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姌刚掀开门帘，就见周时瑾站在供销社的青砖台阶下，晨光落在他肩头，像镀了层薄霜。他分明是不放心，悄悄跟了过来，原是打算看她顺利入职便悄悄离开，没成想会撞见方才那幕。

“周时瑾，你怎么来了？”

他没应声，只抬眼往里间办公室瞥了一眼。门没关严，里面的王建国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像被烫着似的，慌忙垂下眼皮，手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乱响，却没个章法。

周时瑾径直走了进去。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与周家的渊源，说浅不浅，说深却也早被这些年的趋利避害磨得淡了。当年他能进供销社当临时工，全靠周父一句话；后来转正成站长，虽没明着沾光，背地里却少不了旁人看周家面子的提点。只是这几年周家落难，他便刻意疏远，面上装作毫无交集。

此刻周时瑾走到办公桌前，伸手就要去拿那部黑色的摇柄电话。王建国终于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急：“时瑾，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对方是部队上的人，打了招呼说这岗位另有安排，我们这小地方，实在得罪不起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有人打招呼，但并非什么部队高官，不过是部队上的电话，他不愿得罪所以才……

周时瑾没有搭理他，拿着电话的手也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机身摩挲片刻，终究还是拨了一串号码。转盘转动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王建国的额头渗出细汗，张了张嘴想再劝，却被周时瑾冷淡的眼神堵了回去。

乔姌也跟着担心起来，拉了拉他的衣袖道：“周时瑾，要不……还是算了吧。工作我再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话虽如此，她心里清楚。这次的事明摆着是冲她来的，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就算换个地方找工作，怕是也会被人用各种由头顶下来。

电话“嘟”了几声后接通了。周时瑾对着听筒低声说了几句，语气简洁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乔姌隐约听见“供销社”“王建国”“岗位”几个词，心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他放下电话，转头对王建国道：“王站长，电话你接一下。”

王建国愣在原地，看着那部还在微微发烫的电话，微微愣怔，随即还是挪步过去，“喂”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王建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腰弯得越来越低，嘴里不停应着“是是是”“明白明白”“一定按规定办”，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上。

直到挂了电话，他手还微微有些发抖，眼睛更是连看都不敢看周时瑾，只是对着乔姌，声音带着明显的谄媚：“小乔同志，误会，都是误会！你的入职手续我这就办，马上就好！”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怕是被刚才那通威胁电话当枪使了。周家是什么人家？以当时周家的威望，岂是他一个小干事能比的？周时瑾肯找他办入职，原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他却还想着借此撇清关系，简直是愚蠢！

看着王建国手忙脚乱地填表格、盖章，乔姌捏着那张签了字的入职条，指尖微微发颤，终于有了种尘埃落定的踏实。她忍不住问周时瑾：“你刚才找的是谁？会不会……给周家惹麻烦？”

“放心。”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缕灰尘，动作自然又温柔，“不过是打了个电话给老战友，他现在在军分区任职，管这点事还绰绰有余。一份工作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说得云淡风轻，乔姌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欠周家的，似乎越来越多了。尤其是看着周时瑾袖口磨出的毛边，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裤子，再想到周家如今处处受限的境遇，她更觉得不能再这样麻烦他。

“周时瑾，以后……”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

“正好，我陪你去看看刘奶奶的房子。”他抬腕看了看表——那是块旧机械表，表盘边缘都磨花了，“看完回来上班，时间还来得及。”

乔姌没再拒绝。她确实想早点搬出去，离周家远些，或许那些盯着周家的人，就不会再把矛头对准她了。

刘奶奶家在县城东头的老巷子里，青砖院墙爬满了牵牛花。老太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择菜，见他们进来，抬眼扫了乔姌一圈，眼神锐利得像在打量一件瓷器。

“周小子，这就是你说的姑娘？”

“是，刘奶奶。”周时瑾语气恭敬，“她叫乔姌，想租您东边那两间房。”

刘奶奶放下手里的豆角，慢悠悠地说：“租我的房子可以，但我有规矩。”她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条条数着，“第一，我这屋里的东西都是老物件，大到衣柜，小到茶缸，你能用，但不能糟践，坏了一样，十倍赔。第二，我老婆子爱干净，你住的屋子，每天都得扫，地得拖，窗户得擦，不能积灰。第三，我不喜热闹，除了周小子，不许带旁人来，更别想在我这儿开火聚餐，油烟子呛得慌。”

她顿了顿，看向乔姌：“还有，我这人认死理，规矩就是规矩。你要是坏了一条，立马卷铺盖走人，押金一分不退。想清楚了？”

乔姌听得仔细，心里反倒松了口气。这些规矩看着苛刻，却透着一股子明事理——老太太不是难为人，只是想找个合得来的租客，图个清静。

她弯了弯腰，语气诚恳：“奶奶，您说的规矩我都记下了，也都能做到。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刘奶奶眯起眼，又看了她半晌，忽然哼了一声：“倒是比前两个强点，那俩丫头，三天就把我窗台的茉莉浇死了，还敢把脏水泼在院里。”她站起身，“跟我来看看屋子吧。”

东边的两间房确实收拾得干净，里间有张木板床，外间摆着张书桌，墙角立着个旧衣柜，都擦得锃亮。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绿油油的精神得很。

“每月租金两块五，押金十块。”刘奶奶打开衣柜门，“这里面的被褥你要是不嫌弃就用，嫌弃就自己带。水电费另算，我这有电表水表，按数交钱，不讹你。”

乔姌连忙道：“不嫌弃，挺好的。”

“那就这么定了。”刘奶奶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写个字据吧，姓名、籍贯、住多久，都写上。”

乔姌接过笔，刚要落笔，就听院门口传来个尖细的声音：“刘奶奶！我给您送鸡蛋来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姑娘拎着个篮子走进来，看到乔姌和周时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哎呀，这不是周大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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