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1章暗流下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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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辛亥。腊月。
山海关的冬天,风是刀子。从关外卷来的朔风,带着辽东平原的冰雪气息,刮过关城,穿过箭楼垛口,发出呜呜的厉啸,像是无数孤魂野鬼在夜哭。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布,铅云低垂,压在关城雄踞的燕山余脉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镇远镖局的后院里,却聚着一团与这严寒格格不入的热气。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照亮了围坐的几张脸。主位上,坐着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穿藏青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玄色马褂,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毅。正是沈砚之。他手里拿着一份辗转多人之手、已有些磨损的电文抄件,薄薄的纸张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鄂省武昌,已于十月十日(公历十一月九日)夜,新军工程第八营率先发难,占领楚望台军械库。旋即,各标营新军相继响应,激战一夜,攻克湖广总督衙门。总督瑞澂弃城登舰逃往汉口。至十一日午,武昌全城光复。革命党人公推新军协统黎元洪为湖北军政府都督,宣告独立,废除宣统年号,改称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
电文到此为止,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不清,大概是抄录时过于激动,或是传递过程中被汗水、雨水洇湿。但这已经足够。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爆裂声,和每个人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
坐在沈砚之左手边的,是个四十来岁、面皮黝黑的精壮汉子,叫赵铁柱,原是关城把总手下的一个什长,因性情耿直、屡次顶撞上司,几年前被寻个由头革了职,如今是关内最大脚行的把头。他搓着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沈砚之手里的纸,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住了。
右手边是个穿长衫、戴着玳瑁眼镜的中年人,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是沈砚之的远房表兄,在关城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杂货铺,唤作徐文谦。他手指下意识地捻着山羊胡,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既有兴奋,也有深深的忧虑。
下首还坐着两三人,有开铁匠铺的刘老三,有在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头王大力,都是沈砚之这些年暗中联络、可以托付性命的乡勇骨干。他们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脸上只有掩不住的激动和跃跃欲试。
“少东家,”最终还是赵铁柱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一样在屋子里滚过,“武昌……真成了?”
沈砚之将电文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指抚平卷起的边角,动作很慢,很稳。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跳跃的炭火上,那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南方的枪,已经打响了。”
“他娘的!”王大力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脸上涨得通红,“盼了多少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少东家,咱们还等什么?干他娘的!”
刘老三也激动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对!少东家,您就发话吧!咱们关城里的弟兄,早就憋着一股劲了!那些旗人老爷,那些贪官污吏,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拉尿多少年了?是该让他们尝尝咱们汉家儿郎的厉害了!”
徐文谦却咳嗽了一声,扶了扶眼镜,谨慎地道:“诸位,稍安勿躁。武昌虽成,然则……天下大势,尚未可知。京师有数万禁卫军、北洋新军,关外亦有赵尔巽、张作霖等部虎视眈眈。山海关乃京畿锁钥,朝廷必派重兵把守。咱们……仓促起事,若成,固然是光复首功;若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王大力、刘老三头上。两人脸上的兴奋稍褪,目光都看向了沈砚之。
赵铁柱眉头紧锁,沉声道:“徐先生说得有理。起兵造人反,不是过家家,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咱们这些人,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少东家您……”他看向沈砚之,眼神复杂,“沈老镖头一生行侠仗义,在关城内外声望卓著,临终前将镖局和这偌大家业托付给您,是盼着您光大门楣,延续香火。若是……有个闪失,我等如何对得起老镖头在天之灵?”
提到父亲,沈砚之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铜制令牌,样式古朴,边缘已有些磨损,正中阳刻着一个遒劲的“义”字,背面则是细密的云纹。
他将令牌轻轻放在电文旁边。
屋子里认得这令牌的人,呼吸都是一窒。这是“关东义盟”的盟主令。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国变,八国联军侵华,沙俄趁机大举入侵东北。山海关一带的乡绅、商贾、江湖豪杰、乃至部分有血性的清军下层官兵,为保境安民,自发组成“关东义盟”,推举沈砚之的父亲沈巍为盟主,筹集粮饷,组织民团,配合清军零星抵抗,也曾袭扰过俄军补给线,在关内外颇有声名。国难过后,清廷秋后算账,义盟被迫解散,沈巍也因“擅起兵衅、结交匪类”的罪名被官府构陷,郁郁而终。这枚盟主令,也就成了沈家不能见光,却凝聚着无数关东汉子热血与记忆的遗物。
“先父临终前,将此令交与我。”沈砚之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沉稳,“他说,这牌子,不是权力,是责任。是关东父老在国难当头时,托付给我沈家的信任。他还说……这大清的气数,早就尽了。巍巍华夏,不该永远跪着。若有一天,有人能站出来,擎起这反清复汉的大旗,我沈家子弟,当持此令,召集旧部,附其骥尾,虽万死而不辞。”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抚过令牌上那个深深的“义”字:“如今,这面旗,已经在武昌城头升起来了。我沈砚之,不敢忘先父遗志,更不敢负关东父老昔日所托。这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也是插在神州北门的一把锁。南方革命党人浴血奋战,我们北方儿郎,岂能作壁上观?这把锁,该由我们亲手砸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砸在每个人心头。
王大力和刘老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赵铁柱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胸膛起伏着。徐文谦看着那枚令牌,又看看沈砚之年轻却坚毅的面容,终于也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文谦兄说得对,起兵造人反,不是儿戏。山海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城内现有守军约两千,分属步、马、炮各营,虽非北洋精锐,却也装备齐全。守将何宗奎,是正黄旗出身,对朝廷还算忠心,且为人谨慎多疑。硬拼,我们这临时聚集的乡勇,绝无胜算。”
“那少东家的意思是?”赵铁柱问。
“智取,里应外合。”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幅手绘的简陋山海关城防图)划过,“何宗奎其人,贪财好货,尤其喜爱古玩玉器。他手下几个管带、哨官,也并非铁板一块。有贪生怕死只想捞钱的,也有对朝廷不满、暗中同情革命的。铁柱大哥,你在旧军中有些人脉,可能设法接触?”
赵铁柱思索片刻,点头:“有几个过去一块喝过酒、骂过娘的弟兄,如今还在营里当差,职位不高,但消息灵通。其中一个叫孙得胜的,是南门守军的哨官,他弟弟当年死在老毛子(俄军)手里,对朝廷一味割地赔款早就心怀怨愤,可以试试。”
“好。”沈砚之目光灼灼,“联络孙得胜,晓以大义,许以重利。若能说动他在起事时暗中打开南门,便是首功一件。文谦兄,你心思缜密,与城内士绅商贾多有往来,筹粮筹款、打探消息之事,拜托你了。务必小心,切莫走漏风声。”
徐文谦郑重应下:“少东家放心,我省得轻重。”
“大力,老三,”沈砚之看向两位豪勇汉子,“你们负责暗中联络可靠的弟兄,以保境安民、防范马匪为名,将人悄悄集结起来,熟悉器械,但切不可聚众,以免引起官府警觉。兵器……我会设法。”
“少东家,兵器从何而来?”刘老三问道。起义最大的难题就是武器,乡勇们平日里顶多有些刀棍,与官军的洋枪火炮无法相比。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先父……当年解散义盟时,曾将一批来不及上缴,也不愿便宜官府的刀枪、乃至少量火铳,秘密埋藏了起来。地点,只有我知道。”
众人闻言,又是一震。没想到沈老镖头深谋远虑至此,竟然早就在为不可知的未来埋下火种。
“此外,”沈砚之补充道,“我得到消息,三日后,有一批从天津运来的军饷和补给要经过山海关,送往关外驻军。押运兵力不多,或许……是个机会。”
“劫官饷?!”王大力倒吸一口凉气,这胆子也太大了。
“不是劫,是‘借用’。”沈砚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批饷银和物资,若能得手,一来可充作起义经费,二来可打击守军士气,三来……或许能逼何宗奎分兵出城追查,减轻我们起事时的压力。”
计划一环扣一环,听得众人心潮澎湃,又感到沉重的压力。这每一步,都是在悬崖边上行走。
“少东家,”赵铁柱沉声问,“咱们何时动手?”
沈砚之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简短的电文上,又缓缓移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扑打在窗棂上。
“年关将近,人心浮动,守军也会松懈。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收到程振邦兄的密信,他已说动所部新军,不日即将南下,响应革命。若我们能在他抵达之前,拿下山海关,扼住这咽喉要道,便能与程兄南北呼应,震动京畿!”
程振邦,北洋新军第六镇的一位标统(团长),驻防滦州,是沈砚之在日本留学时结识的同窗挚友,思想进步,早已秘密加入同盟会。他的动向,是沈砚之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具体日期,”沈砚之收回目光,看向在座诸位,“需看孙得胜那边联络的结果,以及劫夺官饷是否顺利。但最迟……不能超过腊月二十。”
腊月二十,距离今天,还有不到半个月。
时间紧迫,千头万绪。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决绝的神色。干了!这世道,与其窝窝囊囊地活着,不如豁出命去,搏一个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谨遵少东家号令!”赵铁柱率先抱拳,低喝道。
“谨遵号令!”徐文谦、王大力、刘老三等人齐齐抱拳,声音压得低低,却凝聚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
沈砚之站起身,对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兄长,沈某不才,蒙大家信任,共举大事。此去艰险,九死一生。若有不愿参与者,此刻退出,沈某绝无怨言,仍以兄弟相待。若愿同行,自此之后,咱们便是生死与共的同志,为了光复华夏,百死无悔!”
“百死无悔!”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在温暖的堂屋里回荡,仿佛要冲出去,与窗外凛冽的关山风雪一较高下。
众人又仔细商议了一番细节,直至深夜,才各自悄悄散去,融入沉沉睡去的关城夜色中,像几滴汇入大海的水,不见踪迹,却已开始搅动暗流。
沈砚之独自留在堂屋,炭火渐渐弱了下去。他添了几块炭,拿起那枚“义”字令,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铜质渐渐被体温焐热。
他走到父亲沈巍的牌位前,静静伫立。牌位上的名字,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父亲,”他低声,像是自语,又像是倾诉,“您当年说,这天下,终究要变的。儿子……今日便要试着,去推开那扇门了。成,或败,儿子不知。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窗外,风声更紧了,卷着雪粒,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是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山海关,这座沉寂了数百年的雄关,似乎也在无边的黑夜与风雪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悸动。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笼罩四野。
而一点星火,已在镇远镖局的后院悄然燃起,虽然微弱,却固执地亮着,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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