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书房对峙
一地狼藉,在昏黄与霓虹交织的光线下,泛着冰冷而破碎的光泽。叶挽秋维持着面对窗外的姿势,站了很久,久到膝盖传来细微的酸麻,久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从清晰到模糊,又再度清晰。身后那摊碎裂的骨瓷和未干的水渍,像一片无法愈合的伤口,提醒着她刚刚那场短暂而彻底的情绪失控。
她终于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狼藉,也没有立刻去清理。失控已经发生,清理碎片并不能抹去发生过的事实。她需要面对的不是这一地碎片,而是促使这一切发生的、内心深处的暗涌。
林见深。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冰冷的咒符,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思绪中央。
仅仅是远远观察,仅仅是通过一份观察报告,仅仅是一次排名的并列,就已经在她坚固的心防上撞出了裂痕,甚至引发了如此剧烈的情绪地震。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个人,这个存在,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观察的“异常目标”,他变成了一个她必须正视、必须理解,甚至……必须面对的变量。
继续远远观察,通过吴叔那些隔靴搔痒的报告?继续在学校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假装那个漠然的、深不可测的转校生,只是一个偶然闯入她世界的、无关紧要的过客?然后任由他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日复一日地映照出她完美表象下的裂痕,映照出她所珍视的一切可能存在的虚妄?
不。叶挽秋微微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那不是她的风格。被动等待,猜测,任由情绪发酵,直至再次失控——这绝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她习惯于掌控,习惯于主动出击,习惯于将一切不确定因素,纳入自己的理解范畴,或者,排除出自己的领域。
她需要答案。关于林见深,关于“影”,关于他出现在江城一中的目的,关于他那些超越常理的能力来源,关于他对自己、对这个世界那种近乎虚无的漠然态度背后的真相。她需要弄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以及,他将会对她,对她所熟悉的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
而获取答案最直接的方式,从来不是远观,而是——接触,甚至是对峙。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便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迅速压倒了其他纷乱的情绪。砸碎的杯子带走了部分积郁的躁动,留下的是一种更为清晰、也更为危险的决心。她不是要去挑衅,不是要去质问,而是要去……确认。确认这个变量的性质,确认他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威胁,是机遇,还是别的什么。
但直接找上门?不,那太莽撞,也太过暴露自己。叶挽秋的目光落在琴房角落那个小巧的保险柜上。那里存放着一些对她而言重要的东西,包括吴叔那份初步调查报告的打印件,以及……林见深现在的住址。
她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取出那份薄薄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个地址上:城西老区,松柏路,青藤小区,3栋402室。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简陋的地址,与他展现出的那种超越性,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去那里找他。就在今晚。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
叶挽秋合上报告,没有放回保险柜,而是随手放在了钢琴盖上。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校服依旧整洁,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决绝的微光。她抬手,慢慢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又解开一颗,让原本严谨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然后,她将一丝不苟扎起的马尾解开,任由柔顺的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镜中的少女,少了几分优等生的刻板,多了几分清冷随性的气息,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慵懒。
她需要一点伪装,一点不同于“完美学神叶挽秋”的伪装。不是要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只是要模糊掉一些过于鲜明的标签,让她接下来的行动,不至于显得那么突兀和……具有攻击性。
她没有换衣服,依旧穿着校服。只是将敞开的衬衫领口整理得随意了一些,将长发拨到耳后,露出白皙的侧脸。然后,她拿起手机和钥匙,没有惊动家里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琴房,走下楼梯,穿过空旷寂静的客厅,走出了家门。
夜晚的凉风拂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叶挽秋微微瑟缩了一下,抱紧了手臂。她没有叫家里的司机,也没有打车,而是选择了步行。从静苑到城西老区,距离不近,步行至少需要四十分钟。但她需要这段时间,让夜晚的风吹散脑海中最后一点残留的躁动,让行走的节奏帮助她理清思路,组织语言,预判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穿过灯火辉煌的市中心,走过霓虹闪烁的商业街,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老旧、杂乱。高楼大厦被低矮的居民楼取代,宽敞的马路变成了狭窄的巷道,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尘土和市井生活特有的混杂气息。松柏路到了,青藤小区就在眼前。这是一个典型的、建于上世纪末的老旧小区,没有门禁,没有像样的绿化,几栋外墙斑驳的楼房在昏暗的路灯下矗立着,透着岁月侵蚀的痕迹。
叶挽秋站在小区门口,略一迟疑。夜晚独自一人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治安相对混乱的老旧小区,寻找一个身份成谜、能力诡异的男生,这无疑是不理智的,甚至是危险的。但此刻,那股从砸碎杯子那一刻起就在胸中燃烧的、混合着探究欲和某种破釜沉舟意味的冲动,压过了理智的警告。
她抬步走了进去,按照地址,找到了3栋。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息。她踩着略显陡峭的水泥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四楼,402室。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铁门,里面是一扇普通的木门。
站在门前,叶挽秋再次停顿。心跳,在寂静的楼道里,变得清晰可闻。她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铁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就在叶挽秋怀疑是否没人在家,或者地址有误时,木门后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吱呀——”一声,里面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隔着锈蚀的防盗铁门栅栏,林见深的脸出现在门后。他似乎刚刚洗过澡,黑色的短发还带着湿气,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棉质长袖T恤和深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更加清瘦,也少了几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他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法搅动其下的波澜。
看到门外站着的叶挽秋,林见深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既没有惊讶于她的到来,也没有疑惑于她的出现,只是平淡地看着她,仿佛她只是一个走错门的普通邻居。
“有事?”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叶挽秋准备好的开场白,在他这种极致的平静面前,突然显得有些苍白和刻意。她定了定神,压下心中那丝莫名的悸动(或许是紧张,或许是别的什么),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优等生的礼貌和距离感:“林见深同学,抱歉晚上打扰。有些……学习上的问题,想请教一下。关于今天数学课最后那道拓展题,李老师讲的第二种解法,我有些地方没太明白,看你好像理解了,所以想来问问。”
这个借口找得并不高明,甚至有些牵强。以叶挽秋的性格和实力,主动向一个转校生请教问题,本身就极不寻常。但她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需要一个进入他私人空间、近距离观察、并且能自然展开对话的理由。
林见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莫名的穿透力,让叶挽秋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层礼貌的平静。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打开了防盗铁门内侧的插销,然后拉开了铁门。
“进来吧。”他侧过身,让出通道。
没有追问,没有疑惑,甚至连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都没有问。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叶挽秋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她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打扰了”,迈步走进了屋子。
房间不大,是一室一厅的简单结构,家具陈设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空旷。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再无他物。墙壁斑驳,天花板上有雨水渗漏留下的淡淡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房子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洗涤剂的味道,但收拾得很干净,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与房间的破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唯一显得有些“人气”的,是折叠桌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书脊已经磨损的旧书,还有旁边放着的一杯白水。
林见深关上门,指了指那张旧沙发:“坐。”
叶挽秋依言坐下,沙发有些硬。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空间,试图从中找出任何能揭示主人身份或秘密的线索,但一无所获。这里简直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临时的、功能性的落脚点,没有任何个人物品,没有照片,没有装饰,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活气息都稀薄得可怜。
林见深在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折叠桌。桌上那本旧书封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叶挽秋瞥了一眼,似乎是某个领域的专业著作,书名很长,夹杂着大量术语。
“哪道题?”林见深开口,直接切入了叶挽秋给出的借口。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个学习上的问题。
叶挽秋的心脏微微收紧。她当然没有真的准备什么数学题。但事已至此,她只能临时编造一个。她迅速回忆着今天数学课的内容,挑选了一道中等难度的例题,稍微修改了一下条件,使之听起来像是一个值得探讨的“疑惑点”。
她尽量清晰地叙述了题目和自己的“困惑”,语速平稳,措辞严谨,完全是一个好学生在请教问题时的样子。然而,她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题目本身,而在林见深的反应上,在她所处的这个环境上,在她心中翻腾的无数个真正的疑问上。
林见深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略一思索,便拿起桌上一支铅笔,随手在摊开的书页空白处,开始写写画画。他的讲解简洁明了,直指要害,用的方法甚至比数学老师上课讲的更加简洁高效,几个关键的转换和思路点拨,就清晰地解开了叶挽秋“编造”的困惑。
“明白了吗?”他停下笔,抬眼看向叶挽秋。
“嗯,明白了。谢谢。”叶挽秋点头,心思却完全不在解题上。她看着林见深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在这简陋到极致的房间里,依然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一种荒谬感混杂着更深的探究欲,在她心中升起。这个拥有着如此惊人能力、让整个年级组乃至校长都震惊不已的少年,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过着这样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他到底是谁?他从哪里来?他想要什么?
数学题讲完了,借口用完了。按照常理,她该道谢离开了。但叶挽秋没有动。她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旧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直视着林见深,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却仿佛有暗流在涌动。
“林见深,”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也少了几分刻意的礼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真的……只是来江城一中念书的吗?”
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同学”之间应有的界限,更与她之前“请教问题”的借口毫不相干。
但叶挽秋问出来了。在砸碎了象征完美和秩序的杯子之后,在步行了四十分钟来到这个破旧的小区之后,在踏入这个空旷得令人心慌的房间之后,她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
这不是请教,这是对峙的开端。
书房(如果这个空旷的客厅能算书房的话)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窗外老旧小区隐约的嘈杂声仿佛远去,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林见深静静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因为被冒犯而愠怒,没有因为被窥探而警惕,甚至连一丝意外的涟漪都没有。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她刚刚问的,不过是“今天天气怎么样”这样寻常的问题。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叶挽秋,投向她身后那片虚空,又似乎只是某种无意义的动作。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然呢?”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叶挽秋紧绷的心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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