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摔门而出
夜色浓稠如墨,将叶挽秋纤瘦却挺直的背影,一点点吞噬进城市的流光与暗影交织的网中。从城西老区走回“静苑”的路,似乎比去时更加漫长,也更加清晰。每一步踏在坚硬的人行道上,鞋跟叩击地面的声响,都像在反复敲打着她心头那个被强行镌刻下的烙印——不重要。
然而,与来时那被虚无感攫住的惶然不同,此刻行走在这归途上的叶挽秋,心绪如同被夜风反复涤荡的天空,虽仍残留着云翳,却已透出几分沉冷的清明。那份清明,并非豁然开朗的释然,而是如同淬火后的钢铁,带着灼热痛楚冷却后的坚硬与锐利。
不重要?是,或许对他林见深而言,一切皆可抛却,万事皆可漠然。但她的世界,她的喜怒,她的坚持,她的骄傲,她这十七年用尽全力呼吸、感受、拼搏、存在过的每分每秒,都重要。重要到她可以为之在深夜质问,可以为之心绪难平,可以为之砸碎精致的瓷器,也可以为之,在经历了认知颠覆的剧痛后,更加用力地攥紧。
她不再试图去理解林见深那深不见底的“虚无”,那或许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真正触及的领域。她开始尝试与之共存,就像与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题,与一片无法驱散的阴影共存。他可以是那个漠然的观测者,但她,叶挽秋,要做自己生命里,最热烈的参与者,最固执的定义者。
想通了这一点,胸腔里那股郁结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憋闷感,似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实的疲惫,以及一种破开迷雾、看清前路方向后的,冰冷的笃定。
回到静苑别墅时,已是深夜。庭院里的地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勾勒出花木精心修剪过的轮廓,与城西老区的杂乱破败判若两个世界。叶挽秋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温暖干燥、带着淡淡香氛的空气包裹而来,却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窒闷。这精致、有序、一尘不染的环境,曾是她安全感与归属感的来源,此刻却像一层华丽而冰冷的茧,与她刚刚经历过的、粗粝而真实的心灵风暴格格不入。
客厅里亮着灯,父母都还没睡。父亲叶明远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戴着金丝边眼镜,正在翻阅一份财经杂志,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严肃而专注。母亲苏婉晴则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花茶,电视里正播放着一档晚间访谈节目,音量调得很低。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回来了?”叶明远目光从杂志上抬起,落在女儿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怎么这么晚?打你电话也没接。” 他的语气是惯常的不怒自威,带着久居上位的审度。
苏婉晴放下茶杯,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温柔:“挽秋,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脸色怎么看起来不太好?吃过饭了吗?张姨还温着汤,要不要喝一点?”
很平常的询问,很熟悉的场景。父母一如既往地关心着她的行踪、她的状态、她的需求。这份关心曾经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此刻听在耳中,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些模糊,有些遥远。她看着父亲镜片后那双锐利的、仿佛能洞察一切商业机密的眼睛,看着母亲温柔美丽却总像是戴着一副无懈可击面具的脸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所熟悉的、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与她刚刚试图闯入、却又被冰冷推回的那个“虚无”世界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没事,爸,妈。”叶挽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她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换上柔软的室内拖鞋,“放学后……在图书馆多待了一会儿,手机静音了,没注意。” 一个并不高明的谎言,但她此刻无心编织更精密的借口。
“图书馆?”叶明远合上杂志,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最近学习压力很大?听说你们年级刚出了摸底考试的成绩。”
果然。叶挽秋心头微微一紧。她知道父母迟早会问,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是在她心绪最不宁的时候。她走到客厅,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坐姿。
“嗯,成绩出来了。”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声音平静无波,“我740,年级第一。”
“第一?”苏婉晴脸上立刻绽放出欣慰而骄傲的笑容,仿佛这是意料之中、理所当然的结果,“挽秋真棒!妈妈就知道你没问题。不过……”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柔,却带上了几分惯常的叮嘱,“虽然拿了第一,但也不能松懈。我听说这次年级第二分数也很高?好像是……730分?叫什么深来着?能跟你只差十分,看来也是个厉害的苗子,你更得加倍努力,保持优势才行。”
叶明远也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嗯,你妈妈说得对。第一是应该的,但竞争无处不在。那个第二……林见深是吧?背景调查显示很普通,甚至有些特殊。不过,能在这种生源背景下考出这个分数,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他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更加锐利,“是用了些非常手段。你跟他接触时,留心些。保持距离,专注自己。”
父母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刻刀,一下下凿在叶挽秋刚刚经历剧烈震荡的心湖上。“保持优势”、“竞争无处不在”、“留心些”、“保持距离,专注自己”……每一个词,都那么熟悉,那么正确,那么符合她过往十七年的人生信条。在今晚之前,她也会深以为然,甚至会为自己有这样的远见和定力而自矜。
可此刻,听着这些话,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疏离感。他们关心的,是排名,是优势,是竞争,是背景,是“应该”如何。他们用自己世界的规则,来丈量、评价、甚至防范着林见深。他们不会理解,也不会在意,那个叫林见深的少年,可能根本不在乎什么排名、竞争,他看待世界的角度,或许与他们、与她,截然不同。他们口中的“非常手段”,与他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超越规则的“异常”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一股莫名的烦躁,如同细小的火苗,在叶挽秋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下重新燃起。她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进掌心。
“我知道了,爸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我会注意的。”
叶明远似乎对她略显平淡的反应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嗯,你自己有分寸就好。时间不早了,上去休息吧。最近天气变化,注意别着凉。”
苏婉晴也柔声补充:“是啊,快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明天还要早起呢。”
又是这样。恰到好处的关心,无懈可击的叮嘱。仿佛她的生活,就应该按照他们设定好的、完美无缺的轨道,平稳运行,不容有失,也不容有任何偏离常规的波澜。
叶挽秋站起身,想说“好”,想像往常一样,带着无可挑剔的乖巧和冷静,转身上楼,回到她那个同样精致、同样“完美”的房间,继续做那个让他们骄傲、让旁人艳羡的“叶挽秋”。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楼梯拐角处,琴房虚掩的门缝里,隐约透出的、与客厅暖黄灯光不同的、昏暗光线。那是她离开时忘记关掉的落地灯。而门内地板上,此刻应该还散落着那只骨瓷杯冰冷而尖锐的碎片,像她完美表象上一道狰狞的裂口,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失控。
那碎片,那裂口,与她此刻心中翻腾的、无法言说的烦躁、疏离,以及某种对父母这种“正确”却“隔阂”的关心的隐约抗拒,瞬间联结在了一起。
凭什么?凭什么她内心的惊涛骇浪,要因为他们的“正确”期待而强行平息?凭什么她刚刚经历了一场认知的地震,却还要在这里扮演那个一切如常、冷静自持的完美女儿?凭什么她连质问一个“异常”存在的资格,在他们眼中,都变成了需要“留心”、“保持距离”的潜在威胁?
是,林见深说“不重要”。可对她而言,这一切都很重要!她的困惑重要!她的愤怒重要!她此刻无法融入这虚假平静的烦躁,也同样重要!
那股从城西归来路上被她强行压下的激烈情绪,混合着对林见深“虚无”态度的反弹,对父母“正确”期待的抗拒,以及对自己刚刚重建的、脆弱的“重要”认知的捍卫,如同积蓄已久的岩浆,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薄弱的突破口,轰然喷发。
“爸,妈。”叶挽秋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僵硬。
叶明远和苏婉晴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女儿挺直的、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
“如果,”叶挽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光洁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如果我不是年级第一了呢?如果下次考试,我不小心……考砸了呢?如果我不想再弹琴,不想再参加那些竞赛,不想再按照你们、按照所有人期待的那样,‘必须’做到最好呢?”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明显的起伏,但其中蕴含的某种东西——那种冰冷的、执拗的、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质问,却让客厅里温暖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叶明远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脸色沉了下去。苏婉晴脸上的温柔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被冒犯的薄怒。
“挽秋,”叶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种任性的话,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苏婉晴也立刻接口,语气急切,带着劝哄和隐隐的责备:“是啊,挽秋,你是不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别说这种气话。你是最优秀的,一直都是我们的骄傲,怎么可能考砸?那些比赛、练琴,都是为了你自己好,是为了你的将来……”
“为了我?”叶挽秋猛地转过身,打断了母亲的话。她的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染上淡淡的绯红,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此刻却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直直地看向自己的父母,看向这两个她最熟悉、也最陌生的、给予她一切也束缚她一切的人。
“真的是为了我吗?”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尖锐,“还是为了‘叶家的女儿’必须是优秀的?为了你们的骄傲必须无可指摘?为了我的人生必须符合某种‘完美’的模板,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和‘不应该’?”
这些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划开了这个家庭一直以来温情脉脉、完美和谐的表象。叶明远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苏婉晴更是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和受伤。
“叶挽秋!”叶明远猛地站起身,声音里是压抑的怒意,“你太不像话了!我们为你提供最好的条件,给你最好的教育,是让你这样跟父母说话,这样质疑我们的用心吗?”
“我不是质疑你们的用心!”叶挽秋也抬高了声音,那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断裂了。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迷茫,所有从林见深那里带回的冰冷虚无感,所有对自己既定人生的怀疑和抗拒,以及对父母这种“理所当然”的期待和控制的无名之火,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不是你们期待的、完美的‘叶挽秋’,如果我也会失败,也会迷茫,也会不想弹琴,也会……也会觉得考第一没那么重要的时候,我,还是不是你们的女儿?还是不是……叶挽秋?!”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绝望的颤音。喊出这句话,她自己也愣住了,仿佛被自己内心如此激烈、如此“不得体”的情绪爆发所震惊。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视里访谈节目隐约的、不合时宜的欢快音乐声,显得格外刺耳。
叶明远胸膛起伏,脸色铁青,显然气得不轻。苏婉晴的眼圈已经红了,嘴唇颤抖着,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叶挽秋看着父母震惊、愤怒、受伤的表情,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恐慌,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扭曲的、近乎解脱的快感。看,完美的表象撕开了。看,她也会失控,也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看,她并不总是那个冷静、优秀、无可挑剔的叶挽秋。
但这快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疲惫和空虚。她突然觉得无比厌倦。厌倦这精致的客厅,厌倦这温暖的灯光,厌倦父母脸上那完美的、却永远隔着一层的关切与失望,厌倦这个必须永远保持“正确”和“优秀”的家,甚至厌倦这个必须永远扮演“叶挽秋”的自己。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想。
在叶明远更严厉的斥责出口之前,在苏婉晴的眼泪掉下来之前,叶挽秋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任何人,几乎是踉跄着,冲向玄关。
“挽秋!你去哪里?!”苏婉晴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挽秋没有回答。她粗暴地扯下刚刚挂好的外套,甚至来不及穿上,手指颤抖着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用力拧开。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大门被她用尽全身力气甩上,巨大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别墅里回荡,震得门框似乎都在颤抖。那声音,比她砸碎骨瓷杯时要响亮得多,也决绝得多。
门外,是深秋冰冷的夜。门内,是她熟悉却瞬间变得无比窒息的世界。
她摔门而出。将父母的惊怒,将完美的期待,将那个必须永远正确、永远优秀的“叶挽秋”的躯壳,连同那声巨响带来的短暂空白和巨大回响,一起,狠狠地关在了身后。
夜风呼啸着灌入她单薄的衣衫,冷得刺骨。她紧紧攥着外套,却没有穿上,只是任凭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带来清晰的、近乎自虐的痛感。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顺着别墅区平整的车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跑,仿佛要逃离身后那栋精致华丽的牢笼,逃离那些让她窒息的期待和目光,逃离那个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完美的幻影。
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一开始是无声的,冰冷的,被夜风迅速吹干,在脸颊上留下紧绷的痕迹。然后,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变成破碎的、绝望的哭泣。她一边跑,一边哭,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又像一个终于挣脱了枷锁、却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囚徒。
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也吞没了那扇被她狠狠摔上的、象征着某种决裂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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