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谢千与先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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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为上卿,同为六司之一。
也就唯有谢千,独树于秦国朝堂。
遥想宁先君在位时,谢千主持司农署,严禁无能之人入署,说白了就是不收关系户,为此得罪了不少人,于是有人弹劾谢千,责其品行不端
只有那些三朝老臣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弹劾的奏疏已经念完了,洋洋洒洒数百言,历数司农署大司空谢千“阻塞贤路”“排斥异己”“以私废公”等七大罪状。
念奏疏的是宗正府的上大夫,声音嘹亮,字正腔圆。
每念一条罪状便顿一顿,好让殿中诸臣听清那罪状的分量。
最后一条念完,他将竹简合拢,躬身退到一旁,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方才那些话不是从他嘴里念出来的。
领衔弹劾的是宗室的上大夫嬴璎。
嬴璎那年五十有二,是宁先君的远房叔父,在宗室里辈分不低,爵位不低,官职也不低。
他跪坐在队列的最前方,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皆是贵族子弟,兼具官爵。
最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最年长的也已过了不惑。
他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背,目光炯炯地望着君坐。
但他们的目光不只是望着君座。
还时不时地往旁边瞟一眼。
往队列的某个方向瞟一眼。
往那个跪坐在司农署位置上的瘦削身影瞟一眼。
谢千跪坐在那里,玄色的官服压出整齐的褶皱,三梁进贤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他就那么跪坐着,两手垂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不过不是那种刻意挺出来的直,而是自然而然的那种直。
有人方才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的不是。
说的时候,那位上大夫嬴璎的食指几乎要戳到谢千的脸上。
那根手指离谢千的鼻尖不过三寸,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根戴着一枚玉韘,是射箭时用的。
那根手指戳在半空中,随着嬴璎慷慨激昂的陈词微微颤抖,唾沫星子险些溅到谢千的脸上。
谢千当时就跪坐在那里。
他没有抬头。
没有躲闪。
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身前的地砖。
那块地砖是青灰色的,方方正正,边角有些磨损,砖面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积着经年累月踩踏进去的尘土。
他的目光就落在那几道裂纹上,仿佛那裂纹里有什么了不得的玄机,值得他看得如此专注。
嬴璎的手指戳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嬴璎的话说了多久,他就听了多久。
听的时候,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眉眼舒舒展展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嘴角没有抿紧也没有松弛,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就那么静静地跪坐着,像一尊泥塑,像一根柱子,像朝堂上那些摆设了百年的青铜器。
那些青铜器也在听,也在看,相似的故事但听了看了百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嬴璎说完了。
那根手指收回去了。
唾沫星子没有再溅过来。
按理来说,你谢千应该反驳一下,辩解几句。
可谢千还是低着头,望着身前的地砖。
他的目光从那几道裂纹上移开,移到砖缝上。
砖缝里有一道细细的黑线,是多年踩踏积下的尘土。
那黑线上有几个更黑的小点,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蚂蚁。
三只蚂蚁。
不,四只。
有一只太小,方才被前面那只挡住了,现在那只大的挪了挪位置,小的就露出来了。四只蚂蚁排成一列,沿着砖缝往前走,走得慢慢悠悠,走走停停,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最前面那只忽然停下来,触角动了动,和后面跟上来的那只碰了碰,然后继续往前走。
谢千看着它们。
看着它们沿着砖缝走了三寸远,看着它们绕过一粒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黍米,看着它们在那粒黍米旁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走,把那粒黍米抛在身后。
没有人看他。
朝堂上所有人都在看嬴璎,或者看君座。
他们不敢看谢千。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知道看了之后该用什么表情。
同情?
不合适。
幸灾乐祸?
更不合适。
装作没看见?
那就只能看自己面前的砖缝了。
于是满殿的人,有一半在望着君座,有一半在望着自己面前的砖缝。
谢千也在望砖缝。
但他的砖缝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的砖缝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砖缝里有四只蚂蚁。
那四只蚂蚁走得越来越远了,快要走出他能看见的范围。
他才微微动了动眼睛,目光跟着那四只蚂蚁又移了几寸。
最前面那只忽然停下来,触角动了动,然后整个队伍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谢千眨了眨眼。
就一下。
很轻,很慢,眼皮抬起来又落下去,和平时眨眼没什么两样。
嬴璎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响,像是故意咳出来的。
他咳完之后,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谢千这边瞟了一眼。
谢千没有抬头,没有动,没有任何反应。
嬴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瞬间,谢千面前砖缝里的蚂蚁少了一只。
有一只爬进了另一道砖缝里,看不见了。
剩下的三只还在往前走,走得慢慢悠悠,走走停停,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谢千看着它们。
朝堂上很安静。
“谢千。”
“弹劾之词,你可听清了?”
直到宁先君出言,谢千才抬起头。
那动作很慢,慢到殿中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每一个细节。
先是脖颈微微抬起,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他直起腰,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玄色的官服从他身上垂落,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没有看那些弹劾他的人。
也没有看那些方才还在与他议事的同僚。
他只是站起身,迈步,走到殿中央,走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然后他停住了。
两袖一甩。
那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烟火气。
宽大的袖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玄色的布料翻飞,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又很快垂落回去。
他就那么站着,两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晃动,像两只垂落的翅膀。
满殿寂静。
谢千抬起眼,望着君座上的宁先君。
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望着,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君上!”
“大可罢免微臣。”
宁先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般说话,谢千可以算是藐视君威。
不过宁先君并未发怒,任由谢千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平静:“自此,微臣永不入朝。”
当谢千的目光从那七八个弹劾他的人脸上滑过去,只是滑过去,没有停留,像是在看几根柱子,几张几案。
“也免得碍了诸公的眼。”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就那么站着,两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晃动,目光落在君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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