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她砸了杯子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江城。位于市中心的“静苑”高档住宅区,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城市夜幕下安宁而精致的轮廓。叶家那栋独栋别墅,静卧在小区深处,庭院里的景观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照着修剪整齐的花木,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不染尘埃的洁净与疏离。
二楼,叶挽秋的琴房。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渗入,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模糊的光斑,仿佛一片片无声流动的、冰冷的海。
叶挽秋没有在弹琴。
那架昂贵的斯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琴盖合拢,光可鉴人的漆黑琴身上倒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像一只沉睡的、沉默的巨兽。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桌前温习功课或翻阅那些艰深的课外读物。
她只是站在那面巨大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面对着窗外那片璀璨而虚幻的灯海。身上还穿着江城一中的校服,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及膝裙,衬得她身姿越发纤细挺拔,却也透着一股与这静谧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未及褪去的清冷学生气。夕阳西下时的那些喧嚣、议论、窥探的目光,似乎还附着在校服柔软的布料上,带着挥之不去的、令人烦闷的余温。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刻意控制过的呼吸声。但只有叶挽秋自己知道,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740分。年级第一。
这两个词,连同打印在成绩单上清晰无误的数字和汉字,此刻却像烙铁一样,反复灼烫着她的视网膜和神经。它们不再象征荣耀和肯定,反而成了某种刺眼的证明,证明着她一直以来的信仰、努力、以及用全部心血构筑的价值体系,在林见深那个无法理解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和……可笑。
她不是嫉妒。至少,她不愿承认那是嫉妒。那是一种更深层、更冰冷的东西。是一种认知被颠覆后的茫然,是一种长久以来赖以确定自身位置的坐标系突然失效后的失重感,更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无法归类、更无法掌控的“异常”时,本能生出的、混合着警惕、探究与一丝隐秘愤怒的情绪。
林见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在脑海中反复浮现。他安静地走进教室,平静地坐下,拿出书本,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让年级组长、教研组长乃至校长都震惊不已的“特殊测试”的人不是他。他对自己730分的成绩,对“年级第二”这个在旁人看来已然是惊才绝艳的名次,对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和目光,全都漠不关心。那种深入骨髓的漠然,比任何炫耀或挑衅,都更让叶挽秋感到一种被彻底无视、甚至被否定的刺痛。
她在乎的,他不在乎。她珍视的,他弃如敝履。她全力以赴去争夺、去捍卫的“第一”,在他眼中,或许连一场游戏都算不上,只是无聊背景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符号。
这种认知,让她一直紧绷的、用以维持完美表象的神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烦躁。
是的,烦躁。一种细微的、却如同跗骨之蛆般啃噬着她理智的情绪。从看到成绩单上那个并列的、刺眼的“1”和“2”开始,从听到周围那些看似恭维实则不断强化着林见深“异常”的议论开始,从林见深若无其事地回到教室、用他那令人窒息的平静再次提醒她某种“不同”开始,这股烦躁就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蔓延,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直到回到这个绝对私密、绝对安全的空间,才终于有了缝隙,可以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摆着一个精致的骨瓷杯,是母亲去年从英国带回来的礼物。杯子是细腻的象牙白,边缘勾勒着淡金色的、繁复而优雅的蔓藤花纹,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莹润的光泽。杯子里还有小半杯早已凉透的清水,是她傍晚回来时顺手倒的,却没喝。
叶挽秋看着那个杯子。它完美,无瑕,静静地立在那里,象征着某种她熟悉且一直维持着的秩序、优雅和掌控感。就像她的人生,就像她一直以来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形象。
但此刻,这完美的杯子,这冰冷的秩序,这紧绷的优雅,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几近窒息的束缚。她仿佛能听到那层完美的瓷器外壳下,有某种东西在碎裂,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能听见的**。
脑海中再次闪过林见深的脸。他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还有那份观察报告上记录的,他那些超越常理、近乎“规则外”的解题步骤。以及,他此刻可能正在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里,做着某些她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事情,对她今天的“胜利”,对她内心的波澜,对她所有的困惑与挣扎,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凭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猝不及防地窜入她的脑海,狠狠地咬了她一口。
凭什么他可以如此超然?凭什么他可以不在乎这一切?凭什么他可以用那种近乎“非人”的方式,轻易就触碰到,甚至可能颠覆她付出一切才建立起来的世界?凭什么他就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她所有努力背后可能存在的虚妄和局限?
愤怒。冰冷而尖锐的愤怒,混杂着那被压抑许久的烦躁,如同岩浆般在她胸中翻滚、冲撞,寻找着爆发的出口。她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完美面具,在这股骤然升腾的激烈情绪面前,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她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额前几缕碎发。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不再平稳。目光如电,死死锁住窗台上那个无辜的骨瓷杯。
就是它。这完美的、冰冷的、象征着一切让她此刻感到窒息的秩序的东西。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纯粹是情绪积累到顶点后的、近乎本能的爆发。她伸出手,不是平日弹琴时那般优雅精准的手指,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道,一把抓住了那个骨瓷杯冰凉的杯身。
杯壁传来的凉意,非但没有让她冷静,反而像火星溅入了油桶。积蓄了整个下午、甚至更久的所有不甘、困惑、愤怒、以及那深藏的、对自身价值被动摇的恐惧,在这一瞬间找到了目标,轰然引爆。
“啪——!”
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骤然炸响在寂静的琴房里,打破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那只精致、昂贵、象征着优雅与秩序的骨瓷杯,从她手中脱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决绝的弧线,狠狠地撞在了坚硬冰冷的深色木地板上。没有弹跳,没有滚动,干脆利落地,四分五裂。
象牙白的碎片飞溅开来,在昏黄的灯光和窗外流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冰冷而刺眼的光。杯壁上那些繁复美丽的金色蔓藤花纹,在碎裂的瓷片上扭曲、断裂,失去了所有美感,只剩下一种触目惊心的残破。杯子里残留的凉水泼洒出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不规则的水渍,倒映着破碎的瓷片和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像一只流泪的、残破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叶挽秋保持着掷出杯子的姿势,手臂还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曲,仿佛还残留着瓷器冰冷的触感和碎裂瞬间传来的、细微的震动。她的呼吸停滞了,胸膛的起伏也骤然停住。脸上惯有的那种沉静、优雅、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发泄后短暂空白的呆滞。
她看着地板上那一片狼藉,看着那些曾经完美无瑕、如今却支离破碎的瓷片,看着那摊渐渐扩大、变得冰冷的水渍。
我……干了什么?
这个念头迟缓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陌生的、钝痛般的清醒。
她,叶挽秋,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是优雅、冷静、自律、完美的代名词。她从未失态,从未失控,从未让自己的情绪以如此粗暴、如此具有破坏性的方式宣泄出来。砸东西?那是无能者和失败者才会有的行为,是她最深恶痛绝的、缺乏教养和自控力的表现。
可是现在,她脚下这片狼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瓷器碎裂的余音,以及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都无比真实地告诉她——她砸了。就在这个属于她的、最私密的空间里,她亲手摔碎了一件精美而脆弱的器物,用一种她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近乎野蛮的方式,发泄了内心那连自己都不愿深究、不愿承认的、翻腾的黑暗情绪。
是因为林见深吗?
是,也不全是。
林见深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契机。他像一把钥匙,无意中打开了她内心深处那扇紧闭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真正审视过的门。门后关着的,是长久以来被“完美”这个沉重枷锁所压抑的疲惫,是对“必须第一”、“必须优秀”这种绝对标准下意识的抗拒,是对自身存在价值完全绑定于外界评价体系而产生的、深藏的不安与虚无。林见深的出现,他那无法解释的“异常”和深入骨髓的“漠然”,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毫不留情地照见了她完美表象下的裂痕,照见了她一直赖以生存的世界的脆弱边界。
所以,她砸碎的,不仅仅是母亲送的骨瓷杯。
她砸碎的,或许更是那个一直以来紧绷的、无懈可击的、却早已不堪重负的完美外壳。
琴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遥远的喧嚣,如同背景噪音,更衬得室内的寂静无比沉重。昏黄的灯光依旧温暖,却再也无法驱散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冰冷的、破碎的气息。
叶挽秋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放下了手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瓷器碎裂瞬间传来的、细微的麻意。
她慢慢地蹲下身,没有去拿扫帚和簸箕,而是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拈起一片较大的、带着金色花纹的瓷片。瓷片的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轻轻地摩挲着那断裂的切口,感受着那种粗糙而锐利的触感,与瓷器原本光滑温润的表面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一种迟来的、冰冷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漫过全身。愤怒和烦躁发泄出去了,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和空虚。还有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鄙夷的后悔——不是后悔砸了杯子,而是后悔自己竟然失控了,竟然让情绪主宰了行为,竟然……露出了如此不堪的破绽。
但在这疲惫、茫然和后悔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艰难地破土而出。那是砸碎旧壳后,暴露出来的、或许更加真实、却也更加脆弱的某种内核。是长久以来被压抑的、属于“叶挽秋”这个人本身的情绪和渴望,而不仅仅是“完美学神叶挽秋”这个标签。
她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很久很久。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光洁的地板和破碎的瓷片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如织,夜色正浓。无人知晓,在这栋精致别墅的二楼琴房里,一个完美的表象刚刚碎裂了一地。而表象之下显露出来的,是更复杂的真实,和更未知的前路。
叶挽秋将那片瓷片轻轻放在地上,与其他碎片归在一起。她没有立刻清理,只是站起身,重新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那一地狼藉。窗玻璃上,映出她有些模糊的、苍白的脸,和身后地上那片刺目的、破碎的白。
她看着玻璃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清澈冷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少了一层坚冰般完美的外壳,多了一丝疲惫,一丝茫然,却也多了一抹之前从未有过的、锐利而真实的暗光。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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