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谢千与先君(2)
推荐阅读:我在北宋当妖道 左手佛光普照右手血海滔天 情深必悔 三塔游戏 本宫凭本事养鱼,为什么要负责? 明月照归途:医改山河 魔缘仙道 无尽寒冬:我的营地无限升级 修炼武功,道果永固! 有锁血挂的我,死不了只好无敌了
群臣皆惊!
那些弹劾他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没错,他们的目的不就是想要罢了谢千,可谢千,难道就不应该反抗一下吗?
就怎么配合?
配合到赢缨都不敢相信进展会这么顺利。
那些方才还与他议事的同僚,此刻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几案上的一只铜樽。
当对方不唱的时候,单唱的一方,是多么的冷清。
宁先君望着殿中那道瘦削的身影。
他以为谢千会辩解一二,至少,也该说上几句,请君上主持公道。
可谢千没有,为此,宁先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日影移动了一寸。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跪坐得发麻的双腿。
久到那些弹劾他的人脸上开始露出忐忑的神色。
然后宁先君开口了。
“此事,”他说,“任需查证。”
谢千躬身行礼,退回队列之中。
他跪坐下去,姿势和起身前一模一样,低着头,望着身前的地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朝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
谢千走在最后。
他看着前面那些官员三三两两地散去。
看着那些弹劾他的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看着那些方才还与他议事的同僚匆匆忙忙地往外走,头也不回。
他一个人走出殿门,走过长长的官道,走出宫门,回到司农署后面的官舍。
当夜,有人看见谢千官舍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司农署的吏员来当值的时候,发现谢千的几案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玄色官服。
官服上面压着一方玉牌,一根印绶。
玉牌是青玉的,上面刻着“司农署”三个字,印绶是玄色的丝绦,系得端端正正。
人不见了。
消息传到宫中,宁先君沉默了片刻,然后派出一队人马,出城去追。
追到雍邑以南,没追上。
又派一队人马,沿着官道往东追。
追到陈仓以南,没追上。
再派一队人马,快马加鞭,直追到郿邑。
追上了。
谢千坐在一辆马车上,正在往东走。
他穿着寻常的褐衣,头上戴着一顶竹笠,若不是那张脸太过特殊,混在往来的秦民之中,根本认不出来。
追兵拦下马车,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谢大夫,君上有命,请大夫回朝。”
谢千坐在马车上,竹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
他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追兵,望着他们身后那匹气喘吁吁的马。
良久。
“替草民上承君上。”
“臣已辞官,不敢再入朝堂。”
话毕,谢千已经转过头去,对赶车的老农说:“走吧。”
马车慢慢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尘土,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
追兵们跪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们不敢胡来,若是用强伤了谢千,他们万死难赎。
谢千在雍邑,名使得诸公恶,却得秦民结草。
这些秦兵探亲返乡,总能听得乡里念谢公的好。
为此,他们只能派人回去报信,其他人则默默跟着。
途中遇到盗匪来劫,听说是谢公过路,通通散作鸟兽。
当消息再次传回宫中,宁先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吩咐备马。
当天夜里,宁先君的车驾出了雍邑,沿着官道往东追去。
随行的只有十几骑亲卫,连仪仗都没带。
他们追了四天四夜,直到第五天清晨,终于在一处平庐外追上了那辆马车。
谢千正坐在平庐外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一碗粗茶。
他抬起头,看见宁先君从车上下来,看见宁先君穿着便服,看见宁先君走到他面前。
谢千没有起身。
宁先君也没有介意。
他在谢千对面的石头上坐下,看了看那碗粗茶,看了看谢千身上的褐衣,看了看谢千头上的竹笠。
“非要如此?”宁先君问。
谢千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草民已辞官,”他说,“不敢再入朝堂。”
宁先君望着他,望着那张瘦削的脸,望着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和朝堂上那天一模一样。
宁先君忽然笑了。
“你这是逼着寡人来请你。”他说。
谢千没说话。
宁先君站起身。
“回去吧,”他说,“寡人亲自来接你,还不够?”
谢千却是回道:“君上何至于此?”
然后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摘下头上的竹笠,露出那张瘦削的脸和花白的鬓角。
“臣,”他说,“遵命。”
后来的事,朝中很多人都记得。
谢千回了朝,官复原职,继续主持司农署。
那些弹劾他的人,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不是被调去了闲职,就是被寻了别的错处罢黜,最惨的一个,是因为贪墨被抄了家。
没有人把这些事和谢千联系起来,因为谢千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司农署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仿佛那些弹劾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宁先君那一次亲自去追,追回来的不只是谢千这个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立威。
后来宁先君驾崩,新君即位,他便一直坐在司农署主官的位置上,一坐又是许多年。
期间换过几任大司空。
可每一个新上任的大司空,都想过要挑战一番谢千的权威。
第一个大司空想换掉司农署的几个属官,把自家子侄安插进去。
谢千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些人的履历送了上去,附了一份司农署各属官的陈年考绩簿册。
那几个被安插进去的子弟,不到半年就因为各种“疏失”被调离,最久的一个撑了八个月。
第二个大司空想查司农署的旧账,说是要“整饬积弊”。
谢千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过去二十年的账册全部搬了出来,堆了整整三间屋子。
那位大司空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因为耽误了春耕的筹备,被新君斥责了一顿。
第三个大司空最年轻,也最狂妄。
他上任第一天就召集司农署全体属官,当众宣布此后一切事宜皆须经他核准,不得擅专。
谢千坐在下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散会后,他照常回自己的值房,该干什么干什么。
三个月后,春耕出了差错,秋粮歉收,朝堂震怒。
那位年轻的大司空跪在殿中,满脸惶恐,把责任往谢千身上推。
谢千站在一旁,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等他说完了,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呈给新君。
据说,还是太宰费忌亲自转呈。
竹简上是那三个月里司农署的所有往来文书,每一份都有那位大司空的签押。
他核准的事,他签的字,他下的令,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那位大司空被罢黜免官,出城那天,据说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就没有人再试了。
三十年,谢千便一直坐在司农署的第一把交椅上,坐到了头发全白,坐到了当年的同僚一个个告老还乡,坐到了朝中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第一次请辞时是什么样子。
只有一些老人还记得,当年宁先君追到驿舍,把他请回来的事。
他们说起这事的时候,总要叹一口气。
然后说一句:谢公,是真有本事。
……
正殿就在前面。
坐北朝南,重檐庑殿顶,青灰色的瓦当在晨光下泛着沉沉的亮。
殿前是一道长长的石阶,石阶分作三叠,每叠九级,取“九重”之意。
石阶两旁立着铜鼎,鼎内燃着香,青烟袅袅而上,被风一吹,便散了。
殿前站着几个大夫。
遥遥望去,约莫有四五个人,穿着深色朝服,三五成群地站在石阶下的空地上。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仰头望着殿顶的鸱吻,有人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往外边张望一眼。
他们望见了谢千和威垒。
交谈的停了交谈,望鸱吻的收回目光,踱步的站住了脚。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微微侧过身,面朝着官道来的方向,做出恭候的姿态。
谢千走得更近些。
那几个大夫在他走近到三丈开外时,齐齐躬身行礼。
动作很齐,像是事先演练过。
腰弯下去的角度也差不多,都是三十度上下,不算太深,也不算太浅。
是下官见上官的礼,是晚辈见前辈的礼,是在朝堂上共事多年的人彼此之间那种既恭敬又不失分寸的礼。
“大司空。”
几个人异口同声。
谢千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那几个人面前,离得最近的那个不过三尺距离。
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只是一扫而过,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然后他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是颔首,是回礼。
那动作很轻,很淡,轻淡到几乎看不出来,若不是那几个大夫正躬身望着他脚下的一尺之地,根本不会知道他已经回过了礼。
他的脚步没有停。
颔首的同时,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玄色的袍角从最前面那个大夫眼前掠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几个大夫直起身时,谢千已经走出了两三步远。
然后他们看见了威垒。
威垒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卡得刚刚好。
不远,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前面那人的袍角;不近,远到无论如何也碰不到。
他就那么跟着,步子比谢千略大些,每走几步便稍稍顿一顿,好让自己始终落在那个位置上。
那几个大夫又躬身行礼。
这回的礼比方才浅了些,大约二十度左右。
腰弯下去的角度、双手拱起的位置、脸上堆出来的笑意,都和方才有些不一样。
方才那是打心底的恭敬,这回是对同僚的客气。
威垒也是上卿,是大司寇,和他们这些人比起来,自然是高高在上的。
但威垒毕竟不是谢千。
谢千那个老头,是另一种人。
“大司寇。”
几个人又异口同声,声音里多了一丝热络,多了一丝笑意,多了一丝“咱们是一路人”的意味。
威垒停住了。
他本来是跟着谢千的步子走的,一步迈出去,下一步正要迈,听见那几声“大司寇”,便硬生生收住了脚。
站在那几个大夫面前,脸上当即露出笑意。
“诸位,”他说,拱了拱手,“有劳久候。”
那几个大夫连称不敢。
谢千已经走到了石阶中段。
正在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就算年纪大了,他也不需要搀扶,一个人,走得依旧稳当。
他的脚抬起来,迈出去,落在上一级石阶上,拐杖跟着落上去,发力,然后另一只脚抬起来,跟上去,落在同一级石阶上。
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每一步都踏得不慌不忙。
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谢千站在殿门前,面朝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
大门紧闭着,门上镶着铜钉,九九八十一颗,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停住了,似乎,这是他在这任秦君,第二次踏上这里。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去了。
可他,还能踏上几次?
(https://www.91book.net/book/78560/49977261.html)
1秒记住91书包网:www.91book.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91boo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