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不重要?
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一阵紧似一阵,穿透单薄的校服,渗进皮肤,浸入骨髓。叶挽秋走在回“静苑”的路上,脚步起初是虚浮踉跄的,带着逃离某种无形桎梏的仓皇。但渐渐地,那步伐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鞋跟敲击在人行道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仿佛在用力地踩碎着什么,又像是在徒劳地叩问着这片沉默的、流光溢彩的夜色。
不重要。
这三个字,如同跗骨之蛆,又如附骨之疽,牢牢钉在她的脑海深处,每一次回响,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沉的寒意。但这一次,伴随这刺痛和寒意一同升腾而起的,不再仅仅是茫然和恐惧,还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愤怒的清醒。
不重要?
他说不重要,就真的不重要了吗?
他林见深可以活在一种对身份、目的、意义全然漠然的状态里,那是他的事。他可以像一颗来自天外的陨石,不在乎自己撞击了哪片土地,激起了多少尘埃,那是他的自由。但凭什么,他要将这种冰冷的、虚无的视角,强加给她?凭什么,他可以用一句轻飘飘的“不重要”,就试图否定她过往十七年用尽全力构筑起来的一切?
叶挽秋猛地停下脚步,站在空旷的街角。不远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光倾泻出来,照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和那双因为情绪激荡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便利店里,店员正在整理货架,一对小情侣依偎在关东煮的柜台前说笑,热气氤氲。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正常”,充满了鲜活的、琐碎的、带着明确目的和意义的生活气息。
可这一切,在林见深眼中,是不是也“不重要”?那些为生计奔波的疲惫,那些青春萌动的甜蜜,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带来的慰藉,在他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吸纳一切意义的眼眸里,是否也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
荒谬。极致的荒谬。
叶挽秋感到一阵反胃般的恶心。不是对林见深,而是对那个试图用林见深的“虚无”来否定自己“存在”的、刚刚那个瞬间茫然失措的自己。
她凭什么要被他的“不重要”所影响?凭什么要因为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就动摇自己用血与泪、汗与时间建立起来的信仰和价值?
就因为他的解题思路超越了常理?就因为他的能力深不可测?就因为他可能来自某个神秘的“影”,或者干脆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异常”?
不。
叶挽秋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也吹散了一些盘踞心头的阴霾。
她承认,林见深的存在,他对“意义”的漠视,确实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划开了她一直习以为常的、看似坚固的世界表层,让她窥见了其下可能存在的、令人不安的虚无深渊。这让她恐惧,让她迷茫,甚至让她一时失态,砸碎了那个象征完美秩序的杯子。
但这把刀,是他林见深的。他可以选择用这把刀去斩断一切牵绊,去拥抱那种绝对的、冰冷的自由(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可她叶挽秋,不必,也绝不会,接过这把刀,用它来凌迟自己。
她的“重要”,她的“意义”,不需要他的认可,甚至不需要这个世界的普遍真理来背书。那是由她的经历、她的选择、她的感受、她的血肉一点一滴构筑起来的,是属于她叶挽秋的、独一无二的真实。即使这种真实,在更高维度的存在看来,或许只是幻影,或许终将消逝,但在此刻,在她的生命里,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疼痛着,闪耀着。
她努力学习,拿到第一,不仅仅是“必须”,也因为解开难题时那瞬间的豁然开朗,因为看到父母欣慰笑容时心底涌起的暖意,因为站在领奖台上听到掌声时那份真实的、哪怕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成就感。这些感受,是真实的。
她练习钢琴,不仅仅是为了“优雅”的标签,也因为指尖流淌出美丽旋律时,内心感受到的宁静与和谐。那份与音乐共鸣的喜悦,是真实的。
她维持完美的形象,不仅仅是为了他人的期待,也因为那份自律带来的、对生活的掌控感,那种“我能做到最好”的自信。这份力量感,是真实的。
甚至,她今晚的失控,她砸碎的杯子,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对林见深的愤怒、探究、恐惧……这些激烈而复杂的情绪,也是真实的,是她作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在面对巨大认知冲击时的真实反应。
林见深可以不在乎。他可以像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如果他有这种情感的话)地看着她挣扎、困惑、痛苦。他可以置身事外,认为这一切“不重要”。
但她不能。她身处其中,她的感受,她的选择,她的痛苦与欢欣,对她而言,就是全部,就是构成“叶挽秋”这个存在的、最重要的基石。
“不重要?” 叶挽秋低声重复,声音不再干涩,而是带上了一种奇特的、混合着自嘲与决绝的力度,“凭什么你说不重要,就不重要?”
她是在问那个早已被她抛在身后的、简陋房间里的少年,也是在问刚刚那个一度被虚无感吞噬的自己。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叶挽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和人间灯火交织出的迷离光晕。
是的,或许在宇宙的尺度上,在时间的洪流里,她叶挽秋的存在,她的悲欢,她的成就与失落,确实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终将湮灭无痕。就像那个被砸碎的骨瓷杯,无论曾经多么精美,破碎之后,也只是等待被清扫的垃圾。
但,那又怎样?
难道因为终将湮灭,此刻的存在就没有意义?难道因为可能虚妄,当下的感受就不真实?难道因为某个存在宣称“不重要”,她就必须放弃自己认定的“重要”?
不。绝不。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意识到可能存在这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她所珍视的、所经历的、所感受到的一切,才显得更加珍贵,更加真实,更加……值得捍卫。
林见深的“不重要”,非但没有摧毁她的世界,反而像一面极度黑暗的镜子,映照出了她自身世界那些微弱却真实的光芒。那些她曾经或许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偶尔感到束缚的“身份”、“责任”、“目标”,此刻在“虚无”的背景下,反而显露出其坚韧的、属于“人”的温度和重量。
她不再仅仅是“叶家的女儿”、“年级第一”、“完美学神”这些标签的集合。她是会为了一个难以理解的转校生而心绪不宁、甚至失控砸碎杯子的叶挽秋;她是会在深夜独自闯入陌生街区、只为寻求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答案的叶挽秋;她是会在被“不重要”三个字击垮后,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攥紧自己“重要”之物的叶挽秋。
这个叶挽秋,或许不完美,或许迷茫,或许充满了不确定和脆弱,但她更真实,更鲜活,更像一个……“人”。
而林见深,那个强大、神秘、仿佛超脱一切的少年,在他那令人窒息的平静和虚无背后,是否也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属于“人”的脆弱或渴望?还是说,他真的就只是一段行走的、无意义的“异常”数据,一台精密却空洞的机器?
叶挽秋不知道。也许她永远也无法知道。
但,这或许也不再是问题的关键了。
问题的关键,不再仅仅是“林见深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做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对他自己而言都“不重要”,那对她而言,又何必执着到动摇自身根基的地步?
问题的关键,变成了:在意识到林见深所代表的这种“无意义”的可能性之后,她,叶挽秋,要如何自处?是坠入虚无的深渊,随波逐流?还是紧紧抓住自己认定的“重要”,哪怕这“重要”在更高维度看来如同萤火,也要让它燃烧得更亮,照出自己的路?
答案,似乎已经在她重新坚定起来的步伐中,在她重新清明的眼神里,缓缓浮现。
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隐在夜色里的、城西老区的方向,那里是林见深所在的地方,象征着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融入的另一种存在状态。然后,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朝着“静苑”,朝着她熟悉的、充满“意义”和“责任”的世界,稳步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挺直。
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角和长发,却再也吹不乱她眼中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冰冷的清醒,有倔强的坚持,也有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破茧重生般的锐利。
林见深可以认为一切都不重要。
但她,叶挽秋,偏要在这“不重要”的茫茫世界里,固执地、用力地,活出自己的“重要”。
这“重要”,或许渺小,或许短暂,或许在宇宙的尺度上微不足道。
但,这是她的选择,她的战场,她的……全部。
回到“静苑”别墅,穿过寂静的庭院,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温暖明亮的灯光,熟悉的家居气息,瞬间包裹了她。与城西老区那简陋、空旷、冰冷的房间,形成了天壤之别。
保姆听到动静,从偏厅走出来,看到她,有些惊讶:“挽秋小姐,您回来了?这么晚,吃过饭了吗?要不要给您热点宵夜?”
叶挽秋看着保姆脸上真切的关心,看着这栋房子里熟悉的一切,那些名贵的家具,墙上挂着的她的获奖证书和演出照片,空气中飘散的淡淡香氛……这一切,曾经是她理所当然的日常,是她“身份”和“价值”的外在体现。而此刻,再次置身其中,感受却截然不同。
它们依然是“重要”的,依然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是她“叶挽秋”这个存在不可分割的背景。但此刻,她看着它们,心中不再仅仅是归属感和责任感,还多了一层清晰的认知:这些,是她选择的“重要”,是她愿意承载的重量,是她与那个说“不重要”的世界,划清界限的宣言。
“不用了,张姨,我吃过了。您早点休息。”她朝保姆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温和,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少了一些紧绷的完美,多了一些沉淀下来的、属于自我的笃定。
她走上二楼,没有立刻去琴房看那一地狼藉,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灯光下,她摊开手掌,掌心那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的指甲印还未完全消退,带着微微的刺痛。她看着那些印记,仿佛看着今晚这场短暂而激烈的内心风暴留下的伤痕。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带锁的皮质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课堂笔记,也不是学习计划,而是一些零散的、私密的思绪记录,一些偶尔闪现的灵感,一些无法对人言说的困惑与疲惫。这是一个连吴叔的报告都不会提及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角落。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一页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他问:重要吗?”
笔尖停顿,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然后,她在这行字的下面,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另一行字:
“我答:重要。”
写完,她搁下笔,看着那两行截然不同、仿佛对峙般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笔记本,重新锁好,放回抽屉。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叶挽秋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不是因为林见深的“不重要”,而是因为她对自己“重要”的,更加清醒、也更加决绝的确认。
这场无声的对峙,或许没有赢家。但至少,她没有输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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