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漏尽严具陈，月没星稀天下旦。”

洛清芷守了宫远徵一夜，换了衣裳，吃过早饭便匆匆拉着拂晓出门。

集市上人头攒动，常年存在的卦摊此时却无人影。洛清芷与拂晓左右张望，旁边卖莲子的大娘见状，开口询问道：“两位姑娘可是来找袁老头的？”

洛清芷一听，走上前去：“是，您知道袁先生去哪了吗？”

“他有日子没来了，要说去哪，我还真不知道。姑娘要是着急就去他家里看看，有不少急着算卦的都去家里找他。”

“谢谢您。”洛清芷一边致谢，一边拉着拂晓急忙往袁先生家赶去。

拂晓被她拉着一路小跑，她的体力可不如洛清芷，不由得气喘吁吁，直到袁先生家门口前才停下来。

“阿芷，不行了，跑不动了，你先去敲门，我自己走。”

洛清芷无奈，先行一步上前敲门，可不管她怎么敲就是没有人开。门前无锁，洛清芷越敲心里越烦，直到路过的邻居问起，洛清芷才停了下来。

“你们是来找袁先生的吗？”

洛清芷听声，转过身，两人皆是一愣，邻居惊喜开口：“二小姐？二小姐！”

“云袖。”

云袖忙上前：“二小姐，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王城的？”

“前不久，我有事来找袁先生，你又怎么？”

“我家就在前边，二小姐不嫌弃的话，去家里坐坐吧。”

拂晓走上前，“云袖啊，好久不见。”

“拂晓姑娘也在。”

拂晓从前在洛家见过云袖，又听露夏说了那些事，不由得对她印象深刻。

“不了，我有急事找袁先生。”

云袖侧头看了看大门，说道：“袁先生出门都是上锁的，看样子应该没走远，二小姐先去家里坐坐，我让相公帮您去找找。”

“相公？你成亲了？”

云袖一笑，有些害羞：“二小姐放我们离开之后不久，我就与相公成亲了。”说罢，云袖招呼道：“去家里坐坐吧，好歹喝杯茶。”

“跑了一路正好渴了，阿芷，反正袁先生不在，就去坐坐嘛。”

盛情难却，洛清芷也只好笑着答应。

古朴明亮的小屋，虽不大，却被主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云袖带着两人进门，大门刚开，就听一男子从屋里说着话出来：“娘子回来了？”

刚出门，见洛清芷与拂晓立于院中，那男子表情一顿，看她们衣着光鲜，尤其看到洛清芷气场与他人不同，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家的人，一时不敢称呼，遂小声询问道：“娘子，这二位客人是？”

“相公快来，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二小姐，这位是二小姐的朋友，拂晓姑娘。”

男子急忙走上前：“二小姐有礼，早前便听娘子时常提起，多谢二小姐从前照拂之恩。”

洛清芷微微颔首：“何言恩情，不过顺水推舟。”

云袖见两人互相客套，忙招呼道：“相公，天气炎热，先让二小姐进屋凉快凉快，喝杯水再说不迟。”

“娘子说得是，都怪我高兴糊涂了，二小姐快请家里坐。”

“不了，一路过来，踩了泥水，屋子里干净，我们就不进去了。这个院子极好，我们在树荫下坐坐便可。”洛清芷推脱道。

云袖的相公看了看云袖，心里觉得不好意思让洛清芷两人就在院子里坐着，云袖忙道：“相公，你去把凉棚支起来，让二小姐在宽敞地里坐。”

“不用麻烦了。”

云袖的相公忙去拿出凉棚，一边干一边说：“二小姐别客气，娘子也时常在院子里坐着，凉棚左右也是要支起来的。”

“这院子是好。”拂晓左右环顾，随口赞道。

云袖收拾着院子，说道：“相公，二小姐是来找袁先生的，他不在，你帮着出去找找，唤他早点回来。”

“哎，好。”云袖的相公手脚麻利地将凉棚架好，随即出门找人，走时还不忘嘱咐云袖：“娘子，西瓜还在水瓮里镇着，你记得拿出来。”

洛清芷与拂晓在院中坐下，云袖切好西瓜，端出荷叶茯苓茶：“普通茶饮，二小姐喝点消消暑。”

洛清芷与拂晓看着桌上切成小块的西瓜和青花茶盏中的茶饮，微微一笑，拂晓道：“这西瓜切的，我都不舍得吃了。”

“她向来细心，手艺也好。”说着洛清芷打量着这方院落：“这院子收拾得真干净，连花都开得这样漂亮。”

“都是我相公的功劳。”

“他对你很好。”

云袖不觉弯起唇角：“自我们成婚，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操持，从不让我操心。说句自夸的话，有他在，我连笤帚都未曾动过，也就他出去上工时，我才有机会做些饭菜等他回来。”

拂晓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从小相识，只是家中遭遇变故，我被迫卖入洛家。是他一直帮我照看家里，母亲病重时也是他忙前忙后帮忙照顾，直到母亲离世，后事也都是他帮忙料理，我娘才能入土为安。他从家里来王城，起早贪黑，千辛万苦地赚下银两，全用来替我赎身，也多亏了二小姐体恤，我们才能有今天的日子。”

“你们没过丧期便成婚了？”洛清芷问道。

“原本是想等丧期过了的，但……同住屋檐下，市井之内难免有闲言碎语，我也不想听那些话，就简单过了婚事，也算是名正言顺。”

拂晓一听，默默看向洛清芷，说道：“这么说，你也算做了一次红娘，成全了一桩姻缘。”接着又问道：“那你们平日里以什么为生？”

“家里有三分薄田，是相公刚来王城时用全部家当买下的。农忙时种田，之后他便去揽活，招人做工，没有活时便做做木匠，瓦匠，都是些苦力活。他踏实肯干，能吃苦也爱钻研，虽赚得不多，但也能把日子过下去。我平日里就纺线织布，做些绣活补贴家用。”

“我记得大夫人向来挑剔，唯独对你梳妆的手艺没有二话。将来你若是愿意，可以开家梳妆铺子，一定红火。”洛清芷道。

“王城物因地贵，租间铺子要不少银两，恐怕要多攒几年了。”

拂晓听着这话，不由自主地看向洛清芷。当年她的父亲和哥哥来王城，从风餐露宿到现在有自己的铺子全靠了她的帮衬，而她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过一句需要报答的话。

洛清芷望着云袖，随后说道：“洛家在王城有钱庄，有朝一日需要银两，可以去找掌柜的称贷。我们也会去打招呼，不管是我的还是洛清枫的，都会给你最低的息钱。”

云袖一听，喜不自胜：“多谢二小姐，你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你不需要报答，反而是我该谢谢你，替我做的一切。”

话音刚落，云袖喜色变得尴尬，洛家的那些岁月，她一直不敢回望。祁夫人与洛清柠虽不能算得良善，但她做的事毕竟是害人，这些一直压在她的心底，午夜梦回时，常常惊醒，不敢入睡。

“你相公能招人做工，想来也是有些威望了？”拂晓转口问道。

“威望算不上，都是辛苦讨生活的人，大家互相帮衬着过日子。”

洛清芷与拂晓相视一眼，只听云袖关切地问道：“还没问二小姐来找袁先生所为何事，可否需要我们帮忙？”

“袁先生卦象准，我有些事，想请他卜算。”

云袖一听，随即道：“最近袁先生极少出摊，有不少人登门请他卜算，但都被他拒绝了。我听相公说，袁先生对那些人说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天罚降临，永世不得翻身。二小姐今日来找他，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很多人来过吗？”

“不少。”

“袁先生最近可有与平日不同之处吗？”洛清芷问道。

“说不上来，只是最近不怎么见他出门，相公去给他送东西也都是在院子里接过。相公说，他从前不会如此，就最近一段时间，房门紧闭，不让任何人踏足，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三人正闲聊着，只见袁不为匆匆跑进门，气喘吁吁地唤道：“芷姑娘。”

洛清芷随即起身，转回身：“袁先生。”

袁不为急切地上来拉着洛清芷左右打量，查看：“让我看看。”

洛清芷不解，问道：“怎么了？”

“全乎的，可是身体都好了？”

“是，好好的，您这是？”洛清芷一顿，拂晓接着问道：“先生不会是算到了什么吧？”

袁不为看了看拂晓，洛清芷随即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拂晓。”

“你就是拂晓，我听芷姑娘说起过。”

洛清芷问道：“先生最近可还好？”

“老样子，走，回家，我有话同你说。”

云袖不声不响地送三人出门，正撞上她的相公拿着鱼和鸡回来。

“相公。”

“我去买了鱼和鸡，顺便让菜伯和屠户给我们送最新鲜的菜和后腿肉过来，二小姐同袁先生说完话，可一定再回来。”

“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娘子没什么亲戚朋友，好不容易遇上二小姐来一趟，我们总要尽尽心意才是。”

“你太客气了。”洛清芷对他的热情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二小姐帮忙，就没有我和娘子现在的日子，我们实在无以为报，只能略备酒菜，以示感谢，还请二小姐给我们这个机会。”

“相公说的是，天下之大，不知何时还能相见，二小姐今日无论如何还请吃了饭再走，也算是全了我和相公的心意。”

拂晓看他们真诚的模样不好再拒，遂道：“你放心，我们一定回来，就是她不回，我也给你拽回来。”

言罢，几人纷纷看向洛清芷，无奈下，洛清芷只得微笑答应。

见她答应，云袖两人喜出望外，“那就好。”

质朴的房屋在黑色的木门打开后映入眼帘，袁先生前头走，洛清芷两人跟在身后，直到房门打开，让两人一时呆住。

“这是？”洛清芷不解地看向袁不为：“袁先生，您这是？”

袁不为拉着洛清芷进门，在三清像前站定，一炷香点燃，袁先生送到洛清芷手边，说道：“拿着，去给三清真人跪下，三跪九叩，诚心叩谢三尊保佑。”

“我？”

“去。”

洛清芷虽不解，却十分听话地上前叩谢，直到礼毕，低身退回，三人再次跪谢后，袁先生才转身掀开帷帐。

道家法阵摆在眼前，洛清芷与拂晓一惊，“这？袁先生，这是？”

“这不会是七星灯吧？”拂晓惊讶地询问。

“差不多。”

洛清芷想到方才他让自己三跪九叩，随即难以置信地问道：“您不会是在为我？续命？”

“那日我夜观天象，见天星有异，遂起了一卦。卦象不好，卜算数遍皆是一般，心里一时捏不准，遂用你的八字起卦，卦象之凶令人胆寒。可那时我并未想到破局之法，只能出门去寻你们，幸而路上遇到璟公子，也幸亏他及时保住了你的命。

后来我在家中推演数遍，卦象依旧不利，不得其法，无奈只得请师兄出山相助。也是他想出来开坛做法，上书三尊，玉皇，陈情求生之法。

原本上表应由我来主持，只是可惜，我学艺不精，只能卜算，不能开坛，只能由师兄以我之名，代为上书，请求三尊，玉皇饶恕其主罪孽，降下福泽，求来一线生机。之后师兄摆下灯阵，他说，他所上表并非只为你生，而是求因你而起之孽，由你而灭，牵连之人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如此一来，也可少些业报。”

洛清芷听的一时震撼，不知该说些什么，反观拂晓倒是头脑清晰地问道：“先生，我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相问。”

“但说无妨。”

“先生说，开坛做法是求阿芷身边之人能够逢凶化吉，那阿芷呢？她该如何？”

“人一出生，命格便在天象之中循环推演，按照画好的轨迹一步步前行。她的命格虽说坎坷但总有贵人相助，看似大难临头，却总能峰回路转，所以，即便这次卦象凶险却依旧能够转危为安。”

“所以，您没有求她一人生，只求她身边之人无灾无难。这样既能保护她，也能替她减少罪孽，换得他们生机。”

“没错。”

拂晓转头看了看那些续命灯，继而问道：“我曾在哥哥的藏书中看到有关续命灯的记载，续命灯一旦点燃，在续命成功前，不能熄灭。可我看这其中已有灯火覆灭，是否说明已有人平安无事了？”

洛清芷看着灯阵，忽然说道：“是严齐。”

“是，他的灯，师兄已按道门规矩，依次熄灭。”

“那剩下的灯是？是徵公子？”拂晓反问道。

洛清芷跪在袁先生面前说道：“求您救救徵公子，我愿意以自身寿元换取他一线生机。”

袁先生听着洛清芷的话，缓缓扶起她：“不急，不急。”说着在手中卜算一遍，道：“就快了，快了。早前师兄说，他就要回来了，想必是时候到了，回来熄灯。我今日出门也是去给师兄回信，问他到王城的时辰。孩子，暂且再等等，你的夫君，一定会没事的，有老朽在，我一定替他看好这些灯。”

洛清芷不觉眼泪滑落，哭着叩头：“先生大恩，无以为报。您若是不嫌弃，我愿为您奉养终老。”

“我记得书中记载，开坛做法会损耗主坛法师自身修为，先生虽由师兄代为上表，可用的乃是自己的名义，这是否也会牵累到您？”拂晓看着跪在地上的洛清芷，小心翼翼地询问。

袁先生听闻，默默沉眸，不肯回答。

洛清芷忽地想到云袖先前所说，猛然抬头看向袁先生：“先生可是已无法卜算，所以从才会闭门谢客？”

“倒也不是不能卜算，只是不准罢了。再者卜算命运前程，本就是泄露天机。机关算尽，不如命格轻描一笔，如此不算也罢。”

洛清芷眼泪汹涌：“我愧受先生再造之恩，舍身庇护，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唯虔心奉养，以酬后惠。”

袁先生扶起洛清芷：“孩子，起来。”

“先生。”

“老朽一生孤寡，襁褓之时丧父，幼时丧母，后街头乞讨，幸而师父垂怜，带入深山授业，抚养长大。师父仙逝后，我独自一人入世，至今四十余载，耳顺之年，除师兄外再无亲人。

与你相识，忘年之交，只惜你赤诚心性，不求回报，亦不必挂怀。”

“不，先生之恩如同再世父母，先生无儿女，我便该自觉为您养老，还请先生切勿嫌弃女儿笨拙，全了我的一片孝心。”

“这……”

“缔结亲缘不可儿戏，我父亲在京都无法前来，可兄长却在王城，还请先生稍待几日，带我们择选吉日，备好拜帖厚礼，再来磕头认亲。”

拂晓见洛清芷心意已决，便帮着劝道：“还请先生莫要拒绝，全了阿芷一番心意。”

袁先生沉默一时，看着洛清芷泪眼汪汪的样子，终说道：“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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