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酒吧买醉
深秋的夜风,失去了最后一丝暖意,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扑打在叶挽秋单薄的脊背上,试图钻透那件匆匆披上的外套,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她沿着静苑外围宽阔寂静的车道奔跑,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很快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孤寂,又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
眼泪早已被风吹干,在脸颊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像两道干涸的河床。最初的爆发性哭泣耗尽了力气,此刻只剩下喉咙里火辣辣的疼,和胸腔里空荡荡的、仿佛被掏空了一切的麻木。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直到肺叶传来尖锐的刺痛,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才不得不停下来,扶住路边一棵光秃秃的行道树,弯下腰,剧烈地喘息。
冷空气灌入喉咙,带来刀割般的痛感,却也让她混沌灼热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早已跑出了静苑别墅区所在的高档社区,眼前是一条相对繁华的商业街。霓虹闪烁,车流穿梭,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而过,城市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帷幕,喧嚣而迷离,与她内心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她刚刚……做了什么?
摔门而出。对着父母,喊出了那些积压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尖锐的质问。像个最糟糕的、最失控的叛逆少女。
心脏后知后觉地缩紧,一阵冰冷的、混杂着愧疚、恐惧和一丝扭曲快意的战栗席卷全身。她几乎能想象出父亲铁青的脸,母亲震惊含泪的眼,以及那扇被她狠狠摔上、此刻可能还在微微震颤的、沉重的实木大门。那是她的家,是她生活了十七年、承载了她所有荣耀与束缚的地方。她就那样,用最激烈、最不体面的方式,将它抛在了身后。
可奇异的是,除了那阵冰冷的战栗,除了对父母可能有的伤心和失望感到的愧疚,她心中更多的,竟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破罐子破摔般的轻松。仿佛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嘣”地一声,断了。不必再维持完美,不必再符合期待,不必再戴着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她亲手撕开了那层精致的伪装,露出了下面那个也会愤怒、也会迷茫、也会失控、也会……如此狼狈不堪的叶挽秋。
但这轻松转瞬即逝,被更深的茫然和空虚取代。接下来呢?她能去哪里?她该做什么?回是暂时回不去了,她无法面对父母可能有的震怒、失望,或是更令她窒息的、小心翼翼的关切与修复。学校?宿舍?不,她甚至不想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孔,不想置身于任何会提醒她“叶挽秋”这个身份的地方。
她需要躲起来。躲开所有认识她的人,躲开所有熟悉的环境,躲开那些审视的、期待的、评判的目光。躲进一个谁也不认识她,她也可以暂时不是“叶挽秋”的角落。
视线有些茫然地扫过街边闪烁的霓虹招牌。高档餐厅、精品咖啡馆、品牌专卖店……这些地方不属于此刻的她。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街角一个相对不起眼的、灯光昏暗暧昧的入口。招牌是简单的几个英文字母,闪烁着暗蓝色的光——“暗巷”。
一个酒吧。一个她从未踏足过,也从未想过要踏足的领域。那是属于成年人的、放纵的、迷离的、与“好学生叶挽秋”截然相反的世界。酒精,音乐,陌生的人群,模糊的界限,失控的可能。
如果是往常,她只会远远瞥一眼,然后带着好学生固有的矜持与疏离,快步走过。可此刻,那昏暗的入口,那神秘的招牌,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那里没有“叶挽秋”,没有年级第一,没有完美女儿,没有必须遵守的规则和必须达成的期望。那里只有陌生的面孔,躁动的音乐,和可以暂时麻痹一切、忘记一切的……酒精。
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攫住了她冰冷而空洞的心脏。
去那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去喝点什么。去尝试一下,失控的滋味,彻底淹没的滋味。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迅速生根发芽,压倒了所有残留的理智和矜持。她现在不想做“叶挽秋”,不想思考林见深的“不重要”,不想面对父母的失望,不想理会这个世界的任何规则。她只想逃,逃进那片陌生、昏暗、可以让她暂时消失的喧嚣里。
几乎没有犹豫,她拢了拢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挺直了因为奔跑和哭泣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尽管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依旧刺痛,尽管身上还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江城一中的校服衬衫和薄外套,她还是迈开了脚步,朝着那个暗蓝色的招牌,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推开沉重的、包裹着黑色皮革的门,一阵混杂着烟味、酒气、香水味、以及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声浪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吞没。与门外清冷寂静的秋夜截然不同,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光线昏暗迷离,各色射灯旋转扫过,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切割出诡异的光束。震得心脏发麻的电子音乐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几乎要掀翻屋顶。舞池里人影幢幢,在闪烁的光线下扭动、摇摆,像一群躁动不安的幽灵。卡座和吧台边,坐着三三两两的男女,或低声谈笑,或举杯畅饮,或独自买醉。
叶挽秋站在门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光色冲击得微微眩晕,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这与她熟悉的一切都太不一样了,嘈杂,混乱,甚至……有些肮脏。但正是这种截然不同,这种彻底的“异常”,吸引着她,蛊惑着她。这里没有“应该”,没有“必须”,只有当下的感官刺激,和逃避现实的可能。
一个服务生模样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明显是校服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职业化的笑容取代:“欢迎光临,一个人吗?有位子。”
叶挽秋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在震耳的音乐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一个人。”
服务生将她引到一个相对偏僻的卡座。沙发是暗红色的皮革,有些磨损,带着黏腻的触感。桌子上有未擦净的酒渍。叶挽秋有些僵硬地坐下,将装着书本的、与这里氛围格格不入的帆布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件能与过去世界相连的浮木。
很快,另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系着领结的酒保拿着酒水单过来,礼貌地询问:“小姐,喝点什么?”
叶挽秋的目光扫过那花里胡哨、印满各种看不懂名字的酒水单,一片茫然。她从未喝过酒,对酒精的认知仅限于家里宴客时那些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以及长辈们口中偶尔提到的、需要浅尝辄止的“礼仪”。她甚至不知道什么酒是甜的,什么是烈的,什么适合女孩子喝。
“我……”她张了张嘴,音乐声太吵,她不得不提高音量,这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不自在的暴露感,“我不知道……有什么推荐吗?”
酒保似乎看出了她的生涩和无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带着成年男人对年轻女孩特有的、混合着评估与某种隐晦兴趣的意味,让叶挽秋本能地感到不适,微微侧开了脸。
“第一次来?”酒保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凑近了一些,烟草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混合着酒气飘过来,“给你调杯‘灰姑娘’?或者‘椰林飘香’?度数低,有点甜,适合你。”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哄劝和轻佻,让叶挽秋皱起了眉。她不喜欢这种被当作无知小女孩对待的感觉,尤其是在她刚刚决定抛弃“叶挽秋”这个身份、试图闯入一个陌生领域的时候。她想要更强烈、更彻底的东西,能更快地淹没那些让她烦扰的思绪。
“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冰冷的镇定,“我要烈的。最烈的。”
酒保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是耸耸肩:“好吧,如你所愿。‘今夜不回家’,够劲。” 他收起酒水单,转身走向吧台。
等待的时间里,叶挽秋环顾四周。舞池里的人们似乎沉浸在音乐和肢体的律动中,忘乎所以。吧台边有人在大声谈笑,有人独自啜饮,眼神迷离。昏暗的光线下,每个人的面孔都显得模糊而暧昧,卸下了白日的面具,展露出或放纵、或颓唐、或孤独的真实一面。空气浑浊,烟味、酒气、汗味,以及各种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属于夜晚的、堕落的芬芳。
这里没有人在乎她是年级第一,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叶家的女儿,没有人在乎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家庭风暴和认知颠覆。她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穿着校服、神色惶惑的年轻女孩,是这迷离夜色中一个不起眼的、随时可能被吞没的剪影。
这感觉,既让她感到一种卑劣的安全,又让她心底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很快,酒保端来一杯酒。深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危险的光泽,杯口装饰着一片扭曲的柠檬皮,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酒精和某种苦味的气息。
“你的‘今夜不回家’,”酒保将酒杯放在她面前,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慢用。”
叶挽秋看着那杯酒,像看着一个未知的、可能通往解脱也可能通往深渊的入口。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杯壁,微微颤抖。然后,她端起那杯酒,没有犹豫,闭上眼睛,像完成某种仪式,又像进行一场自我惩罚,仰起头,将杯中那辛辣刺喉的液体,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
烈酒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部,带来猛烈的、几乎让她窒息的刺激感。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好辣,好苦,好难受!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能带来短暂愉悦的琼浆玉液,这分明是穿肠毒药!
然而,就在这剧烈的、火烧火燎的痛苦之后,一股奇异的暖流,却从胃部缓缓升腾起来,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冰冷的指尖开始回暖,紧绷的神经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脑海中那些尖锐的、痛苦的、纠缠不休的念头——林见深漠然的脸,父母震惊失望的表情,摔门时的巨响,还有那句反复回荡的“不重要”——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和晕眩冲淡了一些,变得模糊而遥远。
原来,这就是酒精的感觉。不是甜蜜的抚慰,而是粗暴的麻痹。用灼烧的痛苦,换取短暂的麻木。
叶挽秋伏在桌上,还在轻微地咳嗽,脸颊因为酒精和剧烈的刺激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生理性的泪水流过脸颊,与之前干涸的泪痕混合在一起。很狼狈,很难受。但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的虚无,似乎真的被这灼热的液体暂时填补了一些,或者说,被麻痹得感觉不到了。
“再来一杯。”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不远处的酒保,声音因为咳嗽和酒精的刺激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固执。
酒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很快又端来一杯同样的琥珀色液体。
这一次,叶挽秋没有一饮而尽。她学着旁边卡座里一个女人的样子,端起酒杯,小口地啜饮。依旧辛辣,依旧灼喉,但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酒精的暖意持续蔓延,头脑开始变得有些昏沉,视线也开始微微模糊。舞池里闪烁的灯光变成了迷离的光斑,震耳的音乐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变得遥远而朦胧。那些令她痛苦的人和事,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边缘开始模糊,细节开始淡去。
真好。叶挽秋迷迷糊糊地想。就这样,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没有“叶挽秋”,没有“必须”,没有“不重要”。只有这杯中的辛辣,和这逐渐笼罩全身的、轻飘飘的麻木。
她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意识像漂浮在温水上的羽毛,时沉时浮。周围嘈杂的人声、音乐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趴在冰凉的桌面上,脸颊贴着黏腻的皮革,眼神涣散地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看着灯光在琥珀色的酒液中折射出破碎的光影。
世界在旋转,在溶解。那些坚固的、清晰的、让她痛苦又依赖的东西——成绩,排名,父母的期望,完美的外壳,林见深那深不见底的虚无——都在酒精的浸泡下,变得柔软,扭曲,不再具有锋利的棱角,不再能刺伤她。
她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很轻,带着醉意和自嘲。原来逃离这么简单。原来放纵这么容易。原来那个一直紧绷的、完美的叶挽秋,也不过是几杯烈酒就能轻易放倒的脆弱存在。
可笑着笑着,眼角又有温热的液体滑落。不知道是残留的生理性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她意识越来越模糊,几乎要沉入这片酒精带来的、虚假的平静时,一个身影,带着浓重的烟酒气,在她旁边的卡座空位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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