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大宋如今的经济基础，不足以酝酿出工业化的果实。

    可是以行政令为主，强行制造出一部分的伪工业化，还是可以的………

    火火的担心，吴晔明白，可是他对于自己建立的工坊，吸收劳动力的效率同样有信心。

    从古至今，在吸收就业这个维度上，没有任何行业比得上制造业，比得上工业化。

    纺织工坊，是吴晔吸收劳动力最重要的一环。

    然后火堂的建设，也吸收了一部分劳动力。

    加上吴晔未来会投资的一些工坊，总而言之，吴晔是准备在河北这些依靠著运河的城市，打造一个小的产业链。

    产业链这种东西，对于这个古老封建的王朝而言，也是一种新鲜的玩意。

    不是说大宋没有产业链，任何人与人构成的社会，自然会有它的上下游产业。

    可是吴晔想要的产业链，是后世工业化，各个行业紧密结合的那种经济关系。

    恩州也好，河北路其他地方也罢。

    这些东西都可以试试其实。

    而且，有句话吴晔没有说，有些事情，还真只能在河北路这些地方去试试。

    他也不是不知道，想要振兴北方经济，很难。

    可是河北路有个好处，就是目前河水摧毁了一切。

    除了百姓受苦，很多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的地主豪强，其实也损失惨重。

    他们的田地一样绝收，他们的粮仓一样被吹跑。

    他们付不出工钱，还想进一步克扣百姓，他们的佃农也会长腿，也会跑路。

    可以说，大灾难除了摧毁经济，也从一定程度上摧毁了原来的经济关系。

    如果没有人介入，这片土地上会长出新的豪强，新的士绅和地主。

    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可是吴晔想要试试，当他介入之后，这里会不会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资本主义萌芽，比如，工业化雏形。  

    「火火，你说，」

    吴晔忽然压低声音：

    「河北那些州府，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火火不假思索：

    「粮食、柴火、衣裳、药材，哪样都缺。」

    吴晔摇了摇头：

    「都缺，可都不是最缺的。最缺的，是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的路子。」

    他说著从街角转回通真宫的方向，步子不快，嘴里话却多了起来：

    「朝廷以工代赈，修河堤、修水渠，这笔钱花不了太久。

    等入冬一深，地面冻实了，河工停摆，那些靠做苦力换口粮的人，又要断了生路。

    让他们领朝廷的米粮回乡干熬一冬？

    那明年开春，他们照样没有种子、没有农具、没有牛。官府兜得住冬三月，兜不住春四月。」火火安静地听著，眉头轻轻拧著。

    吴晔继续道：

    「所以，火堂要做，可光做火堂不够。我让吴有德他们在恩州城里开了纺织坊，又让黄三合在运河沿途设了收麻的栈点。

    这不是买卖布那么简单。

    我是要让那些受灾百姓家里，荒了的田种不上粮食，可家中的妇人还能纺纱织布换钱；

    让那些没了牛没了农具的壮劳力，去坊里踏机、染布、捆料。

    这么一来，他们就不是纯靠朝廷养著，而是靠自己的手艺挣一口饭吃。」

    火火脚下一顿：

    「那师父是不是也要在别处开这样的坊？」

    吴晔点头：

    「恩州是第一步。等路子走通了，深州、冀州、保州，沿著运河北上，一处一处地铺。

    每处坊里，不单要纺布，还要修榨油的油坊、磨面的磨坊、制醋做酱的酱坊。

    这些行当看著小，可能也不太赚钱。

    但咱们用本金将这些不太赚钱的东西兜住，用其他赚钱的生意去补贴著。

    这些东西桩桩都是百姓过日子的刚需。

    坊里工钱不必给得高，管吃管住，再发些工钱，让他们能把家小接过来安置，便能把人留住。人留住了，田地虽荒了，地方也就活了。」

    火火脸上的忧色褪了些，眼中反而亮起来：

    「师父是想让那些失了土地的人，变成做工的人？他们不靠田吃饭，就算田里没收成，也不会再被一场水灾打回原形？」

    吴晔笑了笑：

    「是这个意思。不过这话咱们自己清楚便好，在外头不必说得太大。

    眼下朝廷在河北的差使是以工代赈，咱们的工坊接的也是赈济的活，可等明年开春，朝廷的赈济停了，工坊还在，那才是真正的功夫。」

    「一般人干不了咱们这样的活，就算其他的东家是活菩萨，买卖这件事，终归还是要靠利润说话！」「他们敢拿身家性命去做，就真的可能血本无归！」

    「可是咱们的买卖，利润高，经得起折腾！」

    吴晔对于眼前这个弟子，是当成自己人教。

    「所以，你不用因为个人的情感患得患失，你师父的本事大著呢！」

    只有在火火和其他四小面前，吴晔才会开这种看似不著调的玩笑。

    「师父，那么大的盘子，就让吴胖子一个人看著？」

    「没事，他看得住！」

    二人终于走到了自己的目的地，这里是吴晔在汴梁城中，开的一个制作蜂窝煤的工坊。

    虽然配方公布出去了，可是吴晔还是第一时间将工坊开起来了。

    他也不怕有同行竞争，反正这个行业注定是一个微薄利润的行业。

    卷规模是王道，而配方的公开，可以给老百姓留一口气的活路。

    一车车的煤渣，运到蜂窝煤工坊，在吴晔设计的一些简单的工具加持下，工人们暗中流水线的管理方式，开始了简单的生产流程。

    流水线作业，在汴梁城，已经逐渐被许多人觉察。

    毕竟千竹坊那高的离谱的利润，很难瞒得住别人太久。

    技术配方一时间学不到，可是流水线作业的好处，许多东家是看在眼里的。

    一来是这种管理方式，真的能提高劳动的效率，从而降低成本。

    二来因为流水线的作业，其实许多配方的保密，也变得容易起来。

    可是想要将流水线的管理学清楚，也不是容易的事，很多事情看起来简单，但干起来，都要干中学。就连吴晔和吴有德，一开始也是踩了许多坑，才摸索出一套适合这个时代的流水线管理法。流水线想要赚钱，尤其是在残酷的低利润商业战争中赚钱，首先就是要有规模。

    封建社会，愿意将金钱投入扩大工坊的东家，几乎没有。

    资本主义的特征是资本积累，扩大生产。

    可华夏为什么资本主义萌芽之后，却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商人将将赚来的利润，都拿去买地了。这世界上，没有人是傻子。

    虽然后事的人对于这些商人的行为，表示愚味，痛心疾首。

    可是任何事情放在时代背景下，他一定是当时的最优解。

    所以吴晔估摸著，大概敢不要命的扩大规模的，也只有他了。

    不是他不知道土地兼并更爽，更稳定，因为封建社会的底层规则，就是围绕著土地去构建的。商人任何放在商业上的投资，都有可能会成为别人的肥肉，吞得一干二净。

    可是，吴晔并不怕。

    至少在赵佶宠信他的时候，他不用担心来自于官方的倾轧。

    而所谓的最优解，对于吴晔而言也是无所谓的。

    他并不缺钱，也不眷恋权位。

    作为一个穿越者，吴晔跟想要的，是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有趣的变化。

    其中尝试规模化，或者工业化，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反正如果失败了，对他而言，无非就是损失一些钱财而已。

    所以哪怕是利润一定会微薄的蜂窝煤，吴晔也有信心做成规模化的，有利润的工坊，或者应该叫做工厂这种规模化的作业，才能真正支撑起一个地方上的就业需求。

    「先生……」

    神霄炭厂的管事，见到吴晔，赶紧跑过来。

    他是从千竹坊中被提拔起来的掌柜，名叫陈兆富，此人出身商贾家庭，但家道中落。

    后来被吴有德看中，成了他产业中的一个助手。

    吴有德离开之后，火火接管了整盘生意。

    可是管理这种事，不是说你懂原理，你就能做好的。

    陈兆富恰好可以辅佐火火，完成对这个商业帝国的接收。

    「目前，工坊的进度怎么样？」

    「回先生，十分顺利，不过在原料上，那些商人现在出煤渣，有点不情不愿的。您传了神霄炭的制备方法，他们总想著自己来，多赚点……」

    商人攫取利润，是天性。

    哪怕吴晔的工坊顶著一个皇商的名头，也不乏有铤而走险的。

    说白了，能做到煤炭生意的，多少都有点背景，也不怕吴晔撕破脸。

    毕竟通真先生如果真的为了那点小煤渣，去跟他们计较，他们也不介意送给吴晔的政敌一点把柄。吴晔听到这个消息，莞尔一笑，这些人的想法吴晔心知肚明。

    不过他在公开蜂窝煤的做法的时候，早就想到了这件事。

    他真正布局的商路，压根不在这些煤渣上。

    「无所谓，就让他们去吧，咱们囤积的煤渣，也够生产一阵！」

    「等到北边的路通了，这煤炭的商路，自然也会通了。」

    吴晔摆摆手，走进神霄炭的厂子里。

    在煤炭的利用上，他公开蜂窝煤的技术，纯粹是不想与民争利。

    既然他点了煤这个科技树，这么可能只满足于蜂窝煤这一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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