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2章雪夜运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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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山海关,天黑得极早。未到申时(下午五点),铅灰色的天空便沉沉地压了下来,与远处燕山蜿蜒的黑色轮廓融为一体。寒风比白天更烈,卷着细密的雪沫,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抽打在紧闭的门板上,发出呜呜的怪响。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挂在衙门口或大商铺的屋檐下,在风雪中剧烈摇晃,投下明明灭灭、鬼影般的光晕。
城东南的守备衙门,却是灯火通明。
二堂暖阁里,炭盆烧得通红,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释放着热量,将屋内的严寒驱散殆尽,甚至有些燥热。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香,以及一种奢靡慵懒的气息。
山海关守备何宗奎何大人,此刻正半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貂皮的紫檀木躺椅上,眯缝着眼睛,享受着身后丫鬟不轻不重的捶腿。他年约五旬,身材肥胖,一张圆脸上油光光的,下巴叠着两层肉,穿着便服,但腰间那根黄铜扣的皮带,还是显出了几分武官的架势。只是这架势,早已被酒色和安逸泡得有些发软了。
他面前摆着一张花梨木大圆桌,桌上杯盘狼藉,山珍海味已吃了大半。陪坐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他的师爷,姓刁,干瘦精明,留着两撇老鼠须,正端着酒杯,小口抿着。另一个则是关城内“瑞昌祥”绸缎庄的东家,钱有财,也是本地商会的会首,胖得与何宗奎不相上下,只是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
“大人,您尝尝这个,关外新送来的鹿筋,炖得烂乎,最是滋补。”钱有财殷勤地舀了一勺,送到何宗奎面前的小碗里。
何宗奎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勉强坐直些身子,拿起筷子拨弄了一下,又丢下了,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大人可是还在为南边的乱子烦心?”刁师爷放下酒杯,小心翼翼地问。
“烦心?哼!”何宗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抓过丫鬟递上的热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武昌那几个乱党,能成什么气候?朝廷已调北洋精锐南下,袁宫保(袁世凯)坐镇,剿灭他们还不是迟早的事?本官烦的是别的事!”
他挥挥手让丫鬟退下,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肉痛的神色:“这年关将至,上头的冰敬、炭敬,各处关节的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偏生这几个月,商税、厘金收得不利索,听说南边一乱,好些南边的客商都不来了,关税收了大打折扣。再这么下去,老子拿什么去孝敬那些爷?还有手底下这帮丘八,一个个都眼巴巴等着发饷过年呢!”
钱有财眼珠一转,赔笑道:“大人勿忧。南边的买卖虽然受了点影响,但咱们关城,毕竟是通往关外的要道。今年关外的皮货、药材、山货下来得不少,税银总还是有一些的。至于弟兄们的饷银……”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是听说,天津那边,有一批解往奉天的饷银和冬装,这几日就要从咱们这儿过吗?按惯例,总要在咱们这儿歇歇脚,查验文书,补充给养……这其中的‘辛苦钱’……”
何宗奎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猥琐笑意:“你倒是消息灵通。不错,是有这么一笔。不过……”他眉头又皱起来,“数目是不少,足足五万两现银,还有一大批棉衣、枪弹。押运的是北洋第六镇的一个哨,带队的哨官听说是个愣头青,姓程,不大懂‘规矩’。老子派人去暗示了一下,你猜怎么着?那小子居然跟老子打官腔,说什么‘军饷关乎国防,不敢怠慢’,要急着赶路,在咱们这儿只停一晚,明日一早就走!他娘的,一点油水都不让揩!”
刁师爷捻着鼠须,阴**:“大人,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再是北洋的人,到了咱们山海关的地界,也得按咱们的规矩来。他不是急着走吗?咱们就在‘查验文书’、‘补充给养’上给他多耽搁些时辰,再让弟兄们‘不小心’摔坏一两箱,清点起来麻烦些……总能挤出点时间来‘说道说道’。至于那程哨官,年轻人,血气方刚,不懂事,多灌他几杯黄汤,让他明白明白这关城里的‘风土人情’,也就是了。”
何宗奎摸着肥厚的下巴,思索着,觉得师爷的主意不错。五万两啊,哪怕只刮下一层皮,也够他舒舒服服过个肥年了。至于那个不懂事的程哨官,他有的是办法拿捏。
“就这么办!”他拍了一下大腿,“老刀,你去安排,明晚在‘聚仙楼’摆一桌,把城里几个有头有脸的都请上,专门‘款待’这位程哨官。多备些好酒,务必让他喝‘痛快’了。钱老板,你也作陪,你们生意人,最会说话。”
“是是是,一定把程大人陪好。”钱有财连忙答应。
“还有,”何宗奎想起什么,脸色又沉了沉,“南边不太平,咱们这儿也得打起精神。传我的令,从明日起,四门盘查要加严,尤其是生面孔,还有那些喜欢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泥腿子。沈家那个小子,最近在忙活什么?”
他说的“沈家小子”,自然是指沈砚之。
刁师爷回道:“回大人,沈砚之这些日子深居简出,除了打理镖局生意,就是偶尔去他表兄徐文谦的杂货铺坐坐,听说还在联络一些旧日的镖师和脚夫,像是要重开走关外的镖路。别的……倒没什么异常。”
“重开镖路?”何宗奎嗤笑一声,“这兵荒马乱的,谁还走镖?他爹沈巍,当年就是不安分,搞什么‘义盟’,差点把全家都搭进去。这小子,看着文绉绉的,可那双眼睛……老子看着就不舒服。总觉得跟他爹一个德行,骨子里透着不安分。给老子盯紧点,还有他身边那几个,赵铁柱、王大力那些刺头。”
“大人放心,卑职早已安排人手盯着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刁师爷躬身道。
何宗奎这才稍稍安心,重新瘫回躺椅里,挥挥手:“行了,你们都下去吧。老子乏了,要歇会儿。告诉厨房,晚膳弄点清淡的粥来。”
“是。”刁师爷和钱有财行礼退下。
暖阁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何宗奎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盘算着那五万两饷银,以及如何从那个姓程的愣头青手里抠出油水来。至于南方的革命党,他其实并不太担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守着这天下第一关,远离战火,正好可以趁机多捞些实惠。这乱世,有什么比攥在手里的真金白银更可靠?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暖阁门外。
“大人!大人!”是守门亲兵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急。
何宗奎被吵醒,十分不快,没好气地喝道:“嚷嚷什么?天塌了?!”
“大人,巡城的弟兄在城南‘快活林’附近,抓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身上带着刀,还搜出了这个!”亲兵在门外急声道。
“带进来!”何宗奎坐直身体,睡意全无。
门被推开,一股寒气卷着雪沫扑进来。两个亲兵押着三个被反绑双手、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的汉子进来,摁跪在地上。后面跟着一个什长模样的小军官,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
“怎么回事?”何宗奎阴沉着脸问。
那什长单膝跪地,将包袱呈上:“禀大人,卑职今夜带队巡至城南‘快活林’后的废砖窑附近,听到里面有动静,带人进去搜查,发现这三人鬼鬼祟祟聚在那里,身边放着这个包袱。一见我们,神色慌张就想跑,被弟兄们当场拿下。包袱里……是这些东西。”
何宗奎示意亲兵打开包袱。蓝布摊开,里面是几把保养得不错的腰刀,两柄短铳(老式火绳枪),还有几十发铅弹和火药,以及几本纸张粗糙、封面上印着“革命军”、“驱逐鞑虏”等字样的小册子。
“武器?反书?!”何宗奎的胖脸一下子绷紧了,困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他猛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几步走到那三人面前,肥厚的手掌一把揪起中间那汉子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普通庄稼汉的脸,冻得发青,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说!你们是什么人?这些东西哪来的?聚在那里想干什么?”何宗奎厉声喝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大人……冤枉啊!”那汉子哭喊道,“小的们就是附近村里的农户,这……这些东西不是我们的!是……是有人让我们暂时存放在那里的!说好了过两天来取,给……给钱的!”
“放屁!”何宗奎一巴掌扇过去,打得那汉子嘴角流血,“农户?农户会有火铳?会有这种大逆不道的书?谁让你们存的?说!”
“是……是……”那汉子眼神躲闪,似乎极为恐惧。
“不说?”何宗奎松开手,对左右亲兵使了个眼色,“拖下去,好好‘伺候’,看他们的嘴硬,还是老子的刑具硬!”
“大人饶命!我说!我说!”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承受不住压力,磕头如捣蒜,“是……是赵铁柱!是赵铁柱赵把头让咱们存的!他说最近关外不太平,马匪可能要来,让咱们这些脚行的弟兄备着点家伙防身,这些书……书是夹在里面的,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啊大人!”
“赵铁柱?!”何宗奎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和那些不安分的家伙有关!他立刻追问:“存放在那里做什么?只是防马匪?什么时候来取?取走做什么用?”
“赵把头说……说过两天,等货齐了,一起分发下去。具体做什么用,小的们真的不知道啊!他就是让我们看好东西,别让人发现了……”
何宗奎的心沉了下去。私藏武器,还是火铳,这已经是重罪。再加上那些反书……赵铁柱想干什么?难道他们真想在山海关造人反?
他背着手,在暖阁里急促地踱步。炭火的热气此刻让他感到一阵烦躁。沈砚之、赵铁柱、王大力……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重开镖路?联络旧部?防马匪?骗鬼呢!
南方革命党一起事,这些本地的刺头就蠢蠢欲动了。他们一定是想趁着天下大乱,在山海关也插一杠子!那些武器,肯定是为起事准备的!那些反书,就是在蛊惑人心!
“好哇,好哇!”何宗奎气极反笑,脸上的肥肉抖动着,“老子还没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先准备起来了!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猛地停步,对那什长下令:“立刻带人,去把赵铁柱给我抓来!还有,加派人手,盯死沈砚之的镇远镖局,还有王大力、刘老三那几个人常去的地方!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
“嗻!”什长领命,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何宗奎又叫住他,脸上露出狠戾之色,“去抓赵铁柱的时候,动静小点。另外,多带些人,他手下那些脚夫,不少都是亡命徒。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明白!”
什长和亲兵押着那三个倒霉的脚夫匆匆离去。暖阁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肃杀和紧张。
何宗奎坐回躺椅,心跳得有些快。他既感到愤怒,也隐隐有一丝兴奋。愤怒的是这些泥腿子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图谋不轨;兴奋的是,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让他立下大功,更进一步的机会!若是能一举破获山海关的革命党巢穴,擒获匪首,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什么饷银,什么冰敬炭敬,跟这功劳比起来,都不值一提了!
“沈砚之……沈巍的儿子……”他低声念叨着,眼中凶光毕露,“这次,老子要让你沈家,彻底绝后!”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加官进爵,风光无限的样子。至于那个即将到来的程哨官和五万两饷银……暂时顾不上了。先收拾了城里的隐患再说!
“来人!”他朝门外喊道。
一个亲兵应声而入。
“去,把刁师爷和钱老板再给我叫回来!快!”
风雪呼啸的关城之夜,因城南废砖窑里搜出的几把刀枪和几本小册子,骤然变得险恶起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何宗奎的指令下,悄然撒向镇远镖局,撒向赵铁柱,撒向所有可能与之关联的人。
而此刻的镇远镖局后院,沈砚之刚刚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商议镖路”的“客商”,浑然不知,危机已如这冬夜的暴风雪,猝然而至。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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