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腊月北风催归程
寿春的冬天,比建康冷得多。
淮河上结了薄冰,早晨起来,岸边的枯草上挂满白霜。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祖昭已经习惯了这种冷。
每日卯时起床,跟着周横去校场练骑射。辰时用饭,巳时跟着韩潜巡城,午时去看屯田,下午有时去流民营地,有时在帐中读书。日子过得飞快,快得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已经离开建康两个多月了。
这一日,他正在城西的屯田里,看那些流民翻地。
地是刚开出来的荒地,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能刨下一小块。可那些流民不怕累,男人在前头刨,女人在后头捡石头,孩子跟在后面,把捡来的石头堆成一堆。
冯堡主回信了。交趾稻在京口试种成功,一年两熟,亩产比寻常稻谷多了三成。种子正在往寿春运,开春就能种下去。
祖昭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流民忙活,心里盘算着开春后能种多少地,能收多少粮,能养多少兵。
一个孩子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烤红薯,递给他。
祖昭认得这个孩子,就是那日给他饼的那个。孩子还是瘦,但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睛亮亮的。
“小公子,吃。”
祖昭接过红薯,掰成两半,一半还给他。
孩子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肚子:“俺吃过了,饱了。”
祖昭把红薯塞进他手里,笑道:“再吃一块,长得快。长大了好帮你爹种地。”
孩子想了想,接过去,小口小口啃起来。
旁边一个老者放下锄头,走过来,朝祖昭躬身行礼:“小公子,这地能种出来,多亏了您和韩将军。若不是您们给粮给种子,俺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祖昭连忙扶住他:“老丈别这么说。你们肯留下来种地,是帮我们守这片地。该我们谢你们才是。”
老者摇摇头,叹道:“小公子年纪小,心眼好。俺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事多了。那些当官的,有几个把老百姓当人看?您和韩将军,不一样。”
祖昭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行来。旗号是熟悉的—建康那边的。
心里忽然一动。
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城门口走。
城门口,韩潜已经在了。那队人马停下来,为首的翻身下马,又是庾亮手下的从事。
那人朝韩潜拱手:“韩将军,在下奉庾护军之命,前来传旨。”
传旨?祖昭愣了一下。
韩潜单膝跪地。周围的人也都跪下来。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念道:“皇帝诏曰:散骑侍郎祖昭,伴读天子,勤勉恭谨,深得朕心。今离京日久,朕甚念之。着即随来人还京,入宫伴读,不得有误。钦此。”
祖昭愣住了。
司马衍召他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韩潜。韩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诏书,沉声道:“臣领旨。”
那从事又朝祖昭拱手,笑道:“小公子,陛下日日念叨您。这回听说您打了胜仗,高兴得不得了,催着庾护军赶紧派人来接。马车都备好了,明日一早启程,赶在腊月二十前进宫。”
祖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看向韩潜。韩潜点点头,说:“去吧。陛下召你,不能不去。”
祖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见司马衍。想看看他长高了没有,胖了还是瘦了,九连环解开了没有。可他又不想离开寿春。这里的事才刚开始,屯田,练兵,招募流民,每一件都牵着他的心。
那从事被李闾请去用饭。祖昭跟着韩潜回了帅帐。
帐中只有他们师徒二人。
韩潜坐下,看着祖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昭儿,你心里在想什么?”
祖昭老实说:“弟子想留在寿春。”
韩潜摇头:“你不能留。”
“为什么?”
“因为陛下需要你。”韩潜看着他,目光沉静,“你在宫里待了那么久,应该看得明白。陛下还小,身边除了王导、温峤,没有几个能信得过的人。庾亮是他舅舅,可庾亮要的是权,不是陛下。你不一样,陛下对你太信任了。”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韩潜继续说:“寿春这边,有师父在,有你叔父在,有周横周峥在,出不了大事。你回去,好好陪着陛下。陛下长大了,你才能回来。”
祖昭抬起头,问:“师父,弟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韩潜想了想,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祖昭没有再问。
傍晚,祖约巡营回来,听说这事,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祖昭,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说:“昭儿,叔父当年跟着你父亲打胡人,你父亲常说一句话,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你去宫里陪陛下,也是做事。”
祖昭点点头。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帐中,点着油灯,把那几卷父亲留下的手稿翻出来,一页一页看。看到后来,他把手稿仔细包好,放进包袱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周横掀帐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
“小公子,周叔来给你送行。”
祖昭站起来,周横已经坐下,拍开酒坛上的泥封,倒了两碗。
祖昭愣了愣:“周叔,弟子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周横咧嘴笑:“那就闻闻。闻闻味儿,就当喝了。”
祖昭坐下来,端起碗,闻了闻。酒味冲鼻,呛得他咳了两声。
周横哈哈大笑,自己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完酒,他把碗放下,看着祖昭,忽然认真道:“小公子,回去好好念书。念完书,记得回来。咱们这些人,都等着你。”
祖昭点头:“周叔,弟子记着。”
周横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走了。
祖昭送到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祖昭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从建康带来的袍子,系好腰带,背上包袱。包袱里除了父亲的手稿,还有一块石头—是周横那年从芒砀山带回来的,说是给他留个念想。
走出帐门,外面已经站了一群人。
韩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祖约、周横、周峥、李闾,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校尉、老兵。
祖昭走过去,在韩潜面前站定,跪下,磕了一个头。
“师父,弟子走了。”
韩潜扶起他,沉声道:“路上小心。到了建康,给师父写信。”
祖昭点头。
他又走到祖约面前,行礼:“叔父,弟子走了。”
祖约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周横走过来,塞给他一个小包袱:“路上吃的。饿了自己拿。”
祖昭接过,忽然想起什么,问:“周叔,那个孩子……”
周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谁:“那个给红薯的孩子?放心,周叔让人照看着,饿不着。”
祖昭点点头,转身往城门口走。
城门已经打开。那辆马车停在外面,马身上冒着白气,车夫缩着脖子等着。
祖昭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寿春城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的士兵站得笔直,朝他抱拳行礼。
城门外,那些流民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老人,女人,孩子,黑压压站了一片。他们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那个给他红薯的孩子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红薯,高高举着。
祖昭朝他挥挥手,转身钻进马车。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祖昭掀开车帘,往后看。
寿春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马蹄声,车轮声,风声。还有周横那句话:记得回来。
马车一路向南。
经过合肥时,换了马,继续走。经过历阳时,又换了马,还是继续走。车夫说,要赶在腊月二十前进宫,一刻也不能耽搁。
祖昭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北边的枯草黄土,慢慢变成了南边的青山绿水。风也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气息。
第五日傍晚,马车进了建康城。
城里的街道还是老样子,乌衣巷的槐树光秃秃的,台城的宫墙还是那么高。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匆匆走过。
祖昭掀着车帘,看着这些熟悉的街巷,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离开这里才两个多月,却好像离开了很久。
马车在台城门口停下。
祖昭下车,朝守门的羽林卫亮了腰牌。那羽林卫验过,拱手道:“小公子请,陛下在东宫等着呢。”
祖昭愣了一下:“这么晚,陛下还没歇?”
羽林卫笑道:“陛下说了,小公子不到,他不睡。这几日天天站在宫门口望,冻得脸通红,被太后娘娘拉回去好几回。”
祖昭心里一热,加快脚步往里走。
穿过两道宫门,东宫的灯火远远就能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披着厚厚的斗篷,踮着脚往这边望。
祖昭跑起来。
那身影也跑起来,跑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喊:“阿昭!阿昭!”
祖昭跑到他面前,站定。
司马衍仰着头看他,脸冻得通红,眼睛亮亮的,咧嘴笑:“阿昭,你回来了。”
祖昭看着他,忽然发现他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他单膝跪下,抱拳行礼:“臣祖昭,奉诏回京。”
司马衍一把拉住他的手,往宫里拽:“快进来,外头冷。朕让御膳房给你炖了汤,热着呢。”
祖昭被他拽着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外,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想起寿春,想起韩潜,想起周横,想起那些流民,想起那个举着红薯的孩子。
司马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阿昭,你在想什么?”
祖昭摇摇头,笑道:“臣在想,陛下解没解开那个九连环。”
司马衍脸一红,嘟囔道:“没……还没。不过快了!你再教朕一次,朕肯定能解开。”
祖昭笑起来,跟着他进了东宫。
身后,宫门缓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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