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煤这条路，当然不只是为了造几块过冬的煤饼。

    蜂窝煤造福百姓不假，可那东西利薄，工艺又简单，公开方子之后，能赚的只是一点辛苦钱，撑不起他想要的那张网。

    真正能开出花来的，是煤本身。

    吴晔站在一座烧著窑火的炉口前，看著通红的火光在煤块上跳跃。

    他想起后世那些被称作「工业粮食」的东西。煤这种东西，烧成灰之前，还有太多文章可以做。眼下这大宋，炼铁用的主要是是木炭，北方的山林早就被砍得七七八八，铁价一年比一年贵。虽然也有人开始用煤炭炼铁，但还没有形成气候。

    若能用煤炼出焦炭来，再以焦炭冶铁，那铁的成本便还能再压下去一大截。

    他旗下那些工坊里的纺织机、纺车，哪个不需要铁件？犁铧、铁锅、锅铲，哪一样少得了铁？只要能把治铁的成本降下来，他名下那些工坊，便能以更低的价钱造出更多的家伙事，再以这些家伙事养活更多的人。

    吴晔心里清楚，这事的难点不在想法，而在火候。

    煤含硫重，直接拿来炼铁会使铁变脆，必须先把煤炼成焦炭，去掉那些不该留的东西。

    可这「炼」字的火候，靠的是反复试出来的，不是什么经书里写得明白的。

    他前世虽知道些干馏的原理，但真要在这汴梁城外垒起一座焦窑来，少不得要失败几十回才能摸到门道。

    这事急不得，他造这个蜂窝煤的厂子，本来就是用来摸索经验和培养人才的……

    焦炭冶铁一旦成了气候，那就是他手里的一张底牌，足以让他在河北那些工坊的帐本上，多出旁人望尘莫及的好处。

    他走到棚外，冷风一吹，思路又清晰了几分。

    除了焦炭，煤还有一样东西值得留意，便是烧煤时冒出来的那股烟气。

    寻常人觉得呛人，可吴晔知道，那烟气里藏著好东西。若能将烟气冷凝下来，便能得到煤焦油。那黑乎乎的黏稠东西，涂在木料上可以防腐，涂在船底能防船蛆啃食，掺上些石灰还能做防水。大宋新造的船，若是能用煤焦油刷过一遍，寿命至少要长上好几年。  

    只是那冷凝的收集法子同样需要一遍遍试验，窑炉的温度、烟道的走向、冷却的方式，差一处便收不到油。

    这些需要时间，但吴晔相信他用的时间会比别的穿越者少一些。

    因为他脑子里的知识有个特性，只要学习，就能很快掌握……

    吴晔背著手，目光落在远处汴河上来往的漕船上。

    他还有一层想法没有对人说起过：煤焦油若再提炼得精细些，还能配成药材，治疥癣、消疮肿。这事在医书里虽没有现成记载，可后世那些药膏软膏里，许多便少不了煤焦油这一味。

    他未必真要亲手去做药，但若能将粗提的油卖给汴梁城里的药铺，让他们自己去琢磨配法，便又多了一条商路。

    所以，别人以为他赚的是辛苦钱，现在确实也是如此。

    可是在未来的日子里，煤炭，将会成为大宋不可或缺的资源，融入生活的方方面面。

    焦煤油这个科技树上，有不少好东西。

    苯和石炭酸（苯酚）可以造最早的手术消毒剂，光是这个就能大幅降低伤员死亡率。

    从煤焦油里提炼紫色和苯胺染料，这个虽然有点犯忌，但时机成熟的话，也是可以成为一个日进斗金的好东西，

    至于煤气……

    那太远了，吴晔暂时就不去做梦了。

    所以面对陈兆富提出来的问题，吴晔并不担心。

    煤炭想垄断，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吴晔好不容易爬上道教首的位置，若没有一点特权，这一路的辛苦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做坏事吴晔不想，可是如果有人想给他使坏，那又是另外一件事。

    那些煤炭商人的煤炭，大多数是京西南路的密县、登封、巩义一带来的，这些地方离汴梁只有一百多公里，有浅层露头煤，骡马驮上，走陆路一两天就能进城，成本最低。

    北宋官府在附近设有「炭场」，负责收贮、专卖。

    而也有一些私人的商人，会从这里进货转卖。

    但这一带的煤炭固然便宜，可是吴晔需要的数量，未来会很多。

    所以他真正想要的是大量的，稳定的煤炭，不止是煤渣这种做蜂窝煤的材料。

    那些成品的煤炭，高质量的煤炭，吴晔也同样需要。

    大宗的煤炭，主要集中在山西、河北太行山一带，走黄河水运，运到各地。

    这里边的物流成本很高，对于古代的运力而言，自然是不容易。

    所以它们的价格，不是一般的老百姓能够消费得起的。

    而且因为古代对于燃料的需求，有明显的季节性。

    这些煤炭的价格，也有波动。

    吴晔不打算在这个当口，去进货多少。

    他只需要维持好蜂窝煤厂的产量，明年等煤炭价格下去了，再徐徐图之。

    不过他这里不急，河北路那边，倒是很急。

    恩州，景州，沧州这些地方，几乎是被河水洗劫了一遍，什么都缺。

    煤炭是过冬救命的东西，可路断了！

    好在宗泽这个留任的黄河使还不错，在他的监督下，朝廷徵调民夫修路，总算把通往矿区的几段路给暂时修通了！

    有煤矿从矿区运出来，政和七年这场冬天的保卫战，才算是真正成功。

    但今年的煤炭价格，肯定也下不来了。

    吴晔从蜂窝煤厂出来，转去了汴梁城附近在建设的纺织工坊。

    河北路在建的工坊，汴梁城吴晔自然也不会错过。

    不过比起河北路的肩负消化就业的工坊不同，吴晔这个就只是个正常的生意，或者说……

    他只是想用这个工坊，验证自己对纺织业的想法。

    在后世，纺织业是落后的血汗工厂，是标准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是制造业最底层，利润最低的行业。可是放在这个时代，纺织业属于开启工业时代的钥匙，也是毫无疑问的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如果这个纺织业能盘活了，不说开启工业时代吧。

    至少规模化，流水线，还有一整套的产业链的整合经验，会成为这个时代的人，一个新的参考。有留下东西就行了，吴晔并不追求在他生前能看到工业化的开启。

    但纺织业的成就，要建立在棉花的种植之上。

    所以，明年的那一批棉花种子，是否能试种成功，很重要。

    而且除了西域传回来的棉花种子，吴晔这阵子，也陆续收到其他人传过来的南棉种子。

    这些种子，是薛公素，黄三合这些人，从南洋方向收集回来的。

    吴晔打算明年也给它们种上。

    至于地！

    就用神霄宫的土地就好了。

    赵佶册封吴晔，册封神霄派。

    并且为了宣扬他道君皇帝的美名，在全国各地全部州府级别，小半县城级别的土地上，都建立了神霄宫而各地的神霄宫配套下，大部分都有土地赐下，供养宫观的道士生活。

    虽然这些土地算不上多，可是全国各地的宫观加起来，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所以道士，天然就是地主。

    这点是阶级决定的。

    而这些神霄宫中，最大几个宫观，其中余杭、淮南路这些江南地区的道观自然是榜上有名的。它们拥有的土地面积最大，也最适合用来种植棉花。

    南棉，在江南地区种植，恰好符合它的历史规律。

    作为大宋的税源地，江南地区发达的经济和人口，其实才是纺织业最适合启动的地方。

    只不过江南如今并不缺就业和金钱，吴晔想试试，工业化能不能盘活北方一个灾劫过后的地方的经济。从工坊出来之后，吴晔跟火火又去了一处。

    「先生，您要的东西，都给您打好了！」

    他们来的地方，是一个木匠处。

    木匠见到吴晔，赶紧将一个又许多方格的大方格木板交给吴晔。

    每一个小方格里，还有一个空洞，用于排水。

    「师父，这是！」

    「育苗盘！」

    吴晔随口回答了林火火的问题，北宋并没有穴盘育苗的技术，这个技术是在二十世纪才流传起来的。穴盘技术的流传，前提是橡胶工业要发展起来，塑料制品要能制作出来。

    可是这种事，还少。

    吴晔手里的育苗穴盘，用木头制作。

    价格，成本，对于推广而言，并不实用。

    不过他手里的棉花种子不多，属于金贵的物件。

    所以吴晔也不得不用穴盘的技术，提高棉花种子的成活率。

    这些种子要开春之后才会播种，如今吴晔做的一切，都是准备工作。

    他和火火验证过穴盘合格之后，让人装车，送回通真宫。

    「这不是先生………」

    吴晔和弟子正要离开，就听到有人喊他。

    他回头，却是很久不见的林灵素和徐知常。

    二人似乎要去什么地方，正好遇见吴晔。

    「林道友，徐先生，你们这是去哪？」

    「我二人想著也是闲著，去外边走动走动，先生要一起？」

    徐知常是个自来熟的性格，见面就邀请吴晔。

    吴晔沉吟，想著要不要拒绝，可是徐知常，却不停给他使眼色。

    「好吧！」

    我也知道这家伙有话要说，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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