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烬站在东院的廊下，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秋末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已经整整十八天了。

苏即墨走时说，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可如今，她却音讯全无。

谢无烬不是没派人去找，甚至是动用了“墨羽”的人手，可消息传回来，都说只查到他们在某个小镇停留过，之后就失去了踪迹——那座山太偏，路太难走，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他每天处理完公务就站在这里等，从天亮等到天黑。府里的人都知道他在等少夫人回来，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爷，”十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还是没消息。”

谢无烬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

他不能再等了。

“备马。”他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去苏家。”

“爷？”十三一愣，“现在？”

“现在。”谢无烬已经大步往外走，“即墨的师父在哪座山，哪个道观，苏家人应该知道。”

苏府。

夜色中的苏府显得有些冷清。门房听说谢无烬来访，吓得连滚爬跑去通报。不多时，苏城理和方婵就匆匆迎了出来。

“谢将军，这么晚了...”苏城理陪着笑脸，心里却直打鼓。

他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怎么会突然过来？

谢无烬没废话，直接问：“即墨师门的道观在哪儿？”

苏城阳愣住了：“这...我们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谢无烬眼神一厉，“即墨是你们苏家的女儿，你们会不知道她从小在哪儿长大？”

柳如意在一旁小声说：“将军，我们真不知道。即墨小时候是在城郊的青云观，可后来她师父的师父去世，她师父就带着她们搬走了，说是继承了一座什么山上的道观。具体在哪儿，我们也不清楚...”

谢无烬眉头皱得更紧：“那当初你们是怎么通知即墨回来成亲的？”

苏城理和方婵对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

“是老太太派人送的信。”方婵解释道，“当时是老太太联系的道观！”

“带我去见她。”谢无烬语气不容置喙。

苏城理面露难色：“谢将军，不是我们不带您去，只是...老太太自从三房出事后，精神就一直不太好。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就算她真知道，现在能不能说清楚也难说...”

“带路。”谢无烬只回了两个字。

苏城理叹了口气，知道拦不住，只好引着谢无烬往内院走。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僻静的院落。院里的树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然，明明是初冬时节，这里的寒意却比外面更重几分。

谢无烬虽然不是玄门中人，但或许是常年与阴煞之气抗争，他对这种异常的气息格外敏感。一踏进院子，他就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从地底、从墙壁、从院中那口枯井里透出来的，带着腐朽味道的寒意。

正屋的灯还亮着。

方婵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母亲，我们来看您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嬷嬷探出头，看见几人，脸色微变。

“二爷，二夫人...这位是...”

“谢将军。”苏城理介绍道，“来看望老太太。”

老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屋里点着三盏油灯，光线却依然昏暗。苏老太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她低着头，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毯子边缘，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母亲。”方婵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极柔，“谢将军来看您了。”

苏老太太缓缓抬起头。

谢无烬看清了她的脸——比上次见到时更加消瘦，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上的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一样皱在一起。

但最让他警觉的，是老太太周身散发的那股气息。

阴寒，腐朽，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方婵在老太太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母亲，谢将军想问问您，知不知道即墨在哪个道观？就是她师父那个道观。”

苏老太太像是没听见，依旧低着头喃喃自语。

“即墨。”方婵又说了一遍，“您的孙女，苏即墨。她嫁去了谢家，您还记得吗？”

老太太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无烬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谢无烬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她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谢...家...”

“对，谢家。”方婵连忙说，“即墨的夫君，谢无烬将军。”

老太太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谢家...好...好人家...”

谢无烬耐着性子问：“老太太，请您告诉我，即墨的师父在哪个山，哪个道观？”

“山...”老太太眼神飘忽起来，“山...好多山...”

“是哪座山？”谢无烬追问，“叫什么名字？在哪个方向？”

“名字...”老太太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又开始神经质地摩挲毯子，“名字...不能说的...说了会...会遭报应...”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

方婵连忙安抚她：“母亲别怕，没事的，就是问问路。”

“路...”老太太喃喃道，“没有路...那里没有路...只有...只有死人才能找到...”

这话说得阴森，连苏城理都变了脸色。

谢无烬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得出来，老太太现在这个状态，根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她的神智已经混乱，说的话颠三倒四，分不清是真是假。

“老太太，”他最后尝试一次，“您当初是怎么让人送信给即墨的？送信的人知道路吗？”

老太太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救我...快让即墨回来...”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在空中胡乱比划。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捂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

“头...头疼...好疼...”

方婵慌了，连忙扶住她：“母亲！您怎么了？”

苏老太太没再回话，嘴里不知念叨些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呓语。

老嬷嬷赶紧上前，对方婵说：“二夫人，老太太怕是又要犯病了，得让她歇着。”

方婵看向谢无烬，眼里满是歉意：“谢将军，您看这...”

谢无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今晚是问不出什么了。

“打扰了。”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沉重。

苏城理追出来送他：“谢将军，实在对不住。我们...”

“不必说了。”谢无烬打断他，“我自己想办法。”

走出苏府大门时，夜已经深了。

谢无烬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望着黑沉沉的天，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即墨...你到底在哪里？

那座山，那个道观，究竟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连苏家人都不知道具体位置？为什么老太太会说“只有死人才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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