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沪杭新城东区。

“云顶阁”酒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的紫金色光芒。这家号称“新城第一高端会所”的建筑，外观是流线型的现代设计，通体玻璃幕墙，二十层的高度让它在这一片新开发的商业区中格外显眼。

买家峻的车停在酒店对面的街角。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静静观察着酒店的出入口。

不到十分钟，三辆黑色轿车先后驶入地下停车场。买家峻认得其中一辆的牌照——那是市规划局副局长钱志远的专车。另一辆虽然没有特殊牌照，但车型是价值两百多万的进口越野，这种车在新城不多见。

“果然热闹。”买家峻掐灭烟头，对副驾驶座上的周明说，“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我两小时没出来，或者接到我的紧急信号，立刻联系市纪委的王书记。”

周明是买家峻从老单位带来的秘书，三十出头，办事沉稳可靠。他点点头，压低声音：“秦书记，您一个人进去太危险。要不我陪您...”

“两个人目标太大。”买家峻摇头，“况且，如果连走进去喝杯茶都有危险，那咱们这新城就真的病入膏肓了。”

他说得轻松，但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里有一支微型录音笔，还有一个小巧的紧急报警器。临行前，市公安局长赵铁私下塞给他的。

“秦书记，我知道劝不住您。”赵铁当时脸色凝重，“但务必带上这个。云顶阁水深，那花老板不简单，她背后的关系更不简单。”

买家峻推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今晚没有穿正装，而是换了一套深灰色的休闲西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务人士。

穿过马路，走向酒店旋转门。门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制服笔挺，见买家峻走来，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晚上好先生，请问有预订吗？”

“约了花老板。”买家峻递上一张名片——那是花絮倩三天前亲自送到他办公室的，镀金镶边，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门童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笑容立刻变得微妙：“原来是花总的客人。请稍等，我通报一下。”

他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从大堂深处款款走来。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姣好，旗袍开叉恰到好处，行走间若隐若现。

“秦先生您好，花总在顶楼等您。”女子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是花总的助理小曼，请随我来。”

买家峻点头，跟着她走向专用电梯。电梯门是镜面的，倒映出两人的身影。小曼按了顶楼按钮，电梯无声上升。透过轿厢的玻璃外壁，可以看到新城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一片灯火辉煌，但其中暗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秦先生第一次来云顶阁？”小曼打破沉默，声音甜腻。

“第一次。”买家峻淡淡回应，“久闻大名。”

“那您一定会喜欢这里的。”小曼微笑，“我们云顶阁不仅有最好的餐饮和住宿，还有很多...特色服务。花总交代了，一定要让秦先生宾至如归。”

电梯抵达顶楼。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两侧挂着现代派油画，灯光柔和得恰到好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小曼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门推开，买家峻看到了花絮倩。

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女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但眼神里却藏着几分锐利。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真丝长裙，斜靠在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红酒。

房间很大，足有一百多平米，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一整面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房间一角摆着一架白色三角钢琴，另一角则是个小型吧台，酒架上摆满了各种洋酒。

“秦书记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花絮倩起身，裙摆如流水般滑过小腿。她伸出手，手指纤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买家峻握住她的手，礼节性地轻轻一碰：“花老板客气了。叫我来，应该不只是喝茶聊天吧？”

“秦书记果然爽快。”花絮倩示意他在对面沙发坐下，转头对小曼说，“去把我珍藏的大红袍拿来。”

小曼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花絮倩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买家峻，望着窗外夜景：“秦书记觉得沪杭新城怎么样？”

“很有潜力，但也问题不少。”买家峻直言不讳。

花絮倩转过身，似笑非笑：“比如呢？”

“比如有些本该造福百姓的民生工程，莫名其妙停了工；有些本该公平竞争的商业项目，被少数人垄断；还有些本该干净纯粹的政商关系，变得暧昧不清。”买家峻盯着她的眼睛，“花老板久在商场，应该比我更清楚。”

花絮倩笑容不变，走到吧台倒了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递给买家峻：“秦书记说话真是一点不绕弯子。不过您说的这些，我一个开酒店的小老板，哪能清楚呢？”

“小老板？”买家峻接过酒杯，没有喝，“能在新城黄金地段盖起这么一栋楼，还能让规划、建设一路绿灯，如果这是小老板，那新城就没有大老板了。”

花絮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平静。她在买家峻对面坐下，翘起腿，真丝裙摆滑落，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

“秦书记今晚来，是来审问我这个‘小老板’的？”她语气带着调侃。

“我是来交朋友的。”买家峻说，“初来乍到，总要多认识些朋友，才能把工作做好。花老板在新城人脉广，消息灵通，正是我需要认识的朋友。”

“那要看秦书记想交什么样的朋友了。”花絮倩抿了口红酒，“有些人，适合一起喝茶聊天；有些人，适合一起做生意发财；还有些人...”她顿了顿，“适合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买家峻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他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从这个高度俯瞰，新城的布局一目了然——南面是老城区，建筑低矮密集；北面是新区，高楼林立；东面是工业区，烟囱耸立；西面则是大片待开发的土地。

他的目光落在西区那片工地上。安置房项目就停在那里，原本该是灯火通明的施工现场，此刻却漆黑一片，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

“花老板看那片地，”买家峻指着西区，“多好的位置，靠近规划中的地铁口，周边配套也齐全。按说应该抢破头才对，为什么项目停了半年，没人接盘？”

花絮倩走到他身边，香水味淡淡飘来：“秦书记真想知道？”

“真想。”

“那我告诉您，”花絮倩压低声音，“因为那块地，已经被人预定了。”

“谁？”

“解迎宾。”花絮倩吐出三个字，“不过他不要上面的安置房，他要的是地下的东西。”

买家峻心中一震：“地下？”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花絮倩耸肩，“但解总为了这块地，前前后后打点了几千万。您说，如果只是盖几栋安置房，值得下这么大本钱吗？”

买家峻脑中飞速运转。安置房项目停工，表面上是资金问题，实际上是解迎宾为了地下的东西故意阻挠。那地底下到底有什么？矿产？文物？还是...

他突然想起，市档案馆的一份老地图显示，新城西区在民国时期曾有过一个大型防空洞系统，后来被填埋。难道解迎宾要找的是那个？

“花老板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买家峻问，“据我所知，您和解总关系不错。”

花絮倩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自嘲：“秦书记，在这新城做生意，谁和解总关系不好？但关系好是一回事，被他当成棋子又是另一回事。”

她走到钢琴前，随手按了几个音符，不成调，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十六岁出来闯社会，从服务员做起，到今天拥有云顶阁，用了二十年。”花絮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二十年，我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些人今天风光无限，明天就锒铛入狱；有些人今天卑微如尘，明天就平步青云。”

她转过身，直视买家峻：“秦书记，我看人很准。您和他们不一样。您眼睛里没有贪欲，只有...执着。执着的人，要么成就大事，要么死得很难看。”

“花老板认为我是哪一种？”

“我希望是前一种。”花絮倩走回沙发，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些东西，您可能感兴趣。不过我得提醒您，看过之后，您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买家峻拿起U盘，金属外壳冰凉。

“为什么帮我？”他最后问了一次。

“因为我也累了。”花絮倩重新端起酒杯，眼神迷离，“看着那些人在我的地方交易权力、金钱、甚至人命，看着他们像蝼蚁一样争抢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累了。也许帮您，就是在帮我自己找个出路。”

买家峻将U盘收进口袋：“谢谢。”

“先别谢。”花絮倩摇头，“今晚您从这里走出去，就会有人知道您来过。解迎宾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他会怎么想，怎么做，您要有准备。”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曼端着茶具进来，动作优雅地泡茶。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水流声和瓷器碰撞声。泡好茶，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买家峻端起茶杯，大红袍的香气浓郁醇厚。他抿了一口，确实是上品。

“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我该走了。”买家峻放下茶杯。

花絮倩没有挽留，只是说：“秦书记，新城这潭水很深，您要小心。有些人看着不起眼，可能比解迎宾更危险。”

“比如？”

“比如市委秘书处那个韦伯仁。”花絮倩轻声道，“他表面上是解宝华的人，实际上...他谁也不属于，他只属于他自己。这种人，最可怕。”

买家峻记下了这个名字。

离开房间，小曼已经在电梯口等候。两人一路无言，直到电梯抵达一楼。

“秦先生慢走。”小曼微微躬身，“花总说，欢迎您常来。”

买家峻点头，走出酒店。夜风吹来，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刚才那一个多小时像是做了一场梦，但口袋里的U盘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回到车上，周明立刻问：“秦书记，没事吧？”

“没事。”买家峻系好安全带，“回办公室。”

车子驶离云顶阁。买家峻从后视镜看到，酒店顶楼那扇落地窗前，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那里，目送他们远去。

“直接去办公室？”周明问。

“不，”买家峻改了主意，“去西区工地。”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安置房项目工地外。铁门紧锁，里面一片漆黑。买家峻下车，从栏杆缝隙往里看。工地已经完成地基部分，十几个基坑像巨大的伤口，裸露在月光下。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最近的一个基坑。基坑深约十米，底部有积水，反射着月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花絮倩的话在耳边回响：“他要的是地下的东西。”

买家峻绕着工地走了一圈，在西北角发现了一个异常——那里的围栏被人为破坏了一个缺口，地面上有新鲜的轮胎印，像是重型卡车留下的。

他钻进缺口，顺着轮胎印往里走。轮胎印一直延伸到工地最深处的一个基坑旁，那里堆放着一些建筑垃圾，但仔细看，垃圾下面似乎掩盖着什么。

买家峻搬开几块水泥板，下面露出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洞口。洞口边缘很粗糙，像是被机械暴力破开的，往下看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等了很久才听到微弱的落水声。

这下面果然有东西。

买家峻正想仔细查看，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他立刻关掉手电筒，躲到一堆钢筋后面。

两辆越野车驶入工地，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车停下，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

“老大，就是这里。”一个小弟指着那个洞口。

光头壮汉走到洞口边，用手电往下照：“妈的，解总催得急，让咱们今晚必须把东西弄出来。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抽水机和挖掘机都在路上，十分钟后到。”

“抓紧时间，天亮前必须搞定。”光头壮汉环顾四周，“多派几个人放哨，这地方虽然偏，保不准有闲杂人等。”

买家峻屏住呼吸，悄悄拿出手机，调到静音模式，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一点点往后挪，想要原路退出工地。

但就在这时，脚下踩到了一根断裂的钢筋。

“咔啦——”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光头壮汉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束扫过来。

买家峻暗叫不好，立刻转身就跑。

“抓住他！”身后传来怒吼，脚步声快速逼近。

买家峻冲向围栏缺口，但刚跑到一半，前面突然出现两个人，堵住了去路。他转身想往另一个方向跑，但另外几个人已经从侧面围了过来。

他被包围了。

“妈的，哪来的老鼠？”光头壮汉走近，手电筒直接照在买家峻脸上，“哟，还是个斯文人。大半夜的跑工地来，找死啊？”

买家峻保持冷静：“我是路过，听到有动静，进来看看。”

“路过？”光头壮汉冷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路过？骗鬼呢！说，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来，我真是路过。”买家峻一边说，一边暗中按下紧急报警器——那是直接连通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的。

光头壮汉显然不信，对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上前就要搜身。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

“警察！”一个小弟惊慌喊道。

光头壮汉脸色一变：“撤！快撤！”

一群人迅速上车，两辆越野车轰鸣着冲出工地，消失在夜色中。

买家峻松了口气，靠在钢筋堆上。几分钟后，三辆警车呼啸而至，赵铁亲自带队。

“秦书记！”赵铁跳下车，看到买家峻没事，才松了口气，“您没事吧？接到报警我立刻赶来了。”

“没事。”买家峻指着那个洞口，“赵局，派人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准靠近。还有，查查刚才那伙人的底细，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青龙纹身。”

赵铁立刻安排人手，然后压低声音：“秦书记，您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买家峻拍拍身上的灰尘，“今晚收获不小。走吧，回办公室，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拿到了第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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