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彻底破开晨雾，暖阳铺洒在雁门关的城墙与原野之上，将一夜血战留下的痕迹，照得明明白白。

契丹溃兵早已远去，只余下遍野狼藉。

关墙之下，断枪折戟斜插在冻土之中，凝固的血迹黑红发黑，与霜雪混在一处，触目惊心。被焚毁的云梯、撞裂的攻城锤、散落的弓箭、断裂的皮甲、倒伏的战马尸首，从城门一直铺到数里之外，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潘美扶着城垛微微喘息，甲胄上的血冰早已融化，浸透内衬，黏在身上又冷又沉。连日布防、血战、调度，即便他素来沉稳刚毅，此刻也难掩疲惫，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在将士面前露出半分颓态。

高怀德肩上旧伤崩裂，暗红血迹从绷带间渗出，却浑然不觉，正拄着长枪，指挥士卒清点伤亡、收缴军械。看到城下惨状，这位沙场老将也忍不住扼腕叹息。

“将军，此战我军伤亡一千三百余人，重伤四百余，大多是死守南门与东门时……”亲兵声音低沉，不忍再说下去。

潘美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沉肃：“阵亡将士遗体一律妥善收敛，棺木厚葬，造册记功，抚恤家小，不得有一人遗漏。重伤者优先医治，轻伤者就地休整，尽快恢复战力。”

“喏。”

他转身望向关外金山口方向，烟尘渐散，杨业与崔彦进正指挥伏兵清理山谷战场。一万五千契丹侧翼援军，几乎全军覆没，尸横遍谷，战马哀嚎，被俘的百余人垂头丧气，被宋军士卒看押在一处，再无半分凶悍。

“杨业将军派人传报，金山口一战，缴获战马两千余匹，粮草车三百余辆，甲杖、弓箭、弯刀堆积如山，契丹副将被崔将军生擒，已押往关下等候发落。”

潘美微微颔首，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杨公运筹得当，崔将军勇猛善战，此一战，断耶律斜轸一臂，北疆可暂得安稳。”

不多时，山谷清理完毕。

杨业、崔彦进留下部分士卒看守俘虏与战利品，亲率主力凯旋，列队进入雁门关。

将士们虽也是满身尘土、甲带松散，却个个身姿挺拔，眼神明亮，大胜而归的锐气，扑面而来。

关城门缓缓打开，潘美、高怀德亲自下城相迎。

四人相见，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相视一眼，重重抱拳。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公，金山口一战，险中求胜，打得漂亮。”潘美声音诚恳。

杨业微微摇头，语气沉稳：“若非潘将军死守关城，牵制耶律斜轸主力，我等伏兵再利，也无用武之地。诸位皆是死守之功，杨某不敢居前。”

崔彦进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如今契丹大败，一时半刻绝不敢再来进犯，咱们总算能松口气了！”

高怀德却轻轻摇头，伤口隐隐作痛，眉头微蹙：“耶律斜轸虽败，主力尚存，契丹国力雄厚，绝不会甘心放弃雁门关。今日暂退，只是蓄力再来，我等不可掉以轻心。”

一句话，让众人脸上的喜色稍稍收敛。

潘美点头赞同：“高将军所言极是。耶律斜轸用兵狠辣，此番惨败，必定会重整军马，再犯北疆。我军虽胜，却也伤亡不少，当务之急，是整军、补防、安抚民心，不可有半分松懈。”

说话间，众人一同登上雁门关城楼，俯瞰整座雄关与关外原野。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阳光下的关城巍峨耸立，却也带着血战过后的沧桑。

“来人，铺图。”潘美沉声吩咐。

亲兵立刻将一幅北疆舆图铺在城楼案上，雁门关、金山口、云州、应州、寰州、朔州……一一标注清晰，契丹大营所在方位，也用炭笔轻轻圈出。

四人围立案前，方才的轻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临战的凝重。

“耶律斜轸五万大军，折损一万五千余，士气大跌，必定会退回云州休整，短期内无力强攻。”杨业指尖点在云州位置，“但他吃此大亏，必然会设法报复，或袭扰我军粮道，或煽动边境部族作乱，不可不防。”

崔彦进一拍案边：“末将愿率铁骑，驻守关外要道，但凡契丹小股部队来犯，定叫他有来无回！”

“崔将军勇猛，可担此任。”潘美点头，随即看向高怀德，“高将军旧伤未愈，便负责关城防务，修缮城墙、补充滚木礌石、安抚百姓、清点粮草军械，稳住雁门关根本。”

高怀德抱拳应下：“末将遵命。”

最后，潘美目光落在杨业身上，语气郑重：“杨公熟悉契丹战法，本将恳请您率领精锐轻骑，游走关外，监视耶律斜轸主力动向，一有异动，立刻传报。若有可乘之机，亦可扰其大营、烧其粮草，断其再战根基。”

杨业抬眼，与潘美目光相对，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四将分工，瞬间定下雁门关全盘后续之策。

守关、巡边、扰敌、固防，环环相扣，不留半点破绽。

军令传下，整座雁门关立刻运转起来。

士卒们抬尸、疗伤、修城、磨刀，有条不紊；

百姓们自发登上城楼，送水、送饭、包扎伤员，军民一心；

被俘的契丹士卒被押入城内临时囚营，由专人看管，等候朝廷发落；

缴获的战马、粮草、军械，一一清点入库，补充宋军损耗。

喧嚣之中，透着一股死战过后的安稳。

潘美独自一人，再次走到城楼边缘，望向契丹大军溃逃的北方。

风拂动他染血的战袍，甲胄上的冰霜早已散尽，可他心中的弦，依旧紧绷。

他很清楚。

金山伏险，是胜；

雄关浴血，是胜；

可这并非终局。

契丹铁骑犹在，

北疆烽烟未熄，

身后万里中原，仍需雁门关死死守护。

他缓缓抬手，按住腰间佩剑。

剑刃微凉，心志如铁。

“耶律斜轸，”潘美低声自语，目光坚定，望向远方天际，

“你若再来，

雁门关，依旧在此。

我等将士，依旧在此。”

风更大了，卷起城头“宋”字大旗，高高飞扬。

关下军民忙碌，战迹未清，战意未消。

血战暂歇，

大局未定。

雁门关的守土之战，

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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