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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0章关山飞雪


关外的风,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寒流,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沈砚之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手扶着冰冷的城垛,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关外那条蜿蜒的官道。此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远处的雪原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风雪渐起,天地间一片苍茫,能见度越来越低。

“司令,风大,进敌台里避避吧。”副官程振邦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沈砚之摆了摆手,声音沉稳:“不必。清军前锋就在三十里外,这个时候,我得和弟兄们在一起。”

程振邦叹了口气,将食盒放在城垛上:“那多少吃点东西。这是炊事班特意给司令做的贴饼子,就着咸菜疙瘩,热乎着呢。”

沈砚之这才感到腹中饥饿,他拿起一个贴饼子,咬了一口。饼子是用粗玉米面做的,有些扎嗓子,但在这种时刻,却显得格外香甜。

“振邦,各部都到位了吗?”沈砚之一边吃,一边问道。

“都到位了。”程振邦正色道,“第一营守东门,第二营守西门,第三营作为预备队,驻扎在城内校场。炮兵连的那几门老炮,已经架在了城头,炮口对准了关外的大道。机枪连的马克沁重机枪,也都在隐蔽阵地上架好了。”

“好。”沈砚之点了点头,“告诉弟兄们,今晚都给我睁大眼睛。清军虽然号称精锐,但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又是客场作战,我们以逸待劳,占据地利,这一仗,我们有胜算。”

程振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司令,我有点担心……咱们的弹药储备。之前攻打义县,消耗了不少,虽然缴获了一些,但跟清军的大队人马比起来,还是杯水车薪。要是他们发起集团冲锋,咱们的子弹怕是不够打几轮的。”

沈砚之放下了手中的饼子,目光投向远方。这也是他最担心的问题。三千乡勇,装备简陋,弹药匮乏,要挡住清廷两个协的八旗精锐,难度可想而知。

“弹药的问题,我会想办法。”沈砚之沉声道,“实在不行,就拼刺刀,拼大刀。我们身后就是关内,就是我们的家,退无可退。告诉弟兄们,这一仗,不是为了我沈砚之,也不是为了什么党派,是为了咱们自己,为了咱们的子孙后代,能不再做亡国奴!”

程振邦挺直了腰板,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是!司令!”

就在这时,远处的风雪中,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

不是雷声。

沈砚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抓起望远镜,看向关外。

风雪中,一条黑线正在缓缓推进。那是清军的前锋部队。

“来了!”沈砚之沉声说道。

程振邦也拿起了望远镜,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是骑兵。大约一个标(相当于营)的兵力。”

“传令下去,各就各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沈砚之的声音变得冷峻。

城楼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士兵们迅速进入战位,拉动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机枪手们紧张地调整着射角,炮兵们则将炮弹从箱子里搬出来,摆放在炮位旁。

清军的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身上灰色的军装和头上戴着的皮帽子。

“司令,打吗?”程振邦问道,手已经按在了驳壳枪上。

沈砚之摇了摇头:“再等等。他们是前锋,试探性的。让他们靠近点,等他们进入雷区再打。”

所谓的“雷区”,是沈砚之昨天连夜布置的。他让人在关外的官道上,埋设了数百颗土造地雷。这些地雷虽然简陋,威力也不大,但用来对付骑兵,却是再好不过。

清军骑兵显然没有料到这一点。他们见关城上静悄悄的,以为革命军已经被吓跑了,于是加快了速度,呈散兵线冲了过来。

五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点火!”沈砚之突然一声令下。

早已埋伏在城下工事里的工兵,猛地拉动了引爆绳。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在官道上响起。泥土、积雪和断肢残臂冲天而起。清军的骑兵阵型瞬间大乱,战马惊嘶,人仰马翻。几十名骑兵瞬间被炸飞,剩下的也被吓得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打!”

沈砚之再次下令。

城头上的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马克沁重机枪发出沉闷的咆哮,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扫向清军。清军骑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反击,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向后撤退。

“好!打得好!”

城楼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沈砚之却没有丝毫喜悦。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别高兴得太早。”沈砚之沉声道,“清军指挥官不傻,他们已经摸清了我们的火力配置。接下来,他们肯定会调集重炮,对关城进行轰击。”

正如沈砚之所料,清军撤退不到半个时辰,关外的雪原上,便出现了黑压压的大队人马。那是清军的主力部队,两个协的步兵和炮兵,还有大量的辎重车辆。

“轰——!”

一声巨响,一颗炮弹落在了关城外的护城河里,激起冲天的水柱和冰块。

清军的炮击开始了。

这是沈砚之第一次亲历近代化战争的炮火覆盖。清军装备的克虏伯重炮,射程远,威力大,比起革命军那几门老掉牙的山炮,简直是天壤之别。

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关城内外,爆炸声震耳欲聋。城楼上的瓦片被震得粉碎,城墙上的砖石也被炸得四处飞溅。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被弹片击中,惨叫着倒在地上。

“隐蔽!都隐蔽!”沈砚之大声吼道,拉着程振邦躲进了一个坚固的敌台里。

“司令,咱们的炮怎么不还击?”程振邦在爆炸声的间隙里喊道。

“还击个屁!”沈砚之骂道,“咱们的炮是老古董,射程够不着人家,一露头就会被人家炸成废铁。传令下去,所有火炮,全部哑火,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炮!”

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之的意图。这是在示敌以弱,保存实力。

清军显然被这种“软弱”误导了。他们以为革命军没有重武器,炮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炮火逐渐向关城内部延伸,试图摧毁革命军的指挥系统和预备队。

然而,沈砚之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将指挥部设在了城内一座坚固的地下仓库里,预备队也分散隐蔽在民房和地道中。清军的炮击虽然猛烈,但造成的实际伤亡却并不大。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天色擦黑,清军的炮火才渐渐稀疏下来。显然,他们的炮弹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司令,他们要进攻了!”程振邦看着望远镜里,清军步兵开始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一样向关城涌来。

沈砚之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军帽戴上:“传令下去,准备迎敌。告诉弟兄们,等敌人靠近了再打,给我节省子弹!”

夜幕降临,风雪更大了。

清军的步兵在机枪和炮火的掩护下,发起了第一次集团冲锋。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喊着“杀贼”的口号,向关城冲来。

当他们冲到距离关城只有一百米时,沈砚之猛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驳壳枪,扣动了扳机。

“打!”

城头上的枪声瞬间大作。

革命军的士兵们沉着冷静,等清军冲到五十米的距离,才开始瞄准射击。每一颗子弹都带着仇恨,精准地钻进清军的胸膛。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纷纷倒下。但后面的清军却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

“手榴弹!”程振邦吼道。

士兵们拉开手榴弹的引信,向城下扔去。爆炸声在清军人群中此起彼伏,血肉横飞。

然而,清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终于有部分清军冲到了护城河边,开始架设云梯,向城头攀爬。

“上刺刀!”沈砚之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跟我上!”

他率先冲出敌台,跃上城垛。程振邦和一众卫兵紧随其后。

一名清军士兵刚刚爬上城头,还没站稳,就被沈砚之一刀砍在脖子上,惨叫着滚了下去。

“杀!”

革命军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与爬上城头的清军展开了白刃战。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沈砚之像一头猛虎,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他的指挥刀已经卷了刃,身上也挂了彩,但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杀戮。

程振邦更是勇猛,他挥舞着两把驳壳枪,近距离点射,弹无虚发。

战斗持续了整整半夜。

清军发起了三次集团冲锋,都被革命军打退了。关外的雪地上,留下了上千具清军的尸体。

“司令,他们退了!”程振邦指着城外,兴奋地喊道。

沈砚之靠在城垛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城外,清军的队伍正在向后撤退,显然已经无力再战。

“别大意。”沈砚之沉声道,“这只是第一天。清军不会善罢甘休的。传令下去,抓紧时间修整,救治伤员,补充弹药。”

他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清军尸体,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他知道,明天的战斗,会更加残酷。

因为,清军的援军,还在后面。

这一夜,山海关的风雪更大了。

沈砚之坐在指挥部里,借着昏黄的油灯,看着桌上的地图。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比划。

“司令,喝口水吧。”程振邦端过来一碗热水。

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烫得他喉咙发痛,却让他清醒了不少。

“振邦,”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小路,“这条路,通向哪里?”

程振邦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去往滦河的一条小路,平时只有猎人和走私贩子走。怎么了?”

沈砚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滦河……清军的补给线,是不是要经过这里?”

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之的意图:“司令,您是想……抄他们的后路?”

“正面硬抗,我们肯定抗不住。”沈砚之沉声道,“清军的主力都在这儿,他们的后方肯定空虚。如果我们能派一支奇兵,顺着这条小路,绕到他们背后,炸了他们的补给线,甚至……直捣他们的大本营,他们还能稳得住吗?”

程振邦的眼睛亮了:“这招妙!清军肯定想不到我们会来这一手。司令,我去!我带一队人去!”

沈砚之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是副司令,我要是不在了,这支部队就得你来带。我得选一个最合适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石门镇。

“我记得,石门镇有个叫李大山的猎户,以前跟咱们有过联系?”沈砚之问道。

程振邦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个人。是个神枪手,对那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但他是个独行侠,性格孤僻,未必肯听咱们的调遣。”

“我去请他。”沈砚之说道,“为了守住山海关,别说是个猎户,就是阎王爷,我也得去会会他。”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振邦,我走之后,这关城就交给你了。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守住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会回来。”

程振邦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敬了一个军礼:“司令,你放心去吧。只要我程振邦还有一口气在,这山海关,就姓沈!”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他翻身上了那匹已经备好的战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海关城楼。城楼上,五色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驾!”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进了茫茫的风雪夜色中。

他知道,这一去,生死未卜。

但他更知道,为了这面旗帜,为了关内千千万万的百姓,他必须去。

风雪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

沈砚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关外的雪原上,清军的营地里,灯火通明。新的援军正在源源不断地开来。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山海关的命运,革命军的命运,乃至整个中国的命运,都悬于一线。

沈砚之策马狂奔,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守住山海关,守住这共和的希望。

风雪中,他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坚定。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他的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同胞,在看着他。

在他的前方,是黎明的曙光,虽然微弱,却终将冲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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