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哗——！”

船底传来令人心惊肉跳的摩擦声。

“镇海号”就像是一头蛮牛，硬生生挤过了两块如同恶鬼獠牙般的黑色巨礁，撞碎了上面的藤壶，冲破了最后一层迷雾。

视野在这一瞬间豁然开朗。

但随即，整船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他们想象过敌人的巢穴。也许是荒岛，也许是洞窟。

但谁也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违反常理、充满了荒诞与恐怖美学的庞然大物。

那不是岛。

那是一座——漂浮在深渊之上的【海上垃圾城】。

它的基座，是由成百上千艘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沉船残骸——有巨大的郑和宝船，有西洋的盖伦战舰，甚至还有腐烂了一半的独木舟——被无数粗大的生锈铁链、铆钉和那种白色的、黏糊糊的生物丝网，强行拼接、堆叠而成。

这座城市绵延数里，像是一块巨大的恶性肿瘤，寄生在大海的皮肤上。

那些破碎的船体被改造成了房屋、兵营和工厂。无数根像是巨兽肠道一样的粗大金属管道在这些残骸之间穿梭、纠缠，连接着一座座正在向天空喷吐着滚滚黑烟的巨大烟囱。

浓烈的煤烟味、重油味、尸体发酵的沼气味，以及一种尖锐的炼金药剂酸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名为“文明废墟”的恶臭。

“这……这是人造的？”张猛看傻了。

“不，这是‘堆’出来的。”陈越举着望远镜，镜头里全是细节，“他们就像是拾荒者，收集了这片大海上几百年来的死亡，然后用那些我们看不懂的技术，把它们缝在了一起。”

“看那上面……”

陈越的手指微微颤抖。

在这座垃圾城的最外围，那一圈用各色船板拼接成的“城墙”上，竖立着一排排高耸的旗杆。

旗杆上没有挂任何国家的旗帜。

挂在上面的，是——皮。

一张张完整的、被风干鞣制过的人皮。

有穿着大明飞鱼服的（失踪锦衣卫），有赤裸着上身满是纹身的南洋土著，有金发碧眼的西洋水手……它们就像是战利品陈列馆一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噼啪的声音。

每一张皮上，都用黑色的颜料，写着编号和实验代号。

“Exp-007”，“Subject-Delta”……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炫耀，也是一种对闯入者最直接的死亡警告——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在城寨下方的海面上，无数只刚才那种被烧死的“藤壶人”正像工蚁一样，驾驶着简陋的小舢板，拖拽着一个个不断蠕动的巨大麻袋，里面装着从沿海掳掠来的活人，送进城寨底部那个如同巨兽嘴巴一样张开的吞吐口。

“这根本不是海盗窝。”赵雪咬着牙，她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停止了颤抖，“这里是屠宰场。是加工厂。他们在把活人变成那种怪物！”

“全体战斗准备！所有龙王炮解除保险！这是最后也是最硬的一块骨头！”陈越扔下望远镜，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

就在舰队刚刚摆开攻击阵型，准备先发制人时。

要塞中央，一座高耸入云、造型极其诡异的【黑色高塔】，突然有了动静。

那座塔不是砖石砌的，而是由无数根粗大的铜棒、看起来像是巨鲸脊椎骨一样的白色绝缘体，以及大量透明的玻璃管交织搭建而成。

“滋滋滋——嗡！！！！”

塔顶那个直径足有三丈的巨大金属球体周围，空气开始剧烈扭曲，发出了令人耳膜刺痛的电流声。

一道道细小的紫色电弧开始在球体表面跳跃、汇聚。

“那是……”陈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太熟悉这个前奏了。那是能量过载的征兆！

“规避！全速规避！”

陈越大吼。

但光的速度太快了。

“轰——嗤——！！！”

一道足有水桶粗细、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湛蓝色电浆束，如同天罚之鞭，毫无预兆地从塔顶劈了下来！

但这道电光并没有瞄准任何一艘船。

它精准地击中了“镇海号”前方五十丈处的那片空旷海面。

“滋啦——————————————”

没有爆炸的火光，没有碎片。

只有纯粹的、物理性质的——蒸发。

那一大片方圆几十米的海水，在这一瞬间被超高能电流直接气化。

数万吨海水在瞬间变成了白色的、温度高达几千度的高压蒸汽云团！

“轰！”

这种体积急剧膨胀带来的气浪，形成了一堵高达几十米的水墙和蒸汽墙，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狠狠地拍在了“镇海号”的船头。

“咣当——”

这艘重达数千吨、装了铁甲的巨舰，竟然被这股单纯的气浪给硬生生逼停了，甚至向后退了半个身位，龙骨发出了痛苦的挣扎声音。

船上所有人都被震倒在地，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特……特斯拉线圈？不对！这个时代哪来的交流电？！”

陈越从甲板上爬起来，满脸不可思议。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那座黑塔的底部。

那里有一个透明的玻璃基座池。

透过玻璃，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翻滚纠缠在一起的、成千上万条——【变异巨型电鳗】。

那些电鳗每一条都有水桶粗，身上插满了导电的铜针。它们在某种药物或者信号的刺激下，同时放电。

这些庞大的生物电，经过那座精密计算过的高塔线圈进行层层放大、聚能、升压，最终形成了这道足以蒸发大海的定向高能电弧！

“生物电阵列……把生物能转化成定向能武器……”

陈越的喉咙发干。

这不仅仅是武器，这是超越了蒸汽朋克的——生物朋克黑科技！

如果这道电光打在“镇海号”那包着铁皮的船身上……整艘船瞬间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电烤箱，所有人都会被烤熟！

这是示威。绝对力量下的示威。

……

“嗡……”

一阵经过机械扩音器放大、带着浓重金属回音的声音，从那座钢铁岛屿上轰鸣传来。压过了海浪，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说的是大明官话，虽然有些生硬，但傲慢至极。

“来自远方的客人……太医院陈越。”

“欢迎来到——【利维坦之腹】。”

“这座塔，只是用来照明的小玩具。如果您不想让您这些可怜的木头船变成焦炭，就请让您的手下收起那些冒烟的管子。”

“门已经开了。我们……恭候多时。”

“请带上那位美丽的赵雪小姐，还有您怀里的那颗‘种子’。一定要来。

万大人……很想念他的故人。”

提到万通，所有人都看向了陈越。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进，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退，那个电磁塔随时可以把这二十艘船当成靶子，一个个点名送进海底。

“大人！跟他们拼了！”张猛从地上爬起来，举起斧头，“俺带水鬼队潜过去，把那塔给炸了！那玻璃池子脆得很！”

“不行。”陈越摇头，“水里肯定通了电。游过去就是自杀。炮击也没用，距离太远，还没等你瞄准，下一发雷电就落在弹药库上了。”

“那怎么办？真去送死？”

“不。这不是送死。这是……机会。”

陈越看着那座塔，眼中不但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种名为“贪婪”的火焰。那是作为科学家看到了真理、作为技术狂人看到了究极造物时的眼神。

“那个塔的技术……那种能把生物电放大千万倍的线圈结构……如果我们能拿回去……

大明就不只是会有电灯。我们会有一夜千里的电能机车，会有不需要火药的电磁大炮！那是超越这个时代五百年的神技！”

“我要它。”陈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哪怕是用命去换，这张图纸我也要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舰队原地抛锚！疏散队形！所有铁器都要做接地处理！没我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放下一艘小艇。”

陈越回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身边，哪怕面对雷电也没有退缩半步的赵雪。

“怕吗？”

赵雪的手一直捂着发烫的玉佩，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宿命般的决然。

“他们在叫我。那个塔底下……有东西在呼唤血液。我不怕。我要去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葬送了我娘的一生。”

“好。”陈越紧了紧赵雪身上的软甲，那是他最后的防线，“那就陪相公我去度个假。”

他又看了一眼满脸不甘的张猛。

“猛子，挑三个最能打、也最机灵的兄弟跟我走。带上最好的装备。把‘黑石雷’给我带足了！把最好的毒药都带上！”

“去哪儿？”

陈越指着那座宛如钢铁怪兽般盘踞在海面上的要塞正前方——那里，一扇如同闸门般的入口正在缓缓升起，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去给这帮喜欢玩电、玩死人、还喜欢把脸缝在脸上的机械疯子们……看个病。”

“我倒要看看，把这座垃圾堆翻个底朝天，能不能在那个圣师的胸膛里，找出一颗还热乎的人心来！”

小艇被放入波涛汹涌的大海。

在二十艘大明战舰紧张的注视下，在远处那座电磁塔噼啪作响的蓝色电弧威慑下。

陈越带着他最核心的小队，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义无反顾地飘向了那个充满了未知、恐怖与超时代科技的深海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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