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3章地下室的黑影
镇江城西,老造纸厂宿舍区。
这片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筒子楼群,在城市化进程中已被遗忘多年。红砖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公厕的氨水气。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无力搬迁的老职工,或是租住廉价房的外来务工人员。
凌晨三点,三号楼的地下室里,却亮着微弱的光。
那不是电灯的光,而是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一张苍白而专注的脸——楼明之。
他已经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待了七个小时。房间里堆满了旧家具和废纸箱,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纸页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他从匿名寄来的第三份卷宗里找到的——藏在死者张建国(前青霜门弟子)家阁楼夹层中的日记。日记的主人叫陈观海,青霜门的账房先生,在门派覆灭前三个月突然“因病离世”。但根据日记记载,陈观海并非病死,而是发现了门内某些不正常的账目往来,准备向门主汇报的前夜,突然“暴毙”。
“七月初三,阴。今日核对三月份采买账目,发现一笔三百两银子的缺口,问询采办李二,其支吾不言,神色慌张。晚间接李二密报,称银两被‘上面的人’挪用了,具体是谁,他不敢说,只说‘和城里的大人物有关’。”
“七月初七,雨。暗中查访,发现门内最近半年,每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名为‘修缮费’,实则去向不明。查收款方,是个叫‘文华斋’的书画铺,掌柜姓许。此铺我去过,门面不大,生意清淡,如何能每月收受青霜门如此巨款?”
“七月十五,晴。今日借故去文华斋,掌柜不在,伙计说掌柜常去‘听雨轩’喝茶。听雨轩乃城中名流雅集之所,非我等江湖粗人能进。疑云更重。”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像是匆忙写下的:
“许掌柜来送画,我偷听到他与门中某人密谈,提及‘大事将成’,‘青霜剑谱’,‘灭口’...不好,他们发现我了——”
后面被撕掉了两页,残留的纸茬还留在装订线里。
楼明之轻轻抚摸着那些纸茬。当年撕掉这两页的人,是谁?陈观海自己?还是灭口的人?那两页纸上,到底写着什么?
他拿起旁边的放大镜,仔细检查日记本的装订线。线是普通的棉线,已经发黑,但在某一处,他看到了不自然的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拆开又缝上的痕迹。
小心地用镊子挑开线头,楼明之发现,在装订线的内侧,贴着极薄的一层纸。不是日记本原有的纸张,而是更厚实、更有韧性的宣纸,对折后粘在线缝里。
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将那层纸剥离出来。展开,是一张巴掌大小的便笺,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三行字:
“甲子年七月初八,亥时三刻,城南土地庙,携剑谱三卷,换纹银五千两。验货人:许。”
“交易成,分账四六,许六我四。”
“事后清理:陈观海、李二、门主夫妇。不留活口。”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潦草的符号——像是一把斜插的剑。
楼明之盯着那个符号,心跳加速。这分明是一份杀人交易的记录。许,应该就是文华斋的许掌柜。而这个符号,他在恩师遗留的卷宗里见过,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标记。
他立刻用手机拍下便笺,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藏回日记本中。刚做完这些,头顶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楼上的住户——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在睡觉。而且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像是刻意放轻了动作。
楼明之立刻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陷入黑暗。他从腰间抽出甩棍,悄无声息地移到门后。
地下室的铁门很厚,但门缝很大,能隐约看到外面的情况。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投下诡异的光影。
脚步声停在门外。
楼明之屏住呼吸,握紧甩棍。他能感觉到门外有人,不止一个。至少两个,也许三个。他们也没有立刻破门而入,似乎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长。楼明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到最轻微。
突然,门外传来极轻的对话声,用的是方言,语速很快:
“确定在里面?”
“确定了,监控显示他下午四点进去,再没出来。”
“要不要现在动手?”
“再等等,老大说抓活的。等他睡着。”
楼明之心头一沉。对方有监控?什么时候安装的?他进来时明明检查过周围...
不对。他想起下午进来时,楼道里有个维修工在修电表箱。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来,那可能就是安装监控的人。
大意了。
他轻轻摸向口袋,想给谢依兰发条信息。但手机屏幕一亮,外面的人肯定会察觉。不行。
只能等。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外面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
“要不直接冲进去?反正就他一个人。”
“老大说要活的,不能伤得太重。”
“那就用这个。”另一个声音说,接着是某种器械被拿出的声音,“迷烟,三秒就倒。”
楼明之眼神一凛。不能再等了。
他迅速环顾房间,目光落在角落那个老式的铸铁暖气片上。暖气片靠墙的那一侧,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他记得下午检查时,发现那块砖是松动的。
悄无声息地移过去,楼明之用力一推,那块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是建筑时留下的管道井,早年用来走暖气管,后来改造时废弃了。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洞口很小,成年人勉强能通过。里面是垂直的管道井,有生锈的铁梯通向下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噗”的一声轻响,接着是一股甜腻的气味从门缝飘进来。迷烟。
楼明之屏住呼吸,顺着铁梯向下爬。管道井深不见底,黑暗中只能凭感觉摸索。铁梯锈得厉害,每踩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脚下终于触到实地。这里应该是地下室的下一层,可能是早年的人防工程。空气潮湿,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
楼明之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照出一个狭小的空间,四周都是水泥墙,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前方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不知通向哪里。
没有选择,只能往前走。
通道很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地面有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已经锈死了。
楼明之试了试,锁很结实。他退后两步,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在墙角发现一根生锈的铁管。捡起来,对准锁扣用力一撬——
“砰!”
锁扣断裂,铁门应声而开。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楼梯,楼梯尽头有微弱的光线透下来。
他小心地走上去,发现楼梯通向一个地下室的后门。门虚掩着,外面是宿舍区的后院,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家具。
从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空无一人。远处,三号楼的入口处,停着两辆黑色的SUV,车里隐约有人影晃动。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拉低帽檐,迅速闪出门外,借着垃圾堆的掩护,向围墙方向移动。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依兰发来的信息:
“你在哪?我刚收到消息,有人要对你动手!”
楼明之来不及回复,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楼梯追下来了。
他加快速度,冲到围墙边。围墙两米多高,顶部有碎玻璃。没有时间犹豫,他后退几步,助跑,起跳,双手抓住墙头,忍着碎玻璃扎手的疼痛,翻身跃过围墙。
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对面巷子。
身后传来叫喊声和脚步声,但已经追不上了。楼明之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左拐右拐,一口气跑出三条街,直到确认甩掉了追兵,才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手上的伤口在流血,但他顾不上。掏出手机,给谢依兰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楼明之?你没事吧?”
“没事,刚逃出来。”楼明之压低声音,“你收到什么消息?”
“我今晚去见了一个线人,他以前在道上混过,现在洗白了。”谢依兰语速很快,“他说最近有人在黑市悬赏,要抓一个‘前警察,正在查旧案’的人,价格很高。我一下就想到是你。”
“悬赏人是谁?”
“不知道,很神秘,只通过中间人联系。但线人说,中间人姓吴,外号‘吴老六’,专门接这种见不得光的活儿。”
吴老六。楼明之记下这个名字。
“你现在在哪?安全吗?”谢依兰问。
“暂时安全。”楼明之看了眼便利店,“但对方既然能摸到我的藏身处,说明我的行踪已经暴露了。我需要换个地方。”
“来我这儿吧。”谢依兰说,“我在城东租了个房子,地址发给你。这边是老居民区,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楼明之犹豫了一下。把危险带给谢依兰,不是他的本意。但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好。”他最终说,“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小心点,路上注意有没有尾巴。”
挂断电话,楼明之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和创可贴,简单处理了手上的伤口。然后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假地址,中途又换了一次车,绕了一大圈,才往谢依兰给的地址赶去。
路上,他反复思考今晚的遭遇。对方来得太快,太准,说明他们不仅监控了他的行踪,可能还掌握了他的调查进度。难道是那个匿名寄卷宗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还有那份便笺上的信息——“许”掌柜,文华斋,青霜剑谱,灭口...这个许掌柜,和许又开有没有关系?都姓许,都是做文化生意的,会不会是同一人?
如果是,那许又开在青霜门覆灭案中扮演的角色,就不仅仅是“亲历者”那么简单了。他很可能是参与者,甚至是策划者之一。
出租车在城东一片老式小区门口停下。楼明之下车,按谢依兰给的地址,找到三单元302室。
敲门,三长两短,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谢依兰穿着睡衣,头发披散,但眼神清醒。她快速把楼明之拉进门,然后探头看了看楼道,确认没人后,才关上门。
“你受伤了?”她一眼就看到楼明之手上的创可贴。
“小伤,翻墙时划的。”楼明之环视房间,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和民俗资料。
谢依兰拿来医药箱,重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熟练,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你还会这个?”楼明之问。
“家里是开武馆的,从小磕磕碰碰,自己就学会了。”谢依兰绑好绷带,“说说吧,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楼明之把地下室发现日记和便笺的事说了一遍,包括被追杀、从管道井逃脱的经过。
谢依兰听完,脸色凝重:“那个便笺,能给我看看照片吗?”
楼明之调出手机里的照片。谢依兰仔细看了很久,特别是那个剑形符号。
“这个符号,我见过。”她缓缓说,“在我师叔留下的笔记里。他说这是‘剑盟’的标记,一个民国时期成立的秘密组织,成员都是各门派的用剑高手。但建国后,这个组织就销声匿迹了。”
“剑盟...”楼明之皱眉,“和青霜门有什么关系?”
“青霜门的创派祖师,据说就是剑盟的元老之一。”谢依兰说,“但那是近百年前的事了。如果剑盟现在还存在,那事情就复杂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这是我师叔整理的江湖秘闻录,里面提到,剑盟在解散前,曾发生过一次内讧。一部分人主张‘剑术应当为国为民’,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剑术是杀人技,应当追求极致’。后来主张为国为民的那派退出,剑盟名存实亡。”
“那留在剑盟的人呢?”
“不知道。”谢依兰摇头,“师叔的笔记到这里就断了。他说自己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没整理完,就...失踪了。”
两人陷入沉默。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先休息吧。”谢依兰说,“客房我已经收拾好了。明天我们再从长计议。”
楼明之点点头。他确实累了,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每接近真相一步,危险就增加一分,而前方的迷雾,却似乎越来越浓。
躺在客房的床上,楼明之久久不能入睡。黑暗中,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份便笺上的字迹,还有那个剑形符号。
许掌柜,剑盟,青霜剑谱,灭口...
这些碎片,到底能拼凑出怎样的真相?
而那个一直在暗中观察、匿名寄卷宗的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想着想着,他终于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一栋豪华别墅的书房里,许又开正站在窗前,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
他手中握着一枚青铜令牌,和楼明之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
“棋子已经到位了。”他轻声自语,“接下来,该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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