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4章文华斋的掌柜
清晨七点,镇江城东的老居民区开始苏醒。
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豆浆的香气混着炸油条的油烟,在狭窄的巷道里弥漫。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按着铃铛穿行,老人提着菜篮慢悠悠地走着,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
三单元302室的阳台上,谢依兰正在晾衣服。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动作利落。晾衣绳上挂着的除了衣物,还有几件形状奇特的金属器具——飞爪、钩索、分水刺,都是她随身携带的“小玩意儿”。
楼明之站在客厅窗边,透过窗帘缝隙观察着楼下的街道。昨晚的逃亡让他格外警惕,即使在这个看似安全的环境里,他也不敢完全放松。
“不用这么紧张。”谢依兰晾完衣服,走进客厅,“这片是老城区,街坊邻居都认识,陌生人进来很容易被发现。而且我在这住了两个月,没发现有人盯梢。”
“谨慎点总没错。”楼明之收回目光,看向桌上摊开的资料,“你昨晚说的那个文华斋,具体在什么位置?”
“城南,古玩一条街。”谢依兰倒了杯水递给他,“我上周去过一次,想找点民国时期的武侠杂志,看看有没有青霜门的记载。但那家店很奇怪,明明开着门,掌柜却总不在,只有一个年轻伙计看店。我问了几样东西,伙计都说要等掌柜回来定价。”
“掌柜姓许?”
“对,伙计叫他许掌柜。”谢依兰坐下来,“但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许’。毕竟姓许的人很多。”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昨晚拍的那张便笺照片:“便笺上这个‘许’字,写法很特别。最后一笔带钩,像是某种习惯性写法。如果能找到文华斋掌柜的笔迹,对比一下,也许能有发现。”
“那我们现在就去?”谢依兰问。
“不急。”楼明之摇头,“昨晚刚被追杀,对方肯定在盯着我的动向。现在出去太冒险。而且...”
他顿了顿:“我想先查查吴老六这个人。既然有人通过他悬赏抓我,那他很可能知道雇主是谁。”
“吴老六不好找。”谢依兰皱眉,“我线人说,这个人很狡猾,从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而且只用现金交易,不留任何记录。要找到他,得通过特定的中间人。”
“那就找中间人。”楼明之说,“你那个线人,能再联系上吗?”
“可以试试,但他不一定愿意帮忙。”谢依兰看了看表,“这个时间,他应该刚下夜班。我去打个电话。”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楼明之则继续翻看桌上的资料——那是谢依兰整理的关于青霜门的文献摘抄,包括地方志、武林掌故、旧报纸报道等等。资料很零散,很多还是手抄本,字迹已经模糊。
其中一份民国三十七年的《镇江日报》剪报引起了他的注意。报道标题是:“青霜门广收门徒,弘扬国术”。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青霜门的山门前,几十个弟子整齐列队,正中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英武,女的端庄,应该就是当时的门主夫妇。
楼明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照片。门主夫妇身后,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瘦高男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照片说明里写着:“门主夫妇与账房陈先生合影”。
陈先生,应该就是陈观海。
但楼明之的目光,却落在了照片角落的另一个人身上。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中山装,站在人群边缘,正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只露出小半张脸。虽然模糊,但楼明之觉得,那眉眼似曾相识。
他想再仔细看,但照片太旧,放大后更加模糊。只能作罢。
谢依兰从卧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联系上了,但线人不肯帮忙。他说吴老六最近接了个大单子,很谨慎,不见生人。而且...”她犹豫了一下,“他说让我别掺和这件事,水太深,会没命的。”
“他有没有说,吴老六接的是什么单子?”
“说了。”谢依兰压低声音,“不是抓人,是灭口。悬赏金额...一百万。”
楼明之心头一沉。一百万买他的命,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除掉他了。
“他还说,雇主不止找了吴老六,还找了另外两拨人。”谢依兰继续说,“一拨是本地混混,负责盯梢和骚扰;另一拨...是专业的,可能是退役的特种兵或者雇佣兵,专门负责‘清理’。”
难怪昨晚那几个人那么专业,连迷烟都用上了。
“我们现在很危险。”楼明之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对方有三拨人,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而且他们知道我长什么样,知道我的行踪习惯。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找到。”
“那怎么办?离开镇江?”
“不行。”楼明之摇头,“案子还没查清楚,不能走。而且,就算离开,对方也可能追到其他地方去。”
他停下脚步,看向谢依兰:“我们得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既然对方在找我,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楼明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设个陷阱,把他们引出来,然后抓一个活口,问出雇主是谁。”
“太危险了!”谢依兰反对,“对方是职业的,万一失手...”
“我有分寸。”楼明之打断她,“而且,这可能是最快找到幕后黑手的办法。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谢依兰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一个诱饵。”楼明之说,“一个足够吸引他们,又不会让他们起疑的诱饵。”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青霜门的剪报:“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
“青霜门覆灭案的关键证据。”楼明之指着照片,“我怀疑,照片上这个年轻人,和现在的许又开有关系。如果我能找到更多的照片,或者当年的其他资料,对方一定会坐不住。”
“可我们去哪找这些资料?”
“档案馆,图书馆,还有...”楼明之顿了顿,“文华斋。既然许掌柜当年就和青霜门有来往,他的店里很可能还留着当年的东西。”
谢依兰明白了:“你是想用调查文华斋做诱饵,引对方出来?”
“对。”楼明之点头,“但他们肯定也知道文华斋,如果我去,他们可能会直接在那里埋伏。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你说。”
“你今天去一趟文华斋,以买古籍的名义,试探一下那个伙计。看看能不能套出许掌柜的下落,或者店里有没有老照片、旧账本之类的东西。”楼明之说,“我会在附近观察,如果发现可疑的人,就记下来。”
“那你呢?你不是说危险吗?”
“我在暗处,你在明处。”楼明之解释,“他们要找的是我,不是你。只要我不露面,他们应该不会对你动手。而且...”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摄像头:“把这个别在衣领上,我可以通过手机实时看到你的情况。一旦有危险,我马上报警。”
谢依兰接过摄像头,只有纽扣大小,做工很精致:“你随身带这个?”
“前些年在警队时用的,后来被革职,就一直留着。”楼明之说,“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谢依兰换了身衣服——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件米色开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文化爱好者。她把摄像头别在衣领内侧,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上午十点,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小区。谢依兰打车直接去古玩街,楼明之则坐公交车绕了一圈,在离古玩街两个路口的地方下车,步行前往。
古玩街在城南,是一条明清风格的老街,青石板路,两旁是仿古建筑,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博古斋、雅集轩、金石堂...大多是卖文房四宝、字画古董的店铺。
文华斋在街的中段,门面不大,黑漆木门,黄铜门环,招牌是隶书的“文华斋”三个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谢依兰在门口站了几秒,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走了进去。
店里果然只有一个年轻伙计,二十出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睡眼惺忪:“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你好,我想看看有没有民国时期的武侠杂志。”谢依兰说,“特别是《武林春秋》《江湖月报》之类的。”
伙计打了个哈欠:“武侠杂志啊...好像有一些,在那边角落里。”他指了指店深处,“你自己找吧,找到了叫我。”
态度很敷衍。
谢依兰走到角落里,那里确实堆着不少旧书旧报,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她蹲下身,开始翻找。楼明之通过摄像头能看到,那些书报确实都是民国时期的,但大多是言情小说、社会新闻,武侠类的很少。
翻找了十几分钟,她只找到两本残破的《武林春秋》,还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不是她想要的民国时期。
“伙计,就这些吗?”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就这些了。”伙计头也不抬,“武侠杂志不好卖,老板早就不收了。”
谢依兰走到柜台前:“你们掌柜在吗?我想订一些特定的杂志,可以加钱。”
“掌柜不在。”伙计这才抬起头,仔细看了她一眼,“你要订什么?”
“民国时期的《江湖月报》,特别是1927年到1937年这十年的。”谢依兰说,“我写论文需要,图书馆的不全,所以想自己收集。”
“那得问掌柜了,我不懂这些。”伙计说,“掌柜去上海进货了,下周才回来。”
“那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等掌柜回来,我再来拜访。”
伙计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掌柜的名片,你打这个电话吧。不过他经常不接,最好发短信。”
谢依兰接过名片。白底黑字,很简单:“文华斋 许慎之”,下面是一个手机号码。
许慎之。不是许又开。
“谢谢。”她把名片收进包里,“对了,你们店里有没有老照片?民国时期镇江的老照片,我想看看当时的城市风貌。”
“照片?”伙计想了想,“好像有一些,在楼上仓库。但掌柜交代过,仓库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看。”
“我可以加钱。”谢依兰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就看一眼,拍几张照片做资料就行。”
伙计看着钞票,眼神闪烁,显然是心动了。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客人,才压低声音:“那你等会儿,我上去拿。但只能看十分钟,而且不能拍照。”
“好,谢谢。”
伙计锁上店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上了二楼。谢依兰等在楼下,通过摄像头,她能感觉到楼明之也在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几分钟后,伙计抱着一个大木盒下来了。木盒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他小心地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摞老照片,大多已经发黄,有些还粘在了一起。谢依兰戴上白手套,开始一张张翻看。
照片的内容很杂:有街景、有人物、有建筑。大多拍摄于民国时期,能看出当年镇江的繁华——码头上的货船,街道上的黄包车,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正中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容可掬。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西装,梳着分头,看起来很精神。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六年春,与许公子于听雨轩合影。”
许公子?
谢依兰的心跳加速。她仔细看那个年轻人,虽然照片已经泛黄,但眉眼依然清晰——和楼明之给她看的许又开年轻时的照片,有七八分相似。
“这张照片...”她假装随意地问,“上面这个人是谁啊?”
伙计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是掌柜的父亲,老掌柜。旁边这个...听说是老掌柜的朋友,姓许,是个文化人,写文章的。”
“写文章的?是作家吗?”
“不太清楚,掌柜很少提。”伙计说,“好像后来去香港了,再没回来。”
谢依兰又翻了翻,在盒子底部找到另一张照片。这张更老,已经严重褪色,但还能看出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山门,门楣上隐约可见“青霜”二字。
照片上的人很多,足有二三十个,都穿着民国时期的服装。谢依兰一眼就认出,站在前排正中的,就是青霜门的那对门主夫妇。而他们身后,那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瘦高男子,应该就是陈观海。
但她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个人吸引住了。
那是个年轻人,穿着学生装,站在人群边缘,正转头看向镜头外,只露出小半张侧脸。虽然模糊,但谢依兰能感觉到,这个人和刚才那张照片里的“许公子”,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张照片能卖吗?”她问。
“不行不行。”伙计连忙摇头,“掌柜交代过,这些老照片都是祖传的,一张都不能卖。”
“那我拍张照总可以吧?就一张。”谢依兰又抽出两张钞票。
伙计咬了咬牙,看看钞票,又看看照片:“那...那你快点,别让掌柜知道。”
谢依兰迅速用手机拍下那张合影,然后把照片放回盒子:“谢谢,这些就够了。”
她收起手机,又拿出一些钱递给伙计:“今天的事,别告诉掌柜。我下周再来。”
伙计连连点头,把钞票塞进口袋,然后送她出门。
谢依兰走出文华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假装在隔壁店铺看东西,实则观察周围的情况。街上来往的人不多,大多是游客和古玩爱好者,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她拿出手机,给楼明之发信息:“有发现,照片拍到了疑似许又开年轻时和青霜门的合影。现在回去?”
很快收到回复:“别直接回来,去茶楼,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是古玩街尽头的一家老茶馆,两人之前在那里碰过头。
谢依兰步行前往茶馆,路上特意绕了几个弯,确认没人跟踪。走进茶馆,楼明之已经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着了,桌上摆着一壶龙井。
“怎么样?”她一坐下就问。
楼明之把手机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拍的是文华斋对面的二楼窗户。窗户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正拿着望远镜往文华斋方向看。
“这是...”谢依兰脸色一变。
“我在街对面观察时发现的。”楼明之低声说,“不止一个,这条街至少有四五个盯梢的人。你进文华斋后,他们一直在周围转悠。其中两个还试图靠近,但看到店门关了,就没进去。”
“他们是冲我来的?”
“应该是。”楼明之说,“但你今天的收获,值得冒险。”
他调出谢依兰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放大,盯着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是他。虽然很模糊,但这个侧脸的轮廓,和许又开年轻时的照片对得上。”
“可名片上写的是许慎之,不是许又开。”
“可能是化名,也可能是父子。”楼明之分析,“许又开的父亲叫许慎之,许又开是子承父业。而许慎之在民国时期,就和青霜门有来往。”
他喝了口茶,眼神深邃:“现在的问题是,许慎之当年在青霜门覆灭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参与者,还是旁观者?还有许又开,他知道多少?”
“接下来怎么办?”谢依兰问。
“两条线。”楼明之说,“第一,查许慎之的背景,特别是民国时期的行踪。第二,继续追查吴老六,必须找到那个要杀我的人。”
“许慎之的资料,我可以去档案馆查。”谢依兰说,“但吴老六...”
“吴老六我来处理。”楼明之眼神冷了下来,“既然他敢接杀我的单子,那我就去会会他。”
“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楼明之收起手机,“这是最快的方法。而且...”
他看向窗外,古玩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古朴。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我有种感觉,我们离真相很近了。而真相,往往是最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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