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四章  大业！

    杨相公今年已经七十多岁，谢相公年轻不少，但是持国十年之后，如今也已经六十六岁了。

    景元朝的时候，二人一个是首辅，另一个是次辅，双方之间明争暗斗，争得不可调和。

    最终是谢相公得胜，杨元甫黯然离开京城。

    当然了，那一场斗法之中，实际上是景元帝的意志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而陈清，则在其中代行了天子意志。

    那个时候，二人之间矛盾重重。

    但一转眼，景元朝都已经过去了八九年，如今已经是弘治八年，当初的矛盾，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如今二人都已经不在内阁，反倒能够坐下来，好好说一说话了。

    杨相公抿了口茶水之后，四下看了看，笑著说道：「记得从前，季恒不是住在这里。」

    「以前住澄清坊。」

    谢相公伸手给杨元甫倒茶：「后来朝廷的事情太多，就想法子搬得近了些，说来让元甫公笑话，在京城做了几十年官，最后十年才搬到了这小时雍坊，总算是离内阁近了些。」

    杨相公看著他，微微叹了口气：「季恒还打算出仕否？」

    谢观笑了笑：「我如今在家里闭门待罪，出什么仕？」    「赵孟静这人，让他办事可以，让他掌枢，有些太为难他了，他手里的内阁…」

    「实在是没有管事的魄力。」

    杨相公给出了精准的评价，然后低眉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这个帝师的身份，才被擡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上，与当年的王翰，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谢相公笑著说道：「王翰可没有做到首辅。」

    杨相公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他做首辅，是因为今上要主政，要掌权，如今今上…太不成样子。」

    「如果今上不能继续亲政，他这个帝师，也没有必要一直在首辅的位置上了。」

    杨相公低头喝茶：「而且…假使榆关丢了，朝廷里总是要有人负这个责任的，徐英打算与榆关共存亡，保全徐家的声名富贵，他赵孟静这个首辅又该怎么说？」  

    谢相公闻言，也沉默了一番，然后低眉道：「榆关要是丢了，他赵思过自然罢相，不过却不一定要我去起复。」

    杨相公看了他一眼。

    「景元朝之后这十来年，季恒你与太后娘娘，不是相处的还不错？」

    谢相公皱眉，随即摇头道：「那是因为我没有元甫公那样的棱角，也不曾得罪她秦家。」

    元甫公闷哼了一声：「难道当年，老夫便得罪张家了？」    他看向谢观，最后叹了口气：「这几天，老夫一直在想，想从前这二十来年，这二十年，你我二人算是一人一半。」

    「二十年来，对错参半，但咱们最没有办好的事，就是没能保全神宗皇帝。」

    听到神宗皇帝，谢观也沉默了几分。

    神宗皇帝之死，当时的内阁是有责任的，当时内阁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件事，但一定是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了这件事。

    否则，暗害一位天子，哪有这么容易？

    谢相公也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元甫公觉得，榆关会丢，是不是？」

    杨相公低头喝茶：「禁军太不成器，辽东军又太过凶猛，依老夫看，迟早的事情。」

    他看著谢观，语气里也有些无奈：「陈清这人，咱们也打交道十几年了，这人是什么模样，季恒你又不是不知道。」

    「十几年前他刚进京城的时候，还不成气候，便已经胆大包天，闹出了不少动静，而如今，他比当年何止强了千百倍？」

    「即便今年他吃不下榆关，退回辽东也完全没有什么问题，今年他能从登州，从天津两处登陆，大闹一场，明年后面呢？」

    「明年登州天津挡得住他，东南港口挡得住吗？」

    杨相公说到这里，已经站了起来，低眉道：「朝廷局势，总要有人收拾，如果今年榆关就丢了，那他赵孟静必然吃罪，到时候老夫在太后娘娘那里，保举你谢季恒起复。」    谢相公起身相送，苦笑道：「元甫公，我年纪也大了。」

    杨相公叹了口气：「总不能让孟大有掌枢罢？」

    说了这句，二人都沉默不语，谢相公一路把杨元甫送到了家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低声问了一句：「元甫公，将来…」

    「怎么办？」

    「只能是过一天算一天。」

    元甫公低眉道：「退一万步讲，便是真到了天倾地覆的时候，归根结底，也是他们无能。」

    他说的「他们」，自然就是指武将了。

    意思说到底，是军队的战斗力不行。

    杨相公最后看了一眼谢观，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安心休养身体，也不用担心什么…」

    杨元甫压低声音，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陈清在山东几个月，没有乱杀人。」

    听到这句话，谢观心头巨震。

    他猛地看向杨元甫，心里明白，这位大齐宰相，已经在考虑陈清成事这个可能性了。    谢相公苦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他再不乱杀人，但多半一定会杀我。」

    「那就给他杀。」

    杨相公很坦然地说道：「你我都可以给他杀，咱们这把年纪了，还怕这一刀不成？杀了便青史留名。」

    「他只要不乱杀人。」

    元甫公声音低微：「咱们家里人总是可以保全的。」

    说到这里，杨老头背著手，微微佝偻身子，上了轿子。

    谢相公站在门口，愣神了许久，都没有说话，许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默默转身，回府之前看了一眼东北方向，喃喃低语。

    「景元一朝毁于激进，你陈清…」

    「如今却更激进了…」

    …………

    榆关，西罗城。

    辽东军费了天大的力气啃下这座关城之后，如今陈清的大部分主力，如今都已经进驻这座关城。    此时，他就站在这座关城的城墙上，远远望著不远处的榆关关城。

    准确来说，是看著那座迎恩门。

    就在他看著迎恩门的时候，秦穆大步走到他身后，对著他低头抱拳：「侯爷，伤员已经安置下来了。」

    陈清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秦穆，还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数目呢？」

    秦穆叹了口气，低声道：「阵亡加上重伤的，四千六百来人。」

    「其中有三千，是折在这座西罗城上。」

    陈清再一次看向榆关，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什么感情：「明日开始攻迎恩门，以两个千户营为轮次，轮流上阵。」

    他握紧拳头，然后擡头看了看天色，低声道：「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是很多了，五天！」

    「五天之内，如果连没有瓮城的迎恩门都打不下来，就…」

    说到这里，陈清声音沙哑：「就放弃榆关，从永平府南下，准备渡船返回辽东。」

    这是陈清给自己定下来的生死线。

    五天之内，他著手准备撤离，大概率是能把剩下的人都带回去的，但那个时候，伤亡估计也近半了，船只可以一鼓作气，把大多数人都带回金州港休养。    如果五天之后，他手底下这些人还滞留在榆关附近不动弹，到时候榆关打不进去，朝廷的援兵从屁股后面再过来。

    想走都没法走了！

    「五天…」

    秦穆念叨了一句，然后擡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榆关。

    此时的榆关，一没有卫城，二没有防备攻城的瓮城，的确是最脆弱的时候，但是五天时间…

    还是有些太吃紧了。

    秦穆思索了一番，却没有反驳陈清，他知道，陈清目前做出的判断，是基于目前情况，最理性的判断了。

    而能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保持理性，是极不容易的，归根结底，能不能攻下榆关，关系到的，是陈清自己的基业…甚至是帝业！

    「明天一早，末将亲自带人攻迎恩门。」

    他看向陈清，沉声道：「侯爷，只要能打进迎恩门，再贯通镇东门，侯爷的大业…」

    「便成了大半了！」

    陈清握紧拳头。    「不要说，不要说…」

    陈清眼睛微红，回头看向秦穆：「这个时候，我如果利欲薰心。」

    「弟兄们可能一个都回不去。」

    秦穆咧嘴笑了笑，然后右手拍了拍胸脯。

    「属下，还有辽东军上下的弟兄们，一定助侯爷成就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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