为引君入局。”
上官楼猛地抬头。
“这个续写的人——他是凶手。”
萧烟接过手札快速扫了一遍。
“他不只是凶手,他还是你父亲当年的知情人。他知道你父亲把名单藏在了花神像里,他以为名单还在,所以去取,结果发现名单已经被别人取走了。取走名单的人,就是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人背后的保护伞。”
“所以他杀了她们三个,”上官楼道,“不是因为他跟她们有仇,而是因为她们是那个保护伞的棋子,杀了她们,保护伞就会露出马脚。”
“那他在信里说的‘十五年前的事’——”
“可能跟神龙政变的余党有关。我父亲查的就是这个。”
萧烟放下手札,在厢房里走了一圈。
书架上放着一排旧书,大部分是医药典籍——《千金方》《外台秘要》《新修本草》。这些书他见过,在上官楼的身上也见过。
“你父亲是个大夫?”
“他是太医署的副使,”上官楼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这个身份的时候,萧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天宝三载入仕,天宝八载死在任上。”
“太医署副使,正六品上的官。他一个六品官,怎么会被派去查神龙政变的余党?”
“因为那个名单上的人,跟药有关。”
“什么药?”
上官楼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禁药录》。
“这是太医署内部编纂的秘档,记载了所有被朝廷禁止使用的药物和毒物。每一味禁药都有详细的产地、制法、用途和解法。我父亲当年被派去查的不是人,是药。他顺着药的流向查到了人,再顺着人查到了名单。”
萧烟接过《禁药录》,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是上官云起的笔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药材的名称、产地、经销渠道。
其中有一页被折了一个角。
萧烟翻开那一页。
上面写着——
“乌头,产自蜀中,经汉中入关中。主要买主有三:一为军器监,用于制箭毒。二为太医署,用于制麻沸散。三为私商,经百花楼中转,流于市井。”
百花楼。
又是百花楼。
“你是说,百花楼不只是青楼,还是一个药材私贩的中转站?”萧烟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表面上是花魁,实际上负责的是百花楼的私贩生意。沈檀管货物进出,顾盼管账目,柳烟浓管联络。”上官楼翻到手札的另一页,“你看这里,我父亲当年已经查到了她们的底细,但还没来得及收网就死了。”
“那杀她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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