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暖光褪去了雁门关清晨的刺骨寒意，却化不开城头弥漫的淡淡血腥，也散不去将士们心底未消的紧绷。

经过一上午的忙碌，关墙上下的尸骸已尽数抬走，阵亡宋军将士的遗体整齐安放在西关空营，棺木正由民夫连夜赶制，棺前素幡低垂，风一吹便轻轻晃动，看得人心头发沉。伤兵营则设在城内关帝庙正殿与偏殿，原本庄严肃穆的庙宇，此刻摆满了简易木板床，**声、换药声、军医的低喝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战后最真实的声响。

潘美处理完城头军务，第一件事便是前往伤兵营探望。

他褪去了染血的外层甲胄，只着内衬软袍，步履沉稳地穿过庙门。负责医伤的军医官见主帅到来，连忙擦了擦手上的血污上前见礼，脸色带着难掩的疲惫与焦灼。

“将军。”

“不必多礼。”潘美抬手虚扶，目光扫过满殿伤兵，声音放轻，“药材还够撑几日？重伤员可有性命之危？”

军医官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低声回禀：“回将军，轻伤者包扎静养即可，可重伤员近四百人，箭伤、刀伤、砸伤居多，还有不少是被契丹火器灼伤……金疮药、止血草、麻沸散早已耗去大半，城内三家药铺的存药昨日便已征调一空，再无补给，怕是撑不过两三日。”

潘美的脚步顿住，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神色沉了下来。

雁门关地处边陲，离最近的应州城尚有三百余里，此前被契丹围困多日，药材本就储备不足，经此一战更是彻底见底。重伤员若得不到及时医治，不少人都会熬不过去，那是浴血死战之后，最令人心痛的损耗。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传令下去，从缴获的契丹军械中挑选上等皮毛，送往各药铺熬制胶膏替代部分药材；再组织熟悉山野的百姓与退伍老兵，出关北侧深山采摘草药，由轻装士卒护卫，切记速去速回，不可远离关隘十里之外。”

“属下遵命！”军医官眼中一亮，连忙躬身领命。

潘美又在伤兵营内缓步走了一圈，亲手扶起几位挣扎着要行礼的重伤士卒，温声安抚了几句。那些将士本就面色苍白，见到主帅亲自探望，眼中都泛起泪光，挣扎着要起身再战，被潘美一一按住。

“你们已守住了关城，剩下的，便是安心养伤。”他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大宋不会忘记你们，雁门关的百姓，更不会忘记你们。”

短短数语，让满室的**都轻了几分。

离开关帝庙，潘美并未回衙署，而是径直走向南门城楼。

此处是昨夜战况最惨烈的地方，城垛被撞得坑洼不平，墙面还留着深黑的血渍与箭痕，几名民夫正用铁铲铲去墙根的凝血，用青砖填补破损的缺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关城间格外清晰。

高怀德正拄着长枪，亲自监督修缮工事，肩上的绷带又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弯腰指着一处松动的城墙，厉声叮嘱士卒务必加固牢靠。

见到潘美走来，高怀德转过身，扯了扯嘴角：“将军，城墙主体还算坚固，只是三处垛口、两段女墙需要重修，预计两日便可完工。滚木礌石已补充过半，箭矢、火油还在从关内府库调运，傍晚前能到位。”

潘美点头，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肩头，眉头微蹙：“旧伤崩裂，为何不去静养？此处有士卒督工即可，你不必亲力亲为。”

高怀德抬手按了按肩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一点老伤，不碍事。如今关城百废待兴，我若躺得住，反倒心不安。”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方才斥候回来报，耶律斜轸的残部果然退往云州方向，沿途收拢溃兵，如今尚有三万余众，驻扎在云州城外三十里的平川，看样子是要就地休整，再做图谋。”

潘美走到城垛边，手扶冰冷的青砖，望向北方云州的方向。

天际辽阔，黄沙漫漫，看不见敌军大营，却能感受到那股蛰伏的威胁。

耶律斜轸身为契丹名将，用兵诡诈，韧性极强，此番折损一万五千人，对他而言虽伤筋骨，却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三万铁骑依旧是北疆一股可怕的力量，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杨业将军的轻骑出发了吗？”潘美忽然开口。

“半个时辰前已出关，”高怀德回道，“杨将军亲率两千精锐轻骑，轻装简行，专走山间小道，隐蔽行踪，想必此刻已接近契丹溃兵的踪迹。”

潘美微微颔首，杨业久镇北疆，熟悉契丹人的战法与游牧习性，由他监视敌军，最为稳妥。

“崔彦进那边呢？”

“崔将军已率三千铁骑驻守关外三道隘口，分兵三处，互为犄角，只要契丹小股部队敢来袭扰，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诸事皆按既定方略推进，潘美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不敢彻底松弛。

大胜之后，最忌懈怠。

当年北疆诸关，便是因一时轻敌，才被契丹铁骑趁虚而入，这段教训，他刻在心底，从不敢忘。

“传我命令。”潘美转过身，声音清晰有力，“自今日起，雁门关实行双岗值守，白日黑夜轮番戒备，城头烽火台时刻待命，斥候每半个时辰传回一次关外军情，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违者军法处置。”

“是！”

军令传下，整座雁门关的戒备又提升了一重。

午后时分，关内驿馆的驿卒已整装待发。

两匹快马配着最健壮的驿卒，马鞍旁挂着信筒，信筒内封着潘美亲笔书写的捷报，字迹苍劲，详细写明了雁门关血战、金山口伏击、大败耶律斜轸的全过程，阵亡将士名单、缴获物资清单、当前关城防务状况，一一列明，无一疏漏。

潘美亲自来到驿口，为驿卒送行。

“此份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不得有片刻耽搁。”潘美将最后一封密封的信笺递过去，语气郑重，“朝廷若有指令，即刻原路传回，不得延误。”

“属下遵命！定以最快速度，将捷报送抵御前！”

驿卒双手接过信笺，牢牢绑在怀中，翻身上马，朝着关内疾驰而去。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很快便消失在视线尽头。

捷报远去，潘美立在驿口，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份捷报送入汴京，朝堂必定震动。

此战大胜，既能稳住北疆民心，也能为朝廷争取整军备战的时间。可同样，契丹朝廷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北方悄然酝酿。

高怀德站在他身侧，望着驿卒远去的方向，轻声道：“将军，朝廷……会派援军来吗？”

潘美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高怀德，语气平静却坚定：“无论援军来与不来，雁门关，我们都要守住。”

“靠我们自己，靠满城将士，靠关内百姓。”

风再次吹过城头，卷起“宋”字大旗，猎猎作响，声震四野。

夕阳西斜，将雁门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关内，伤兵在静养，民夫在修城，士卒在操练；

关外，杨业轻骑潜行，崔彦进扼守险隘；

远方，驿卒快马加鞭，奔赴京城；

北方，契丹残部蛰伏，伺机而动。

一场血战刚刚落幕，一张无形的棋局，却已在北疆大地悄然铺开。

潘美抬手，再次按住腰间佩剑。

剑刃依旧微凉，心志，更坚如铁石。

夜色即将再次笼罩雁门关，而这一次，关城上下，戒备更严，战意更浓。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烽烟未熄，战端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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